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在战争前夕推辞即位称帝,大家都以为他被误导,多年后对手忏悔才揭秘:他是在保护国家的机密
雨打残碑,荒草没膝。
前朝太庙的断垣下,一个披着粗麻斗篷的身影,正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着石碑上已然模糊的铭文。雨水混着泥土,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淌下。
“陛下……不,公卿。”身后,老内侍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无尽的惶恐与困惑,“老奴愚钝,跟了您四十年,至今仍想不明白。当年,宇文护已伏诛,百官跪请,天下归心,传国玉玺就摆在您案头……您为何,就是不坐那个位置?”
描摹的手指骤然停住。
那身影缓缓转过来,斗篷下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棱角的脸。正是北周权臣,后来的大隋开国皇帝,杨坚。只是此刻,他眼中没有帝王威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他开口,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飘忽:“你们当年,都以为孤是被独孤伽罗的妇人之见所误?或是忌惮宇文邕那几个不成器的皇子?”
老内侍深深伏地,不敢回答,但那姿态已是默认。
杨坚仰起头,任由冰雨打在脸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却重若千钧的叹息。
“错了。全错了。”
“孤不登基,非为迟疑,非为畏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向极遥远的北方,那片他曾厉兵秣马、却最终按兵不动的土地。
“孤是在守一个秘密。一个比帝位更重,重到足以让这江山……再死一次的秘密。”
老内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骇然。
杨坚却不再看他,只是重新望向石碑,仿佛在对着某个早已消散在时空中的对手低语:
“宇文邕,你穷尽一生想逼孤显露的破绽,想找到的‘怯懦’证据……如今,你在黄泉之下,可曾看明白了?”
话音未落,远处惊雷炸响,电光划破长空,瞬间照亮碑文上最顶端两个淋漓大字——
齐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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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受禅台前
北周大象二年,冬,长安。
未至腊月,寒气已如铁,砭人肌骨。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皇城内外涌动的人心。太师、隋国公杨坚府邸,朱门外车马云集,冠盖如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府门上,眼神炽热、焦急,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府内,静室。
青铜兽炉中,龙涎香的气息沉郁盘旋,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硝烟。杨坚身着常服,并未披挂甲胄,也未穿戴公爵冕服,只是静静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他的背影宽厚如山岳,投下的影子几乎覆盖了半面墙壁。
“主公!”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入。进来的是杨坚心腹,柱国大将军高频。他甲胄未卸,须发间还沾着霜尘,显然是从军营疾驰而来。高颎素来沉稳,此刻脸上却罕见地带着激动与不解。
“文武百官,宗室耆老,连同长安百姓代表,皆已齐集府外!宫城禁卫,十二卫府军,皆已换防完毕,只待主公一声令下!”高颎语速极快,双手呈上一卷帛书,“这是拟定的受禅仪注,吉时就在辰时三刻!宇文阐那小儿的天子玺绶,也已‘请’至偏殿!”
杨坚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卷仪注。他的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指尖划过阴山山脉,落在一个标注为“武川”的墨点上。
“武川镇……”他低声念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主公!”高颎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宇文护余党已肃清,幼主孤立,太后怯懦,天下兵马七成握于您手!此时不登大宝,更待何时?莫非……主公仍顾忌北齐高纬?探马来报,齐主昏聩,日日笙歌,边防空虚,绝无余力干涉我朝内事!”
杨坚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年近四旬,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望之令人心生寒意,又觉深不可测。他没有看高颎手中的帛书,而是问道:“频次,你从晋阳回来,路上可曾察觉异样?”
高颎一怔:“异样?主公是指……”
“百姓。”杨坚打断他,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府外人声隐隐传来,那是无数人压抑着的、躁动的呼吸。“他们脸上,除了‘期盼新主’的狂热,还有什么?”
高颎眉头紧锁,仔细回想,迟疑道:“似乎……确有些许惶然。但新朝更替,人心浮动,亦是常情。”
“常情?”杨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冷笑,又似是苦涩,“北疆六镇,自去年秋收后,可有商队大规模南下?”
高颎摇头:“今年气候酷寒,漠南商路早绝。主公为何突然问起此等琐事?”
“琐事?”杨坚合上窗,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噼啪轻响。他走回案几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宇文邕临终前,拖着病体,秘密召见镇守朔州的达奚长儒,你可知晓?”
高颎脸色微变:“此事……末将略有耳闻。然则宇文邕死后,达奚长儒立即上表向主公示忠,并交出了朔州兵符。此人素来耿直,不似奸佞。”
“耿直之人,往往最易被‘大义’所驱。”杨坚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宇文邕与我明争暗斗十余年,他恨我入骨,却始终无法动我分毫。你以为,他死前最后一计,会只是寻常的托付忠臣?”
高颎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凉意:“主公之意是……宇文邕死前,另有布置?是针对主公登基之事?”
杨坚不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若你是我,在即将登基、天下目光尽聚长安之时,最怕何事?”
高颎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外敌入侵,内乱迭起,或……遗诏、檄文之类,动摇大义名分。”
“不错。”杨坚颔首,“内乱,我已掌控。大义名分……”他瞥了一眼那卷受禅仪注,“百官劝进,周帝‘禅让’,亦可捏造。唯独这外敌——”
他再次指向舆图上的武川镇,以及更北方那一片代表柔然、突厥诸部的阴影。
“——若是来的,并非高纬那昏君的齐军呢?”
高颎瞳孔骤缩。
杨坚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宇文邕一生,最重者莫过于‘周祚’。他宁可这江山烂在宇文家手里,也绝不容许落入我杨坚之手。他死前,若以‘保全周室’为名,暗中许诺异族重利,邀其在我‘僭越’之时南下‘勤王’……你以为,那些豺狼,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这……这不可能!”高颎失声道,“引异族入中原,此乃千古骂名!宇文邕虽与主公为敌,亦是枭雄,岂会行此自绝于天下之事?况且,如此机密,如何传递?达奚长儒若有参与,岂会轻易交出兵符?”
“骂名?”杨坚冷笑,“一个将死之人,还在乎身后骂名?他要的,是让我即便坐上皇位,也坐不安稳!至于传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如刀的光芒,“谁说机密,一定要用笔墨传递?人可死,物可毁,唯有一些世代相传的‘规矩’和‘默契’,烧不掉,忘不了。”
高颎听得云里雾里,但寒意却越来越盛:“主公,即便有此风险,我北疆防线并非虚设!只要主公速登帝位,名正言顺调动全国之力,何惧异族骚扰?”
“骚扰?”杨坚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高颎,“频次,你可知此刻北疆之外,究竟陈兵多少?是骚扰,还是倾国而来?宇文邕给出的‘价码’,又究竟是什么?是钱帛,是土地,还是……某个他们梦寐以求了数十年的‘东西’?”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这一切,我皆不知。不知敌情,不知敌谋,更不知那‘价码’究竟为何物。在此情形下,你让我贸然登基,将所有的注意力和压力都吸引到长安?让北疆守将在新旧交替、号令未明之际,独自面对可能汹涌而至的胡骑?”
