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玉强,老家在山东省东南部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出生在60年代,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爷爷早些年就去世了,奶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当时我们是一个九口人的大家庭。
在生产队时期,那时候几个孩子都还小 ,家里只有父亲和母亲下地干活挣给一大家子吃饭。
人家劳力多的家庭到年底会有余粮能过个富裕的年,而我家却经常欠生产队的粮食,要是遇到奶奶身体不好的时候,还得借生产队的钱给奶奶治病。
我父亲不识字,但是母亲上过夜校,看个报纸是没问题的,我们家就住在大队的东边,一墙之隔,有时母亲会从大队里捡两张报纸读读。
母亲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些信息就都给我们听,我记得有一天母亲对我们说:“咱家确实少穿的,没有别的出路,除了当兵就得考学,这样咱才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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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建议下,大哥二哥都去参军了,我们成了光荣的军人之家。
我从小脑子就聪明,尤其是数学方面老师讲过的题,我一遍就能记住,有的女生在那里抓耳挠腮解不出鸡兔同笼之类的题,我拿过来一看,很快就能写出答案。
1980年我初中毕业了,我的理想是考中专吃上国库粮,让家里人跟着我享福。
但是让人遗憾的是,当年我们学校里只分了三个小中专的名额,而我比第4名仅仅差了一分,无缘于中专学校。
我记得中专张榜的时候正好下大雨,我从教育局看完成绩以后,心灰意冷地走在雨中。
回到家里,我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睛。
我醒过来以后,母亲眼圈发红坐在我身边,她拍着我的脸说:“玉强啊,我这就借钱让你上高中,你发烧时稀里糊涂地竟然说你要上高中、要上高中。”
我一下子哭了,没能考上中专我心里万分惭愧。
我多么想去上高中啊,再给自己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时我们考中专前要进行预选考试,把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安排去考中专,其余的再考高中。考不上中专的同学,可以拿着当年的中考成绩去高中报名。
我们家徒四壁,全家唯一的大件就是堂屋正当面的那张八仙桌子,我怎么好意思张开口说去读高中呢?(年代久远,我也记不太清楚当时上高中的费用,一学期可能也就是几十块钱,但是由于家里困难,这几十块钱对我们来说也是大数目。)
第二天母亲突然蒸了一锅馒头,不年不节的蒸馒头干嘛?当时已经分田到户,日子比以前宽裕了,吃饱饭已经没有问题,但是我们这里小麦种植比较少,细粮还是比较稀罕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敞开肚子吃白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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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她要去我二舅家借钱,去人家借钱总不能空着手吧,打算带着馒头去借钱。
母亲去二舅家借回来了50块钱,我拿着这50块钱去上了高中。
三年高中,我不和别人比吃穿,我拼命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
1983年的时候我参加了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进入大学以后,我们加入了老乡会,我们县里有十几个同学在这所大学读书,我们83级有5个同学。
83级的这几个人我都不熟悉,我是从我们县一中考上的,他们都是从县二中考上的大学。
周末的时候,老乡会约着去公园逛逛,或者有的同学出钱,去附近小餐馆要上几碗鸡蛋汤,买上几个火烧,大家吃顿饭,在当时对我们来说,这就是高规格的老乡聚会了。
那一次,大家约着去学校附近的一座山脚下野炊,几个女同学买的水果,另外几个男生买了一点熟菜,把食物铺在塑料布上面。
我身上只有几块钱的零花钱,我根本不舍得买,我得好好用在刀刃上,当时刚刚开学不久,我从家里带的煎饼还有几个,我就带了几个煎饼装在书包里,可是我不好意思拿出来。
我有些窘迫,我总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呀,这时一个叫陈梅的老乡看到了我书包里鼓鼓囊囊的,她对我说:“张玉强,你书包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啊?赶快拿出来和大家分享吧。”
我满脸通红拿出了煎饼,没想到陈梅高兴地说:“太好了,我正好想吃煎饼了,我尤其喜欢吃这种地瓜面烙的煎饼,我小时候奶奶常烙这样的煎饼给我吃,好多年没吃到了。”
