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历史，就没有权力

如果把“过去”从人生抽掉，就像是一个失忆的人，一个完全没有历史的人，好像一艘漂泊在大海中的弃船。一个不知身世的孤儿，一个被领养的小孩，每每在长大之后千方百计想要寻找自己的根源，可见“史”在个人生命中的重要意义。由“无史”的痛苦可以看出历史与现实人生的关系，不仅只是现实“权力”之有无而已。

——王汎森

本文节选自著名历史学家王汎森著作《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

“没有历史的人”

文 | 王汎森

来源 | 《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

首先我想从反面来谈历史，也就是“无史”之苦。“无史”这个问题在晚清一度非常流行，梁启超认为传统史书多写帝王将相的历史，而一般人民“无史”，所以清朝虽然号称历史发达，其实“无史”。“无史”的问题也出现在清末革命志士的著述中，他们认为没有历史即没有权力（out of history， out of power），三百多年来的历史已为清王朝所垄断，而汉族受惨害，历史遭到压抑，所以“无史”，没有历史即不知为自己的先人复仇，则为人奴隶，被征服而没有自觉。

四十余年前，有一部史学名著《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European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认为没有历史的人群在人们心中几乎等于不存在一样，人们愈来愈发现历史上许多人群是“无史”的。而过去几十年的史学解放，多少改正了这些问题。以妇女为例，过去妇女的历史微乎其微，忘了妇女在其时代所扮演过的无数角色。

如果把“过去”从人生抽掉，就像是一个失忆的人，一个完全没有历史的人，好像一艘漂泊在大海中的弃船。一个不知身世的孤儿，一个被领养的小孩，每每在长大之后千方百计想要寻找自己的根源，可见“史”在个人生命中的重要意义。由“无史”的痛苦可以看出历史与现实人生的关系，不仅只是现实“权力”之有无而已。

历史可以防堵集体遗忘，防堵假历史的出现。历史知识的传递很复杂，如果不重访历史，即使史料仍然典藏在图书馆或其他地方，但在一般人脑海中等于不存在。往往过了二三十年，人们就不记得先前的史事了，也未必了解。试问五四运动及五四之后的发展，这么重要的历史事件，在近代中国历史中如何可以略而不载？如果我们检视台湾早期所用的几种近代史教科书，就会发现它们或者跳过不写，或者含糊带过，宛如这个事件不存在或没有任何重要性一般。如果没有历史，何以防止其遗忘。试问惨烈的二战才过去七十年，现在还深刻记得那场战争的还有几个人？1960年代起，在英国出现一位专门否定纳粹屠杀六百万犹太人的二战军事史专家David Iriving，他写了近三十本相关的书，后来不得不劳驾德国史权威理查德·埃文斯（Richard Evans，1947- ）出面，撰写了《为希特勒说谎》（Lying about Hitler）加以反驳。而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读史不只可以防堵集体遗忘，还可以防堵政府或其他人任意变造或取消历史。思想史家沃格林（Eric Voegelin，1901-1985）在他的回忆中提到一个想要取消历史，刻意制造“非历史”的实例。沃格林说纳粹刻意去历史化，使得国家的理论变得“非历史”，故可以胡乱制造其种族理论，而陷于近乎疯狂的状态。

我们习惯于认为历史知识会自动传续下去，而忽略了一旦不重访或重建历史，历史便不存在。在中国历史中，遗忘前史是常见的，譬如《旧五代史》竟不知石敬瑭是契丹族。有时不一定是遗忘，而是刻意忽略不提。连史笔严格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居然不提韩通，韩通是当年力阻赵匡胤篡位的人。当时便有人说，从这一点看，欧阳修也不能算是尽职的史家。

遗忘历史有时还会失掉现实利益。如巴黎和会中，日本宣称东三省自古不属于中国，而中国的和会代表居然不能据史回答，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