高颎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登基易,守成难。”杨坚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重逾千斤,“此刻我若称帝,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所有明枪暗箭,皆会朝我而来。北疆若有异动,朝中那些潜伏的宇文余孽,必会以此为由,质疑我得位不正,招致天怒人怨。届时内忧外患并起,这刚刚到手的江山,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那……那主公之意是?”高颎的声音干涩。
杨坚深吸一口气,袖中双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他做出了决定。
“告诉外面的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皇帝年幼,太后临朝,国赖长君。然则,外有强齐窥伺,内需休养生息。我杨坚,受先帝厚恩,托以辅政重任,唯知鞠躬尽瘁,稳固周室,绝无二心。登基之事,非所敢闻,此后勿复再言。”
“什么?!”高颎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公!您……您要拒绝?这……这如何向天下人交代?那些拥戴您的文武,那些……”
“交代?”杨坚打断他,眼神幽深,“你就说,我杨坚,惧了。”
“惧齐兵之威?惧篡逆之名?随他们怎么猜。”他拂袖转身,重新面向那幅北疆舆图,只留给高颎一个决绝的背影。
“但你要记住,频次。”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杨坚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或被流言所误,或竟徒有虚名。”他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那片代表未知危险的阴影区域。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这么以为。”
“让宇文邕留下的后手,让北方的豺狼,让所有藏在暗处的眼睛……都这么以为。”
高颎呆立原地,看着主公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震撼,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所思所虑,所谋所图,早已超出了寻常权力争斗的范畴,踏入了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幽深恐怖的迷雾之中。
室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只有杨坚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去传令吧。”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独孤伽罗的锦囊
隋国公府拒受禅让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裂了整个长安。
晨间还热火朝天的劝进队伍,在接到那句“非所敢闻,此后勿复再言”的冰冷回绝后,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哗然四起。惊愕、失望、愤怒、猜疑、惶恐……种种情绪在百官公卿脸上交织变幻。有人顿足长叹,认为杨坚错过天命;有人目光闪烁,暗自揣测其中是否另有玄机;更有人心中冷笑,觉得这位权倾朝野的隋国公,到底还是露了怯,不过如此。
府门始终紧闭,唯有高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面对无数质询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那套“齐兵可畏,主公有虑”的说辞。这套说辞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高频自己都觉得难以服众。北齐高纬的荒唐,天下皆知,以此为借口,徒惹人笑。
喧嚣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夜幕降临,人群才带着满腹疑虑与不甘,渐渐散去。隋国公府外重归冷清,只余下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朱红的大门,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府内,却并非外人想象的那般混乱或沮丧。
后院,独孤伽罗的居所“清晖阁”内,灯火通明。独孤伽罗未施粉黛,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襦裙,坐在窗下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面容依旧美丽,只是眼角添了细纹,眸光沉静如水,深处却蕴藏着不输男子的坚毅与智慧。
门扉轻响,杨坚换了身宽松的燕居常服,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寒气的余韵。他挥退了侍婢,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独孤伽罗放下书卷,抬眼看他,没有问外面如何,也没有问朝局怎样,只是轻声开口:“决定了?”
“嗯。”杨坚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拎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滚烫,白气氤氲,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疲惫。“话已放出去了。此刻,恐怕半个长安都在骂我杨坚是懦夫,是呆子,或是……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但眼神清明,并无半分悔意或动摇。
独孤伽罗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高频他们,未必理解。”
“不必他们理解。”杨坚啜了一口热茶,暖流入腹,稍稍驱散了寒意,“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频次忠心,但性子直,藏不住事。有些心思,他不必知晓。”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丈夫眉间那缕化不开的凝重上。“你今日对高频所言,关于宇文邕与北疆……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虚?”
杨坚转动着茶杯,看着澄澈茶汤中沉浮的叶片。“七分真,三分探。”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点着,“宇文邕死前,确与达奚长儒密会。密会内容,我安插的人无法探知。北疆诸镇,今年秋冬的动向也确有些反常的‘静’。商路断绝不假,但边境斥候回报,漠南有些部落的牛羊马匹,去向成谜。数量……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引胡’之策,是我猜的。但以宇文邕的心性,为了给我制造麻烦,留下一个烂摊子,他做得出来。甚至……这或许并非他最终的后手。我总觉得,他临死前那诡异的平静,背后藏着更让我不安的东西。”
“所以,你以‘拒登基’为盾,一是为了暂避锋芒,不立靶心;二是为了争取时间,查明北疆虚实,以及宇文邕究竟留下了什么?”独孤伽罗迅速理清了关窍。
“不止。”杨坚摇头,目光锐利起来,“更是为了‘示弱’与‘迷惑’。伽罗,你说,此刻最盼着我登基后天下大乱的是谁?”
“北齐高纬?宇文余孽?还是……北方那些部落首领?”
“都是。”杨坚冷笑,“我若强横登基,他们或会联合,或会蛰伏。但我如今‘怯懦’退缩,他们便会轻视我,便会按捺不住,便会……自己跳出来。”
“你要引蛇出洞?”独孤伽罗微微蹙眉,“可代价是你的声望。经此一事,朝野人心浮动,那些原本依附你的墙头草,恐生二心。即便将来查明北疆无事,你再行登基,这‘怯懦’之名,也难洗刷了。”
“声望?”杨坚看向妻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伽罗,与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的安危相比,我杨坚一人的声望,算得了什么?若我的‘怯懦’能换来时间,能避免一场可能席卷北疆、甚至祸及中原的兵燹,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况且,有些脏水,现在泼上来,未必是坏事。总好过在我坐上龙椅之后,被人用更致命的方式泼上来。”
独孤伽罗凝视着丈夫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陈旧的织锦囊。
“坚郎。”她唤着两人年少时的旧称,将锦囊递过去。
杨坚转身,看到那锦囊,目光一凝:“这是……”
“父亲临终前,私下交给我的。”独孤伽罗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他说,若你此生遇到看似无解、进退皆是大险之局,而你又选择了一条最违背常理、最可能招致骂名的路时,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杨坚接过锦囊。锦囊入手颇沉,面料是上好的蜀锦,但颜色已旧,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隐秘的云纹,看不出特别。
“岳父大人……”杨坚想起那位同样以智谋深沉著称的已故岳父独孤信,心中涌起感慨。独孤信当年看出杨坚非同寻常,力排众议将爱女伽罗下嫁,临终前更是将独孤家族的部分隐秘力量交托于他。但这锦囊,他从未听伽罗提起过。
“父亲未曾明言内有何物,只说,你看后便知。”独孤伽罗道,“我想,今日之局,或许便是父亲所说的‘时候’了。”
杨坚捏了捏锦囊,里面似乎是几片硬物,还有卷着的某种薄片。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份跨越时空的嘱托与力量。
“岳父大人深谋远虑,竟能预见到今日。”他叹道。
“父亲常说,人心之险,世局之诡,莫过于权力鼎革之际。”独孤伽罗走回他身边,握住他另一只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他知你志不在小,亦知这条路遍布荆棘。此物或许不能替你破局,但或可为你点亮一盏灯,看清一两步前路。”
杨坚反手握紧妻子的手,重重点头。他将锦囊小心纳入怀中贴身藏好。
“外面的事,我会处理。府内,就有劳你了。”他道,“尤其是昭儿(杨勇)、广儿(杨广)他们,近来多有与朝臣子弟往来,你需多加留意,莫让他们卷入口舌是非,更莫让人套了话去。”
“我明白。”独孤伽罗颔首,“你放心去谋你的大局。家中,有我。”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多年的风雨同舟,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而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杨坚神色一肃:“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扑扑仆人服饰、毫不起眼的中年人闪身而入,动作轻捷如狸猫。他进来后立即行礼,声音低哑:“主公,夫人。”
此人是杨坚麾下“影卫”的头领之一,代号“灰枭”,专司监察与隐秘情报传递。
“说。”杨坚坐回榻上。
“灰枭”垂首,语速平稳而清晰:“两个时辰前,宫内传出消息,幼帝宇文阐听闻主公拒受禅让,在太后宫中啼哭不止,太后亦多次垂泪。然则,伺候太后的老宫人发现,太后袖中藏有一封密信,信笺材质特殊,似非中原所产。”
杨坚眼神微眯:“信的内容?”
