福建
1. 五年了，我好像一条狗
上个月15号，我把离职申请打印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气的。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在这个工位上坐了1825天。刚来那年我28，一头黑发，腰杆笔直，踌躇满志。现在我33，发际线快退到天灵盖了，腰也废了，坐久了得扶着桌子才能站起来。
每个月10号发工资，我的短信提醒跟定了闹钟似的：“税后8750.32元”。
这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因为五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税后是8700。五年，涨了50块钱。
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但这就是真的。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跑去问财务张姐：“张姐，我这个工资是不是一直没动过啊？”
张姐推了推眼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一眼：“小王啊，你这岗位的薪酬等级五年没调整过，每次调薪名单里都没你。”
“那我能不能申请调一下？”
“这个得老板批。”张姐压低声音，“你去找他聊聊呗，你也是老员工了。”
我信了。
那天下午我敲开老板办公室的门，他正对着电脑看报表，头都没抬。我站在那儿说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老板，我来五年了，活儿没少干，工资没咋动，能不能考虑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王啊，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也知道。咱们公司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再说了，你不是干得挺开心的吗？要有大局观。”
开心？
我他妈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周末手机不敢关机，老婆生孩子那天我还在客户现场改方案。这叫开心？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个怂人，从小到大都是。我爸说这叫老实本分，我老婆说这叫没出息。
反正那天我灰溜溜地出来了。涨薪的事，不了了之。
2.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工资，是我儿子。
上个月他学校组织夏令营，去五天，三千八。我回家跟老婆商量，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说完，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远，你知道儿子上次春游为什么没去吗？”
我知道。也是因为钱。
“他回来说，同学问他怎么老是不参加活动，他说‘我爸没钱’。”老婆的声音有点抖，“他才三年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老婆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完了离职申请。
五年了，我没跳过槽，没闹过情绪，没请过一天假。我把命都卖给公司了，换来的就是儿子跟同学说“我爸没钱”。
我他妈图什么？
离职申请写得很简单：“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打印出来，签字，日期填好。我拿着那张纸，又站到老板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
“老板，我辞职。”
他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放下杯子，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怎么突然要走？找到下家了？”
“没有，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反正让我浑身不舒服。
“小王，你在公司五年了吧？”
“嗯。”
“也算老员工了。这样，你要是觉得工资低，可以商量嘛。我给你涨五百，你看行不行？”
五百。
我差点笑出声。
“老板，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干得不开心？有啥不满意的你提出来，咱们可以调整嘛。”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恶心。五年了，我提了那么多次，你什么时候听过？现在我都要走了，你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情深义重？
“真不是。”我摇摇头，“就是累了，想歇歇。”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强留。”他把离职申请往边上一推，“去跟人事办手续吧。工资给你结到这个月底。”
“好。”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对了小王，你等会儿去趟财务，把那笔钱取了吧。放我这儿五年了，也该拿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钱？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正低头翻什么文件，头都没抬。
“老板，你说什么钱？”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
“小王啊，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这人特别抠，给你五年没涨工资？”
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大概已经回答了。
他又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银行存单，还有一份协议。
我看了第一行，脑袋“嗡”的一下。
“股权分红代持协议”。
下面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股份比例——3%。
再看那些存单，一张一张，从五年前开始，每年一张。最近的一张日期是上个月。
金额加起来——我数了三遍，怕自己看错——六百三十七万。
我的手开始抖。
“老板……这……这是什么？”
他靠在办公桌上，点了根烟。
“咱们公司刚成立那会儿，没钱，给不起高工资。但我跟几个创始股东商量过，公司只要赚钱，每年拿出20%的利润分给核心员工。”
他吐了口烟。
“你是第三个入职的。那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公司不会亏待你。但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让你签了一份什么协议？”
我想起来了。
五年前入职那天，他确实拿了一摞文件给我签。我翻都没翻，一页一页全签了。其中有一份，他说是什么“员工激励计划”，我也没细看，就签了。
“那就是分红协议。”他说，“这五年，公司每年分红，你的那份我一直替你存着。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自己有钱了，心态变了，干活没以前那股劲儿了。”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这五年加过的班，一会儿是老婆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说“我爸没钱”的表情。
六百三十七万。
我要是早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会怎么样？