说着她掰了一块煎饼就吃起来,她边吃边说:“嗯,还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谢谢你,你的煎饼让我想起了奶奶。”
陈梅的话让我一阵感动,这是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啊,她轻轻巧巧地化解了我的尴尬,给了我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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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玩得特别尽兴,别看我来自农村,穿得土里土气的,可是我比较会唱歌,我一展歌喉唱了好几首歌,那些女同学都崇拜地看着我,陈梅更是拍红了巴掌为我鼓掌。
从那以后,只要老乡聚会,陈梅总是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她喜欢听我讲农村的事,她告诉我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一直到7岁上学了才回到城里。
她说一直记得田间地头的狗尾草是什么样子的,毛茸茸胖乎乎的,奶奶经常折一根狗尾草编成一匹小马驹给她玩。
她还说夏天的晚上,把凉席铺在地上躺下热乎乎的,奶奶给她扇着蒲扇,她就数星星。
陈梅说的那些有趣的农村生活,是我以前经常经历的,在我的眼里是贫穷和无奈,在她看来却是那么有趣,城里和乡下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陈梅的教室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楼层,她在3楼,我在2楼,有时下了晚自习的时候在楼梯口就能遇到。
那个春天的晚上,温柔的风吹来,学校的那棵高大的芙蓉花已经开了,阵阵香气飘来。
陈梅说:“老乡,咱俩去操场上走走吧。”
满天的星光下,我们走在偌大的操场上,说实话,我已经喜欢上了身边的姑娘,我多想对她表白心中的情意,可是出于羞涩我根本张不开口。
陈梅问我毕业后的打算,我说服从国家分配去哪里都行。
当时我们学的是财会,听高一级的同学说,以前毕业的同学多数去了县城,也有分到乡镇财政所的。
陈梅说毕业后希望我们常联系,我使劲点了点头,那一刻心里很甜蜜。
当时我们所有的同学都在同一个餐厅里吃饭,我们这一级的学生分在1楼餐厅的东南角位置。
那天早晨我打了一碗稀饭,刚刚准备吃的时候,突然我听到一声尖叫。
我抬起头一看,陈梅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跺脚,饭盆打翻在地,热粥正好烫在了脚上。
我一看急了,把手里的馒头一扔,赶紧跑过去,我抬起她的脚稳怎么回事?陈梅看到我以后眼泪咕噜咕噜掉出来,她说端着稀粥脚底一滑,正好洒在了脚上。
她委屈得哭了,我一阵心疼,我也不顾别人的目光,我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我帮陈梅把袜子脱下来,她的脚已经起了一个大水泡,她痛得皱着眉头。
校医给她涂了药,嘱咐这几天少走路。
陈梅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张玉强谢谢你了,多亏你帮忙。”
我大手一挥说:“这点小忙算什么呀?咱是老乡,即使是陌生同学,我看到了以后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我就去女生宿舍楼下等着陈梅,把她扶到教室里,我再跑回教室上课。
陈梅的脚好了以后,那天周末为了感谢我,她请我去一个餐馆里吃饭,她竟然要了一份红烧肉,还要了两个青菜,我不好意思吃,陈梅把红烧肉端到我的跟前说:“你不用见外,专门给你点的红烧肉,你要是不吃的话不就浪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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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这是头一次吃红烧肉,至今那碗红烧肉的香味似乎还留在我的唇齿之间。
陈梅和我聊了很多,聊到她的家庭,她说父母都是县里的干部,她是家里的独生女。
我大吃一惊,以前我以为她也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因为她平时生活也很节俭,穿得普普通通的,从没见她乱花钱。
1986年暑假开学不久,我突然收到了家里的一封信,信里说那些日子老家下了一场大雨,我家房子西北角漏雨了,可是没有钱买砖买瓦修这间房子。
母亲在信里说,本来打算把那头猪仔卖了就可以修房子,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猪仔竟然得了病死掉了。
我读了这封信忧心忡忡,房子漏雨没钱修怎么办?
我恨自己没有能力给家里修房子,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的时候,我难过又沮丧,低着头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陈梅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她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她一愣问我怎么回事?