“未能得手。太后极为谨慎,阅后即焚于香炉。但灰烬中残留些许未燃尽的边角,经辨认,上有半个模糊的印记,似狼首,又似某种符文。”
狼首?符文?杨坚与独孤伽罗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绝非北周或北齐宫廷常用印信。
“还有,”灰枭继续道,“散朝后,雍州牧、宇文神举(宇文邕之弟)并未回府,而是微服出城,往北郊‘慈云观’方向去了。观主惠真法师,曾是宇文邕的方外之交,宇文邕临终前半月,曾密访该观。”
“宇文神举……”杨坚手指轻叩桌面。此人能力平庸,但身为宇文宗室,身份敏感。他去见一个与宇文邕关系密切的道士?是求神问卜,还是……传递什么?
“达奚长儒那边呢?”杨坚问起北疆的关键人物。
“朔州暂无新的异动。达奚将军日常巡边,处理军务,与往日无异。只是……”灰枭略一迟疑,“三日前,达奚将军最信任的一名亲兵校尉,因‘酒醉坠马’意外身亡。此事已按意外处理,但属下觉得,时机有些巧合。”
亲信意外身亡……是灭口,还是真的意外?
“继续盯紧朔州,任何细微动向,即刻来报。宇文神举和慈云观,加派人手,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杨坚下令。
“是!”“灰枭”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重归寂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看来,暗流比我们想的还要急。”独孤伽罗低语。
杨坚从怀中再次取出那个旧锦囊,放在掌心摩挲。“宇文邕……你到底布下了多少棋子?这锦囊之中,岳父留下的,又会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打开锦囊,而是将其重新收起。
“不急着看。岳父既然说‘时候到了’才给,或许打开它,也需要特定的‘时机’。”他目光沉静,恢复了素日的决断力,“当前首要,是稳住朝局,应对明日的风波。拒受禅让,后续必有无数奏章、诘问、乃至‘劝诫’袭来。我得想想,如何‘解释’,才能既维持住‘怯懦’的表象,又不至于让人心彻底离散。”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却迟迟未落。
“或许,该见几个人了。”他自语道,“那些真正聪明,或许能看出几分端倪,又或许……本身就在局中的人。”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浓了。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映照着这座帝都之下的无尽暗涌。杨坚拒登基的惊雷之后,不是雨过天晴,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沉闷与等待。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突然“退缩”的权臣,下一步会怎么走。
而杨坚,则在等待北方的消息,等待暗处的对手露出马脚,也在等待那个或许能揭开部分迷雾的“时机”。
清晖阁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第三章 宇文神举的试探
次日,大朝。
宣政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眼观鼻,鼻观心,但那股无声的骚动与猜疑,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御座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宇文阐,裹在宽大的冕服里,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有些茫然无助。珠帘之后,太后朱满月(历史上为宇文阐生母,此处依常见设定)的身影隐约可见,寂然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落在文官首位,那个身着紫色公爵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上——隋国公、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杨坚。
他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沉稳,仿佛昨日那场震动朝野的拒受风波与他无关。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深邃如渊,无人能窥见其中波澜。
短暂的寂静后,御史中丞裴肃率先出列。此人素以耿介敢言著称,曾是宇文邕颇为赏识的臣子。
“臣,御史中丞裴肃,有本启奏!”裴肃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讲。”珠帘后,传来太后略显虚弱的声音。
裴肃手持笏板,转向杨坚的方向,虽未直视,但言辞的锋芒已直指过去:“臣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去岁以来,天象屡显革故鼎新之兆,百官万民,翘首以待明主。今幼主冲龄,太后临朝,国势维艰,正需雄才大略之君,总揽乾纲,安定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隋国公杨坚,受先帝托孤之重,秉政以来,剿除奸佞,整顿吏治,功在朝廷,德被苍生!此正应天顺人之时也!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痛心疾首,“然则昨日,国公竟拒受百官推戴,谦辞帝位!臣斗胆请问国公,此乃何意?岂不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乎?!”
这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劝进,实则质问,将杨坚置于“逆天”与“不智”的尴尬境地。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裴肃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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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静静听着。
裴肃见杨坚不答,语气更激:“国公莫非……真是畏惧北齐兵威?那高纬小儿,昏聩荒淫,国政糜烂,岂是我大周雄师之敌?以此为由,推辞天命,岂非令天下英雄齿冷,令四方藩国窃笑?臣恐此例一开,非但国本动摇,更使宵小之辈,滋生妄念啊!”
这话就有些重了,几乎是指责杨坚的“怯懦”会招致国家祸乱。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高频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眉头紧锁,手握成拳,却又不能出列辩驳,因为杨坚事先严令,任何人不得替他辩解。
就在此时,一个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响起:
“裴中丞,所言甚是。”
众人一愣,只见杨坚缓缓出列,面向御座和珠帘,躬身一礼。然后,他转向裴肃,目光平静地与之对视。
“天象示警,民心所向,坚,岂能不知?齐主昏聩,国势日颓,坚,又岂能不察?”杨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则,裴中丞可知,何为‘天命’?”
他不等裴肃回答,继续道:“天命,非仅在于符瑞图谶,更在于时、势、人三者相合。今幼主在位,太后贤明,此乃‘时’之一也。北齐虽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边境之外,岂止一高纬耶?”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尤其在几位武将脸上略微停留。“坚,受先帝厚恩,委以辅政。所思所虑,首在周全。登基称制,固然可定一时之名分。然则,若因名分未固,而致边防有隙,若因朝局更张,而令宵小趁虚,烽烟再起于北疆……届时,坚,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有何颜面对天下苍生?”
他这番话,将“畏惧齐兵”这个单薄的理由,上升到了“顾全大局”、“虑及边防”、“避免动荡”的层面。虽然依旧有些牵强,但格局似乎大了不少。
裴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说他不顾边防?似乎帽子扣得太大。说他杞人忧天?北疆情况,确实非人人尽知。
杨坚叹了口气,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坚,非不愿承天命,实乃不敢以一人之荣辱,而赌国运之安危。此心可鉴日月,此志……唯望诸公体察。”
他再次向御座方向深深一躬:“陛下,太后,臣杨坚,但求竭尽驽钝,辅佐幼主,外御强敌,内修政事。待他日四海升平,陛下年长,臣自当解甲归田,不负先帝所托。至于帝位……非臣所敢奢望,亦非当前之急务。万望陛下、太后明鉴!”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忠臣良相、忍辱负重的模样。既回应了质疑,又巩固了自己“辅政”的合法性,还将“登基”推到了一个遥远的、条件成熟的“未来”。
珠帘后,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隋国公忠心体国,思虑深远,朕……与皇帝,深感欣慰。此事,不必再议了。”
太后一锤定音,裴肃也只能悻悻退下。但殿中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更显诡异。杨坚这番表演,能骗过一些人,但绝骗不过所有老谋深算之辈。他越是表现得“忠谨”、“顾全大局”,在某些人看来,就越是可疑。
朝会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杨坚走在最前,高频、李德林等心腹紧随其后。不少官员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刚出宫门,准备登车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国公留步。”
杨坚回头,只见雍州牧、邵国公宇文神举,正快步走来。宇文神举年约四旬,面容白皙,留着三缕长须,颇有文士风范,只是眼神略显游离,不如其兄宇文邕那般锐利深邃。
“邵国公。”杨坚停下脚步,神色平淡。
宇文神举走到近前,拱手为礼,脸上堆起笑容:“国公今日殿上之言,真乃老成谋国之论,神举佩服。”
“邵国公过誉了。”杨坚淡淡道,“分内之事罢了。”
“唉,”宇文神举叹了口气,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不瞒国公,其实昨日听闻国公决断,神举初时亦是不解。但细细思之,国公所虑,确有道理。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礁潜藏啊。”
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周围。
杨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邵国公此言何意?”
宇文神举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此处非讲话之所。国公若得闲暇,可否移步寒舍?神举近日偶得一些……有趣的讯息,或与北疆相关,想必国公会有兴趣。”
北疆?杨坚眼底掠过一丝锐芒。宇文神举昨日才去了慈云观,今日就主动找上门来,还提及北疆?
是试探,还是真的“投诚”?或者,是宇文邕留下的另一颗棋子,开始活动了?