可能真的会变吧。可能真的不会像以前那样拼命了。可能早就辞职了，或者跟老板拍桌子了。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王，这五年委屈你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我不给你涨工资，觉得公司不重视你。但你想想，这五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拿死工资的普通员工，所以从来没飘过，没膨胀过，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我想了想。还真是。
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穷打工的，所以从来不敢得罪人，不敢提要求，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他说，“你这性格，要是早知道自己手里有几百万，早就被人盯上了。不是来借钱的，就是来骗你投资的。你自己稳不稳得住，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冒险。”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
“钱我给你留着，人我给你护着。现在你要走了，这些东西也该给你了。”
3. 我蹲在楼梯间里哭了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事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听见。
后来我走到楼梯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那沓存单又看了一遍。
六百三十七万。
我一个一个月薪八千多的人，居然有六百多万存款。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逼。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好多事。
想起来有一年春节，我值班，老板来公司拿东西，看到我在，非拉着我去他家吃饭。饭桌上他跟我说：“小王啊，好好干，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我以为他就是画饼。
想起来有一次我老婆生病住院，我请假，他批了，还多给了我三天假。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是他自己掏钱给我算的带薪假。
我以为他只是偶尔良心发现。
想起来每年年底，他都单独叫我吃顿饭，聊聊家常，问问家里情况。临走还塞两盒茶叶，说是朋友送的，喝不完。
我以为那只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抠，是在替我存钱。不是不重视我，是在保护我。
我蹲在楼梯间里，把那些存单一张一张摸了一遍。
五年啊。
他替我扛了五年。我骂了他五年。
4. 我老婆以为我疯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
老婆正在厨房做饭，头都没回：“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老婆，你过来一下。”
“等会儿，锅上着呢。”
“你过来。”
她听我语气不对，关了火，擦着手走过来。
“咋了？”
我把袋子打开，把那些存单倒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凑近了看。
看了大概十秒钟，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远，这哪儿来的？”
“公司分的红。五年。”
“多少？”
“六百多万。”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是做梦呢？”
“没有。”
她又看了看那些存单，一张一张翻了一遍。翻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远，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老板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所以这五年，你不是没涨工资，是有人帮你把钱存着？”
“对。”
“所以你儿子说‘我爸没钱’，其实是假的？”
“对。”
“所以咱们这些年紧巴巴过日子，买什么都算计，其实根本不用？”
“……对。”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
我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她推开我，擦了擦眼泪。
“林远，你老板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明天还辞职吗？”
我想了想。
辞职申请已经交了。但老板还没批。
“不知道。”
5. 后来的事
后来我没走。
第二天我去找老板，说想把辞职申请要回来。他正在泡茶，头都没抬。
“撕了。”
“啊？”
“你那破申请，我昨天就撕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坐下，喝茶。”
我坐下来。
“小王，这些钱你打算怎么花？”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
“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端起茶杯，“但你记住，钱是让你活得更好的，不是让你飘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你真知道？”
我想了想。
“老板，这钱我想好了。给我儿子存着，给他上学用。剩下的，慢慢花。我不会飘的。”
他笑了。
“行，信你。”
我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老板，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因为你值得。你踏实，靠谱，不惹事，不抱怨。这五年，你干得比谁都多，要得比谁都少。我要是不对你好的，那是我瞎。”
我没说话。
“行了，出去干活吧。”他摆摆手，“晚上请我吃饭，你请。”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我突然觉得，这人真好。
6. 写在最后
现在我还是那个工位，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个破电脑。
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时候想想，这五年，我骂过他多少次？嫌他抠，嫌他不涨工资，嫌他只会画饼。
可他替我存了六百多万。
有些好，是藏在狠里的。
有些保护，是你根本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请他吃饭，喝多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小王，你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好都要让你看见的。有的好，是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点点头，眼睛有点酸。
回家路上，我给我老婆发了个微信：
“老婆，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回得很快：
“有病啊你？大半夜发这个。”
我笑了。
是啊，有病。
但有病的我，运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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