我刚开始不好意思说,我怕她笑话我的家庭,可是在她的追问下,我只好说出了实话,陈梅听了以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安慰我不要着急。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上早自习的时候,一个同学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张玉强,一个叫陈梅的女生在外面等你,是你女朋友吧?”
我白了他一眼,我说什么女朋友啊,她是我老乡。
我走出教室以后,陈梅拿着一卷钱塞给我说:“张玉强,这里是500块钱,是我爸妈给我的这一个学期的零花钱,我根本花不了这么多,你把这些钱赶紧寄回家修房子吧。”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竟然能拿出500块钱,简直是地主老财啊!
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要这些钱,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500块钱呢,让我家里人再想办法吧。”
陈梅实心实意地说:“张玉强,你就拿着吧,你家里要是有半点办法的话,能写信和你说这件事吗?我知道农村人不容易,我大伯在农村,我父亲也经常接济他,就算我帮你的,你不用急着还我,我告诉了爸爸妈妈我的脚烫伤以后你帮了我大忙,他们让我一定好好谢谢你,我正愁着没机会报答你呢!”
陈梅把这些钱塞给我就回教室去上课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做梦一样,这个美丽漂亮的姑娘竟然如此善良,如此热心肠。
恭敬不如从命,我赶紧给老师请了假,我去邮局把钱寄回家里,陈梅解了我们全家的燃眉之急,我打算参加工作后挣了钱就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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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来到了毕业前夕,那几天我的心里一直煎熬着,我多么想对陈梅表达心意啊,我知道如果毕业了,彼此踏上工作岗位,陈梅长得很漂亮,家境又好,肯定会有不少提亲的。
可是如果我对她表达心意遭到拒绝怎么办?那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呢?还能做同学吗?
我一直纠结煎熬着。
毕业前的那天晚上,我帮陈梅打包好了行李,第二天我们约好一起去车站。
陈梅出来送我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有所期待的眼神,我张了张嘴,可是我把话又咽下去了,那一晚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俩就扛着行李去了车站。
当时我们县里没有火车站,不能坐火车,我们只好去坐长途客车。
陈梅要坐客车去县城,而我家离县城还有80多里路,如果我去县城再回乡镇就很麻烦。
有一辆通往邻县的客车,正好途经我们那个乡镇,我打算坐这一趟车。
我先把陈梅送上车,车还没有开,她坐在车窗边默默地看着我,突然她大声喊我的名字:“张玉强,谢谢你这几年陪伴我!”
那一刻我突然红了眼圈,心里百感交集,如果这时候再不表达心意,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我狠狠地骂自己是怂包,平时的意气风发去哪里了?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不顾一切几步走到了车窗边,对她说:“陈梅,一些话在我的心里珍藏了很久很久,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我必须对你说出来,陈梅,我喜欢你,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好好对待你。”
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如释重负,我像等待命运的判决一样,默默地望着陈梅。
没想到陈梅竟然哭了,她的眼泪哗哗落下,她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这时车突然开动了,陈梅一个劲地朝我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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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了车以后,我双手捂着脸,任泪水肆意流淌,这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呀!
大学毕业后20来天,我就接到了分配通知,我分去了我们县城的财政局上班,陈梅去了另一个县直单位。
一年后我们结婚了,我俩省吃俭用,给我们家翻盖了老房子。
陈梅对我这么好,我对岳父岳母更是拿出了真心,岳父72岁那年,突发脑溢血在床上整整躺了六年,我帮助岳父处理大小便,把他抱在轮椅上,推着他在小区里转悠,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亲爷俩。
如今我依然奋斗在工作岗位上,陈梅已经退休了,这些年我们俩恩恩爱爱,彼此体谅,孝敬双方父母,我们的儿子硕士毕业以后留在上海工作。
每当夜幕降临,我和陈梅并肩走在县城的林荫道上,望着一盏盏温暖的灯火,我感慨万千,当年陈梅烫伤了脚,我义无反顾地帮助她,才有了后来美好的故事。
当年,我多亏豁出脸皮去表达心意,否则哪有现在的幸福生活?有爱,就要大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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