“邵国公美意,坚本不当推辞。”杨坚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与“迟疑”,“只是今日府中尚有诸多政务亟待处理,恐抽身不得。不如……明日午后,如何?”
他需要时间,让“灰枭”他们查查宇文神举今日接触过谁,看看慈云观那边有无新的线索。
宇文神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自然自然,国公日理万机。那便说定了,明日午后,神举在府中扫榻以待。”
“一定。”杨坚拱手。
两人又寒暄两句,各自登车离去。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安街道上,车厢内,杨坚闭目养神,但脑海中思绪飞转。
宇文神举的主动接近,太过突兀。他身为宇文宗室,在兄长宇文邕与杨坚明争暗斗时,一直保持中立,甚至略显疏远。如今宇文邕刚死,杨坚“势颓”(至少在表面上看),他反而凑上来示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去查,”杨坚对车厢阴影处低语,“宇文神举今日散朝后,接触过哪些人,说过什么话。还有,慈云观那个惠真法师,三日内的行踪,接触过谁,观中可有陌生面孔出入。”
“是。”阴影中传来极轻的回应。
杨坚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宇文神举……惠真法师……北疆……还有太后袖中那带有异族印记的密信残片……
这些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着。而这条线的尽头,或许就指向宇文邕死前那最后的布局。
“宇文邕啊宇文邕,”杨坚在心中默念,“你人都死了,还留下这么大一个谜局。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又想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岳父独孤信留下的旧锦囊,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锦囊中的硬物轮廓,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或许,是时候看看岳父留下了什么启示了。
但并非在宇文神举的府邸,也不是在这颠簸的马车上。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静谧的时刻。
马车驶入隋国公府,杨坚刚下车,高频便迎了上来,脸色凝重:“主公,朔州有密报送到,是达奚长儒亲笔。”
杨坚眼神一凛:“去书房。”
第四章 朔州密报与慈云暗影
书房门紧闭,烛火通明。
高频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呈给杨坚。火漆完好,上有达奚长儒的私印暗记。杨坚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信笺。
信是达奚长儒的亲笔,字迹刚劲,但笔画间略显急促。
“臣达奚长儒顿首再拜丞相公钧鉴:朔州近日,确多诡谲。月前,有漠南部落首领遣使密至,言称奉‘故人之约’,欲以良马三千匹、健牛五千头,换取边境五处草场冬季‘借牧’之权,并请开放武川镇旧市,许其以皮毛、牲畜易我盐铁、茶帛。所出价码,远超常例。”
杨坚目光一凝。借牧?开放旧市?这要求本身在边境摩擦中并不罕见,但“奉故人之约”和“远超常例”的价码,就值得玩味了。哪个“故人”?宇文邕?
他继续往下看。
“臣以‘需禀朝廷’为由暂拒。然使者态度倨傲,暗示若不应允,恐今冬边境‘不靖’。其后,臣辖下巡边斥候,于阴山北麓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痕迹,蹄印杂乱,估摸不下万骑,却行踪飘忽,似在刻意隐匿,不似寻常部落游牧迁徙。臣已加派侦骑,然北地广袤,风雪将至,追踪极难。”
万骑踪迹!杨坚心头一沉。这绝非小股骚扰。如此规模的骑兵调动,意图何在?
“更有甚者,”达奚长儒在信中写道,“十日前,臣之亲信校尉赵骁,于例行巡哨后夜归营寨,途中遇袭身亡,现场伪装成酒醉坠马。然赵骁素来严谨,滴酒不沾。臣疑之,暗查其遗物,于其箭囊夹层中,发现半片残破羊皮,上有以炭笔勾勒之简易地图,标注之处,乃武川镇东北三十里一处早已废弃的烽燧。羊皮质地,似为柔然南部部落所用。”
亲信校尉,暗藏标注废弃烽燧的异族羊皮地图,然后“被灭口”……这几乎坐实了朔州军中,至少有一人与北方部落有隐秘勾连,且所图非小!
“臣自知嫌疑深重,百口莫辩。”达奚长儒的笔迹在这里有些颤抖,“然臣受国厚恩,镇守北疆多年,绝无叛国通敌之心!先帝临终召见,唯以‘守土安民、警惕北患’相嘱,绝无他言!今形势诡谲,内情莫测,臣唯以项上人头担保,恪尽职守,绝不让胡马南下一步!然朝中若有流言,或丞相公有疑,臣请速遣得力重臣,乃至御驾亲信前来核查、接防,臣愿束手待罪,以证清白!北疆安危,重于泰山,万望丞相公明察!臣长儒泣血再拜。”
信到此结束。
杨坚放下信纸,久久不语。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之声。
高频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肉跳:“主公,达奚将军此信……似在自辩,又似在预警。那万骑踪迹,还有内奸地图……莫非宇文邕真的……”
“信是达奚长儒亲笔无疑。”杨坚打断他,声音低沉,“但正因如此,才更麻烦。他若真有异心,何必写这封信来自曝其短?他若清白,又为何解释不清宇文邕的密嘱?还有那神秘部落使者的‘故人之约’……”
他揉了揉眉心:“这封信,像是有人故意将线索抛给我们,却又搅浑了水。让我们知道北疆有事,却又分不清敌友,看不清虚实。”
“那……主公信达奚将军吗?”高频问。
杨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信他此刻镇守朔州、不让胡马南下的决心。但我不信,他完全不知道宇文邕的布局。至少,那个‘故人之约’的‘故人’是谁,他心中应有猜测。他不说,或许是不能说,或许……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只是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疆详图前,手指点在那处废弃烽燧的位置。“武川东北三十里……这个地方,前朝曾是北魏与柔然互市之所,后来废弃。地形隐蔽,有水源,足以隐蔽数千人马。若以此为据点,配合外部大军,可迅速南下威胁武川,甚至截断朔州与幽州联系。”
“主公,是否立刻调兵,控制此地?或派精锐前往探查?”高频建议。
杨坚摇头:“不可打草惊蛇。对方既然留下地图线索,或许正是想引我们注意那里。那里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是个幌子。我们一动,反而暴露了我们已知情。”
他沉吟片刻:“回复达奚长儒。第一,肯定其忠勇,令其继续严密戒备,尤其是武川一线,但不可擅启边衅。第二,同意其请求,朝廷将遣‘观风使’前往朔州‘慰劳边军’,实为核查。人选……我另定。第三,暗中调查赵骁生前所有接触之人,尤其是近期有无异常。但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大张旗鼓。”
“是!”高频领命。
“还有,”杨坚补充,“从府库中,调拨一批精制铠甲、强弓劲弩,以‘加强边防’名义,送往朔州。但要分批、隐秘运送。告诉达奚长儒,这是给他稳住局面、震慑内奸的底气。”
高频眼睛一亮:“主公英明!如此,既安抚达奚,又增强其实力,还能试探其反应。”
杨坚摆摆手,示意他快去办理。高频退出书房。
独自留在书房内,杨坚再次展开达奚长儒的密信,逐字研读。他的目光落在“先帝临终召见,唯以‘守土安民、警惕北患’相嘱,绝无他言!”这一句上。
宇文邕临终,只说了“守土安民、警惕北患”?
这太像一句冠冕堂皇的遗言了。不符合宇文邕的性格。他若真有布置,绝不会说得如此简单。要么达奚长儒隐瞒了关键,要么……宇文邕的嘱托,根本就不是用“言传”的。
不是言传,那是什么?
杨坚猛地想起太后袖中那带有异族印记的密信残片,还有宇文神举提及的慈云观。
“灰枭。”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灰枭无声显现。
“慈云观,查得如何?”
“回主公,”灰枭语速平稳,“惠真法师,俗家姓陈,陇西人,早年游历西域,通晓数种胡语,精研方术、医药。宇文邕在位时,多次召其入宫讲法、炼丹,关系密切。宇文邕临终前半月密访慈云观,停留约两个时辰,其间屏退左右,无人知其谈话内容。”
“观中可有异常?”
“有。”灰枭道,“据盯梢的兄弟回报,惠真法师在宇文邕到访后第三日,曾独自进入观后藏经洞,半日方出。其后,观中负责采买物资的一名火工道人,在次日出城采购时,与一西域胡商装束之人,在城西酒肆有过短暂接触。两人并未交谈,只是交换了随身携带的包袱。胡商当日下午即离城西去。”
“包袱内容?”
“未能查明。胡商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未敢靠近。但根据包袱形状大小判断,似为书籍或卷轴类物品。”
书籍?卷轴?杨坚手指轻叩桌面。宇文邕见完道士,道士见了胡商,传递了可能是书籍卷轴的东西……然后太后那里出现了异族印记的密信残片……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渐渐清晰。
宇文邕很可能通过惠真法师这个与西域胡商有联系的方外之人,向北方(或西方)的某个势力,传递了某种“信物”或“约定”。这约定,或许就是达奚长儒信中提到的“故人之约”!而太后那里,可能收到了对方确认或反馈的密信!
“那个与火工道人接触的胡商,可能去了哪里?”杨坚问。
“西出金光门,方向是陇右、河西,也可能是绕道北向。”灰枭答道,“已派人沿路追踪,但对方显然是老手,踪迹在咸阳原附近消失了。”
消失了……杨坚并不意外。如果真是重要的信使,必然有反追踪的手段。
“继续盯紧慈云观,尤其是惠真和那个火工道人。另外,加派人手,秘密监控所有进出长安的西域、北地商队,特别是携带特殊物品的。重点是……书籍、地图、印章、信物之类。”
“是!”
灰枭退下后,杨坚独自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在阴山、朔州、武川、乃至更北方的柔然、突厥各部之间逡巡。
宇文邕的局,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他以自己的死,和某种“约定”为诱饵,可能勾结了北方强大的部落势力,约定在杨坚“篡位”之时南下“干预”。同时,他在朝中(或许通过太后、宇文神举等)和军中(如赵骁这样的内应)也留下了配合的棋子。一旦杨坚登基,北疆狼烟骤起,内部呼应,他便瞬间陷入内外交困。
好一个死局!
而自己昨日拒绝登基,就像是突然抽走了这个局中最关键的那块砖——预期的“篡位”没有发生。那么,北方的豺狼还会按原计划南下吗?朝中的棋子还会动吗?
他们可能会迟疑,可能会等待,也可能会……改变计划。
“所以,宇文神举今日主动找我……”杨坚喃喃自语,“是试探我‘怯懦’的真假?是重新评估局势?还是……接到了新的指令?”
他想起怀中独孤信的锦囊。岳父当年,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看似无解的死局?他留下的,会是破局之策吗?
杨坚走回书案后,从怀中取出那个旧锦囊。织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而古老的光泽。他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两样东西。
一枚非金非铁、似玉似石的黑色扳指,入手冰凉沉重。扳指内侧刻着极细微的、他不认识的奇异符文。扳指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
另一件,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近乎透明的坚韧薄绢。杨坚小心翼翼地将薄绢展开,铺在案上。
薄绢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地图。
并非寻常的山川城池图,而是一幅星罗棋布、标注着各种奇特符号的……联络点与通道图!
图的顶端,有几个古朴的小字:北溟潜蛟。
杨坚的心猛地一跳。
“北溟潜蛟”……他听岳父独孤信隐约提起过!那是北魏末年,北疆一些汉人豪强、边镇将领、乃至与中原有联系的部落首领,为了在乱世中自保和传递消息,暗中组建的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网!这个网络横跨漠南漠北,甚至深入西域,不为任何一朝一代服务,只遵循古老的盟约和利益交换,传递最机密的情报,有时也进行一些“特殊”的物资和人员转运。
后来北魏分裂,此网络一度沉寂,但并未消失。岳父独孤信镇守陇西时,似乎曾与这个网络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交集,并凭借其帮助,度过几次危机。
这枚黑色扳指,就是信物?这张图,就是“北溟潜蛟”部分联络点和秘密通道的示意图?
岳父留下此物,意思是……若遇涉及北疆的巨大危局,可尝试通过此网络,获取外界难以得到的情报,甚至……寻求某种帮助?
杨坚拿起那枚黑色扳指,对着烛光仔细观看。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岁月的魔力。扳指内侧的奇异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他对照薄绢地图,很快在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与扳指内侧符文有些相似的标记。标记旁有小字注记:云中故道,白登之墟,朔风起时,叩石问路。
云中故道……白登之墟……那是靠近朔州、武川一带的汉代古城遗迹!
难道,那里有“北溟潜蛟”的联络人?凭这枚扳指,可以叩开那扇门,问出“路”来?
杨坚的心跳加速了。这或许是一条直抵核心的捷径!可以绕过宇文邕布下的重重迷雾,直接从那个隐秘的网络中,获取关于北方部落异动、关于“故人之约”真相的关键情报!
但,风险同样巨大。
“北溟潜蛟”独立于朝廷之外,是敌是友难辨。这信物和地图是岳父二十年前所得,如今是否还有效?联络人是否还在?即便联络上,对方会提供帮助吗?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更重要的是,使用此网络,一旦泄露,会不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
杨坚将扳指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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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一盏灯,但能照亮多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不能完全依赖这条未知的渠道。明面的调查、暗中的监视、朝局的掌控、军备的调动……都必须同步进行,甚至更加紧锣密鼓。
而明天与宇文神举的会面,将是一个重要的试探窗口。
杨坚将薄绢地图重新折叠好,与黑色扳指一起,小心地放回锦囊,贴身藏好。
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下一盏,在昏黄的光晕中,凝视着跳跃的火焰。
“宇文邕,你的局,我大概看懂了七八分。”
“但你想用异族的刀来杀我,想用这万里烽烟来给我陪葬……”
杨坚的眼中,渐渐燃起冰冷的火焰。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局,我接了。”
“而且,我要让你留下的这些棋子,和你寄予厚望的豺狼……”
“统统,为我所用!”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是光明即将撕破夜幕的前兆。
第五章 白登墟的暗语
翌日午后,杨坚如约前往邵国公府。
宇文神举的府邸位于长安城东南的安乐坊,不算最显赫的地段,但庭院深深,布置雅致,颇有隐逸之风。府中仆役不多,举止安静,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公侯之家的低调。
宇文神举亲自在二门迎接,态度比昨日更加殷勤热络。他将杨坚引入一间暖阁,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老仆在门外伺候。
暖阁内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两人分宾主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茶点,以及一套越窑青瓷茶具。宇文神举亲自动手烹茶,动作娴熟,气度从容。
“国公尝尝这茶,是江南友人新寄来的雨前龙井,长安不多见。”宇文神举将一盏碧色莹莹的茶汤推到杨坚面前。
杨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赞道:“清冽甘醇,好茶。邵国公真是雅致之人。”
“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宇文神举笑道,自己也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笑容略微收敛,“国公昨日殿上,力排众议,坚持暂缓大计,这份定力与远见,神举思之,愈发钦佩。只是……国公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对国公此举,议论纷纷啊。”
终于切入正题了。杨坚不动声色:“哦?都议论些什么?”
宇文神举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说国公……畏难、迟疑,或是……”他压低声音,“或是说国公羽翼未丰,尚需韬光养晦。”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挑拨——暗示有人觉得杨坚实力不够。
杨坚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与“无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坚,既已做出抉择,便料到会有非议。但问心无愧罢了。”
“国公之心,日月可鉴。”宇文神举连忙道,话锋一转,“只是,神举担心,如此下去,恐寒了追随者的心,也让一些……心怀叵测之辈,有了可乘之机。”
“心怀叵测?”杨坚抬眼看他,“邵国公指的是?”
宇文神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国公可知,昨日散朝后,有好几位宗室长辈,聚在了汝南公(宇文椿,宇文泰之侄)府上,密谈至深夜。”
汝南公宇文椿,辈分高,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但素来低调,不涉朝争。他突然召集宗室密谈?
“所谈何事?”杨坚问。
“具体谈了什么,神举不得而知。”宇文神举摇头,眼中却闪着光,“但今日一早,汝南公便去了太后宫中请安,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太后宫中那位掌事的老宫人,与神举府上一位嬷嬷有旧,隐约透露……汝南公似乎向太后进言,认为国公既然‘谦退’,不如趁此机会,‘还政于帝’,请太后多召宗室贤良辅政,以‘分丞相之劳’。”
“还政于帝?分丞相之劳?”杨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太后之意呢?”
“太后似乎……有些意动。”宇文神举观察着杨坚的脸色,“毕竟,国公昨日当众表态,志在辅佐幼主。汝南公此言,正合了国公的‘忠义’之名,太后也不好直接驳斥。”
好一招以退为进,釜底抽薪!利用杨坚自己“谦退”的表态,来削弱他的权力!这背后,若没有高人指点,杨坚不信。
“宗室之中,有能者不少。”杨坚缓缓道,“若真能为国分忧,亦是好事。只是……不知汝南公心目中的‘贤良’,都有哪些?”
宇文神举报了几个名字,大多是些年老或平庸的宗室子弟,但其中,赫然包括了宇文神举自己,还有另外两个与宇文神举关系密切的郡王。
“神举才疏学浅,本不敢当此重任。”宇文神举“谦逊”道,“只是汝南公与几位长辈抬爱,提及神举曾随先兄学习政务,或可略尽绵力。神举推辞不得,心中却甚是惶恐,故特来告知国公,请教国公之意。”
图穷匕见了。宇文神举今日邀约的真正目的,在这里——试探杨坚对宗室“分权”的态度,并为自己(或许还有其他同伙)谋取更重要的位置。他是想趁机攫取权力,还是另有任务,比如在杨坚身边埋下更深的钉子?
杨坚心中雪亮,脸上却露出欣慰之色:“邵国公过谦了。汝南公举荐得人,邵国公乃先帝手足,熟悉政务,若能出面辅政,正是朝廷之福,坚,亦可稍减负担。”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宇文神举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杨坚是真心还是假意。
“国公……不介意?”宇文神举试探道。
“何来介意?”杨坚正色道,“坚之本心,唯愿国泰民安。若能多几位像邵国公这样的贤才共担重任,坚求之不得。只是……”他话锋一转,“如今北疆不靖,边防为重。朝政分工,也需考量各人专长。邵国公精于内政,或可协理户部、礼部事宜。至于兵事、边务,恐怕还需谨慎。”
他将宇文神举可能的权力范围,限定在了内政事务,尤其是相对不那么核心的户部、礼部,而将关键的兵权、边防排除在外。
宇文神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国公考虑周全,神举叹服。确是神举不通兵事,不敢妄言边防。”
“邵国公理解便好。”杨坚微笑道,“此事,太后与汝南公若再问起,坚自当附议。只是具体职司,还需朝议商定。”
“那是自然。”宇文神举点头,似乎目的已达到,神情放松不少。他又为杨坚斟茶,仿佛随口问道:“说起北疆……国公深谋远虑,拒登基亦是虑及于此。不知国公对北疆如今情势,有何判断?神举听闻,似乎……不太平静?”
来了,这才是今日会面,或许也是最关键的一次试探。宇文神举想从杨坚这里,打探他对北疆之事的了解程度,以及应对策略。
杨坚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忧虑:“是啊,朔州达奚长儒将军日前亦有密报,提及边境有异动迹象,似有大队人马隐匿调动。坚,正是忧心于此。胡人狡诈,不可不防。”
他将达奚长儒密报的部分内容(大队人马踪迹)透露出来,既显示自己对北疆的关注,又保留了关键细节(如内奸地图、部落使者等)。
“竟有此事!”宇文神举“惊讶”道,“达奚将军乃国之栋梁,既有所察,必非空穴来风。只是……不知是何方势力如此大胆?柔然?突厥?还是……高句丽?”
他将几个可能的敌人都点了一遍,观察杨坚反应。
“尚未可知。”杨坚摇头,“漠北部族林立,关系错综复杂。或许只是寻常的冬季迁徙,或许……另有图谋。已严令达奚将军加强戒备,并遣使观风,详查究竟。”
“国公处置得当。”宇文神举赞道,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其实……神举这里,倒有一则未经证实的传闻,或与北疆异动有关,不知当讲不当讲。”
“邵国公但说无妨。”
宇文神举凑得更近,几乎耳语:“神举听闻,先兄……也就是武皇帝(宇文邕)临终前,似乎曾通过某些方外之人,与漠北的某些贵人,有过一些……隐秘的往来。”
杨坚心头剧震,但脸上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惊疑”:“竟有此事?先帝他……为何如此?”
“具体缘由,神举亦不知晓。”宇文神举摇头,眼中却闪着光,“只是隐约听说,似乎与……与国公您有关。”
“与我有关?”杨坚“愕然”。
“是啊。”宇文神举叹息,“先兄与国公,政见时有不同,此乃朝野皆知。或许……先兄是担心身后之事,故做些安排,以防万一吧。只是,与胡人交通,终究……唉。”他一副欲言又止、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宇文邕与胡人往来之事推到台前,却又将动机归结为“防范杨坚”,把自己和宇文邕的布局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显得宇文邕有些“不得已”。
如果杨坚对宇文邕的布局一无所知,此刻可能会愤怒、猜疑,但更多的可能是将信将疑。而宇文神举,就可以根据杨坚的反应,判断他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杨坚已经知道很多,甚至开始调查,那么宇文神举这番“主动坦白”,反而可能是一种更高级的试探和误导。
杨坚沉默片刻,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了然”的沉重。
“原来……如此。”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有些干涩,“先帝他……竟防备我至此。甚至不惜……联络外邦。”
他抬起头,看向宇文神举,眼神中带着“被误解”的痛楚与“恍然大悟”的释然:“多谢邵国公告知。此事……坚,明白了。难怪北疆似有异动,难怪……唉。”
他适时止住,不再多说,但那种神情,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刚刚得知“真相”、将北疆异动与宇文邕的“防备”联系起来,从而更加“理解”自己处境(并可能更加“怯懦”)的权臣形象。
宇文神举仔细观察着杨坚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似乎没有看出破绽,眼中闪过一丝放松,又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
“国公不必过于介怀。”宇文神举“安慰”道,“先兄亦是出于保全社稷之心,或许方法欠妥。如今国公既然已表明心迹,暂缓大计,专心辅政,时间一长,北疆那些因先帝之约而起的风波,自然会慢慢平息。届时,人心归附,天命所向,自是水到渠成。”
他在暗示,只要杨坚继续“安分”,北疆的麻烦(宇文邕引来的胡人)可能会自动消失。
“希望如此吧。”杨坚“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只是,边防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忽。还需谨慎应对。”
“国公所言极是。”宇文神举点头,“若有需要神举出力的地方,国公尽管吩咐。”
两人又看似推心置腹地聊了些朝中琐事,气氛“融洽”。约莫半个时辰后,杨坚起身告辞。宇文神举亲自送至府门外,礼仪周到。
马车驶离邵国公府,杨坚脸上的“疲惫”与“沉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霜般的冷冽。
“好一个宇文神举。”他低声自语,“先是示好,再是谋权,最后抛出‘宇文邕联络胡人’这个半真半假的炸弹……一环扣一环。是想麻痹我?控制我?还是想从我这里确认什么?”
他仔细回味着宇文神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他提到宇文邕通过‘方外之人’与胡人联络……这几乎是在明指慈云观和惠真法师了。他是故意泄露,引我去查慈云观?还是算准了我可能已经查到,索性主动抛出,扰乱我的视线?”
“他说北疆风波会因我‘安分’而平息……意思是,只要我不登基,胡人就不会南下?这或许是真话,但也可能是诱使我放松警惕的谎言。”
杨坚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宇文神举今天的表演,信息量很大,但也更加扑朔迷离。他似乎是宇文邕棋盘上一颗比较明显的棋子,但具体扮演什么角色——是传递信息的信使?是试探虚实的触角?还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的杀手?——仍不清楚。
不过,至少确认了几点:第一,宇文邕与胡人确有勾结,且通过慈云观这条线。第二,宗室中(以汝南公为代表)可能有一部分人,知晓或参与了部分计划,并试图利用杨坚“谦退”的机会攫取权力。第三,宇文神举本人,野心勃勃,且很可能担负着近距离监视、影响杨坚的任务。
“看来,长安城内,也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杨坚眼中寒光一闪。但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尤其是那个慈云观和惠真法师,现在是关键线索。
他想起怀中“北溟潜蛟”的锦囊。或许,是时候动用这条暗线了。宇文神举和慈云观的线索都在明处,容易被干扰误导。而“北溟潜蛟”这种独立于各方势力之外的古老网络,或许能提供更客观、更核心的情报。
回到府中,杨坚立刻召来灰枭。
“挑选三名最机警、最忠诚、且熟悉北地情形的‘影卫’,要绝对可靠。”杨坚下令,“给他们准备最好的马匹、兵刃、金银,以及……伪装的身份。明日一早,让他们来见我,我有重要任务交代。”
“是!”灰枭领命。
杨坚又吩咐:“加强对慈云观的监控,尤其是惠真法师和那个火工道人。他们若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多买了几斤盐,也要记录下来。另外,秘密调查汝南公宇文椿,以及今日宇文神举提到的那几位宗室,查清他们近日与何人往来,有无异常财物流动。”
“明白。”
灰枭退下后,杨坚独自在书房踱步。他需要给前往白登墟的影卫,一个明确的指令和接头方式。
他再次展开那幅薄绢地图,仔细研究“云中故道,白登之墟,朔风起时,叩石问路”这十六字暗语。
“云中故道”是地点,“白登之墟”是具体遗迹。“朔风起时”……是指时间?朔风通常指北风,冬季盛行。但“起时”太模糊。或许是指某个特定的时辰,或者某种自然现象发生的时候?
“叩石问路”……“叩石”是动作,可能指敲击某块特定的石头。“问路”是目的,寻求指引或情报。
这暗语应该不止这十六个字。完整的接头方式,可能只有当年的联络人才知晓。岳父没有留下更多,或许是因为他当年也只是知道这么多,或许是为了安全。
杨坚沉思良久,提笔写下几行字,又仔细修改,最终形成一段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指令。他将指令封入蜡丸。
第二天一早,三名精干的影卫来到书房。他们代号分别为“玄甲”、“青隼”、“墨骊”,都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对杨坚忠心不二的心腹死士。
杨坚将蜡丸交给为首的玄甲,又拿出那枚黑色扳指。
“你们三人,即刻出发,前往朔州武川镇东北三十里处的白登墟。”杨坚声音低沉,“到了那里,寻找一处可能与‘云中故道’相关的汉代遗迹。仔细勘察,留意任何异常的石刻、洞穴或人工痕迹。”
“这枚扳指,是关键信物。但如何使用,需要你们到地方后,根据情况自行判断。记住‘朔风起时,叩石问路’这八个字。这可能与时辰、风向、或某种声响有关。”
“你们的任务,是尝试联络一个可能存在于那里的、代号‘北溟潜蛟’的隐秘组织成员。如果联络成功,出示扳指,询问关于近期漠南部族异常调动、尤其是与已故周武帝宇文邕可能存在的‘约定’之详情。不惜代价,获取情报。”
“如果联络失败,或确认组织已不存在,立即撤回,不可久留,更不可暴露身份和意图。”
“此行凶险万分,可能遭遇胡骑、匪盗,也可能落入陷阱。你们可互相掩护,见机行事。情报第一,性命第二。但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回来报信。”
杨坚的目光扫过三人坚毅的面孔:“明白了吗?”
“明白!誓死完成任务!”三人单膝跪地,低声应诺。
“去吧。”杨坚挥挥手,“马匹物资已在后门备好。一路小心。”
三人叩首,悄然退去。
杨坚走到窗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未轻松。派影卫去寻找“北溟潜蛟”,是一次冒险的尝试。成功与否,殊难预料。
而与此同时,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停歇。正如宇文神举所言,以汝南公宇文椿为首的部分宗室,果然开始“活跃”起来,接连上表,以“体恤丞相辛劳”、“广纳宗室贤才”为名,提出各种“分权”、“辅政”的建议。太后似乎也被说动,在几次小范围召见中,流露出重新调整辅政格局的意向。
杨坚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与“从善如流”。他甚至在一次朝会上,主动提出可以增设两位“参知政事”,协助处理日常政务,并“谦逊”地请太后和宗室推荐人选。
这种近乎“放任”的态度,让高频等心腹焦急万分,多次私下进言,担心权力被逐步蚕食。杨坚却只是安抚他们,让他们稍安勿躁。
“让他们跳出来,跳得越高越好。”杨坚私下对高频道,“现在跳出来的,未必都是宇文邕的棋子,但一定是心怀异志、或可被利用之人。记下他们,看清楚他们的勾连。现在分走的,不过是一些琐碎职权。真正的核心,他们碰不到,也不敢碰。”
高频将信将疑,但见主公成竹在胸,也只得按捺住焦虑。
时间一天天过去,北疆朔州那边,达奚长儒又传来两份例行军报,内容平稳,只说加强巡逻,未发现新的异动。朝廷派遣的“观风使”也已出发,不日将抵达朔州。
慈云观那边,惠真法师深居简出,那名火工道人也无异常举动。似乎一切都很平静。
但杨坚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宇文邕的死局,绝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在等待,等待影卫从白登墟传回消息,等待北方的豺狼失去耐心,等待朝中的棋子露出更大的破绽,也在等待那个……彻底揭开谜底、破局而出的时机。
十天后的深夜,杨坚正在书房批阅文书,灰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主公,玄甲他们……有消息传回了!”
杨坚猛地抬头:“说!”
“是飞鸽传书,只有简短的暗码。”灰枭递上一张极小的纸条。
杨坚接过,就着烛光迅速译读。纸条上的暗码意思是:“墟址寻获,符石对应,朔风夜半,叩之有应。然应者非人,乃得密函。函内无字,浸药方显:腊月初八,武川雪祭,白狼为号,南下牧马。另附一图,似为进军路线。扳指已留为信物,嘱速决。三人暂隐,待命。”
杨坚捏着纸条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腊月初八!武川雪祭!白狼为号,南下牧马!
这分明是胡人约定集结南下的时间、地点和信号!
还有进军路线图!
“北溟潜蛟”果然存在,而且真的提供了关键情报!这情报,直指宇文邕与胡人约定的核心!
腊月初八……今天已是冬月二十二,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时间,骤然紧迫到了极点!
烛火在杨坚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剧烈跳跃,将那短短一行译文明灭不定地映在他眼底。
腊月初八,武川雪祭,白狼为号,南下牧马。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箭镞,钉入他的脑海。北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仿佛已是阴山脚下万千胡骑压境的呼啸前奏。不到半月!宇文邕死前布下的这致命杀局,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与准确的时间。
“主公!”灰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悸,“是否立刻调集兵马,驰援武川?或令达奚将军……”
杨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所有情绪都被压缩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震惊之后,是冰封般的冷静,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他重新展开那张小纸条,目光死死锁住“白狼为号”四个字。白狼……宇文氏传说中的图腾?还是某个特定部落的标志?亦或是……实物?
突然,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太后袖中密信残片上,那半个模糊的、似狼首又似符文的印记!
“灰枭,”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立刻去查,宫中、宗室府邸、乃至长安市井,最近有无关于‘白狼’的异常动向?任何祭祀、图腾、器物、传言,哪怕是最荒诞不经的传闻,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尤其盯紧慈云观,看惠真那里,会不会有‘白狼’相关之物出现或转移!”
“是!”灰枭身形一晃,已融入黑暗。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杨坚粗重了一瞬又强行压制的呼吸声。他推开满案文书,唰地展开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手指顺着阴山山脉急切移动,最终重重落在“武川镇”上。腊月初八,雪祭……这是漠南一些部落冬日的传统,以祭祀之名行集结之实,掩人耳目。
“南下牧马……”他喃喃重复,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武川周围的山川地势,“好一个‘牧马’!宇文邕,你给出的‘价码’,莫非就是这阴山以南的丰美草场?甚至……更多?”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舆图上方,那片代表突厥汗国的广阔阴影。如今的突厥,在佗钵可汗统治下,正值强盛,控弦数十万,对中原虎视眈眈。如果是宇文邕以“助其恢复中原”或“割让边镇”为条件,说动突厥一部南下……
杨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若真是突厥主力介入,绝非达奚长儒一镇兵力所能抵挡!届时烽火连绵,生灵涂炭,他杨坚便是千古罪人!
“不行……绝不能让此事发生。”他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响。必须阻止!必须在腊月初八之前,粉碎这个阴谋!
但如何阻止?调大军北上,必然打草惊蛇,胡人可能提前发动或改变计划。而且,以什么名义调兵?他刚刚“谦退”,若突然大规模调兵北上,如何向朝野解释?宇文邕的余党定会趁机散布谣言,说他拥兵自重,甚至诬他勾结外敌!
除非……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胡人即将大举入侵,且与宇文邕余孽勾结。
证据……“北溟潜蛟”提供的密函和路线图是证据,但来源无法公开。需要更直接、更无法抵赖的证据,比如——人赃并获!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舆图上,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形。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或许是唯一能抢在腊月初八之前,破局制胜的机会。
需要时机,需要精准的情报,需要一支绝对可靠、能执行绝密任务的精锐,还需要……在朝堂上,演好最后一出戏,将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引向一个预设的舞台。
杨坚猛地转身,走向书案,提笔疾书。写罢,他将信纸封入铜管,用火漆牢牢封死,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速将此密令,以最快速度送往朔州达奚长儒将军处,必须亲手交给他本人!告诉他,依令行事,不得有误,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亲卫双手接过铜管,转身飞奔而去。
杨坚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中,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亮。腊月初八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寒气逼人。长安的暗流,北疆的烽烟,宇文邕死而不僵的怨毒谋算,即将在那一刻激烈碰撞。
而他,必须在碰撞发生之前,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将那把致命的利剑,反手刺入敌人的心脏。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睛,所有思绪在黑暗中高速运转、推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张可能出现的面孔……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又反复锤炼。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彷徨,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宇文邕……”
“你等着看吧。”
“看看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大礼’……”
“究竟会葬送谁。”
第六章 将计就计
朔州,刺史府密室。
油灯如豆,映照着达奚长儒铁青而骇然的脸。他手中紧紧攥着杨坚密令的抄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虬结。密令上的字句,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上、心上。
“腊月初八,武川雪祭,白狼为号,南下牧马……胡人集结,兵力不详,疑有突厥参战……朝中有应,或以太后期玺、宗室信物为凭,诱尔开关、迟滞、甚至倒戈……”
达奚长儒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风尘仆仆、目光坚毅的杨坚亲卫:“丞相……丞相如何得知此等绝密?!此事……此事关乎重大,若有差池……”
“将军!”亲卫打断他,声音低沉却有力,“丞相有言:信与不信,在将军一念。然北疆安危,社稷存亡,亦在将军一念。丞相已获确凿线报,来源绝对可靠。今胡人阴谋已露,距腊八不足半月,丞相在朝,如履薄冰,能动用之明面力量有限。破局关键,首在朔州,首在将军!”
达奚长儒霍然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急促踱步。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而紧张的声响。他脑中飞速闪过近期种种异常:神秘的部落使者、亲信校尉赵骁之死、那半张异族羊皮地图、阴山北麓若隐若现的万骑踪迹……此前种种迷雾般的线索,此刻被杨坚密令中的信息瞬间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恐怖的图景!
宇文邕!果然是先帝!他竟真以江山为饵,引狼入室!而自己,竟差点成了这滔天阴谋中懵然无知、甚至可能被利用的棋子!
一股混杂着后怕、愤怒与耻辱的热血,直冲达奚长儒顶门。他猛地停步,一拳重重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油灯猛地一跳。
“某家镇守北疆二十载,餐风饮雪,肝脑涂地,只为保境安民!先帝……先帝何以如此待我!何以如此待这大周江山!”他低吼出声,虎目含泪,既有被先帝“背叛”的痛心,更有险些铸成大错的惊怒。
亲卫静静看着他,待他情绪稍平,才继续道:“丞相知将军忠义,必不愿见胡骑践踏我山河,屠戮我百姓。如今阴谋已泄,敌在明我在暗,正是反击良机。丞相已有全盘筹划,需将军鼎力配合。”
达奚长儒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丞相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亲卫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将杨坚后续的具体计划,一一详述。
达奚长儒凝神静听,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最终,脸上露出豁出去般的决绝神色。
“丞相此计……虽险,却也是唯一能在腊八前破局之法!末将明白了!”他重重点头,“请回复丞相,朔州上下,谨遵号令!必不负丞相所托,不负这北疆万里山河!”
“如此,便有劳将军了!”亲卫拱手,“丞相还有一言:此事成败,三分在谋,七分在密。将军府内、军中,未必干净。行动之前,需先肃清内鬼,但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达奚长儒眼中寒光一闪:“赵骁之事,某家早有怀疑。丞相放心,某知道该如何做。”
当夜,朔州军镇,暗流涌动。
达奚长儒以“加强冬防、演练夜战”为名,进行了一次看似寻常的紧急集合和营地调整。暗中,却以其绝对忠诚的亲兵卫队为核心,对几名近期行为有疑点的中下层军官进行了严密监控和隔离审查。同时,以“检修军械”为由,将武库中一批关键性的守城器械和信号设备,秘密转移至更安全、更隐蔽的地点。
一场针对内部隐患的无声清洗与调整,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完成。
而这一切,外界浑然不觉。至少在表面上,朔州防线依旧平静,达奚长儒每日巡边、操练,一切如常。只有最核心的几名将领,在接到达奚长儒的秘密召见和严厉指令后,才知一场惊天风暴即将来临,各自怀着紧张与决绝,开始进行最隐秘的战前准备。
与此同时,长安。
杨坚在派出给达奚长儒送信的亲卫后,并未停歇。他深知,要确保朔州计划成功,长安这边的“戏”,必须演得更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来,尤其是那些潜伏的“眼睛”。
他主动在朝会上提出,鉴于北疆冬防重要,且近日多有寒流预警,为彰显朝廷体恤边军、鼓舞士气,提议由太后和皇帝下旨,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作为“钦差慰边使”,携御酒、锦帛、钱犒等物,前往朔州前线劳军,并“督导防务”。
此言一出,朝堂愕然。谁都知道,如今杨坚与宗室关系微妙,他竟主动提议让宗室插手边务?而且还是“督导防务”这种带有监察意味的职责?
汝南公宇文椿等人先是惊疑,随即眼中闪过大喜过望的光芒。若能借此机会将手伸入北疆军务,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督导”,也是巨大的突破!更能近距离观察、甚至影响朔州动向!
宇文神举更是心跳加速。他几乎立刻认定,这是杨坚在宗室压力下的又一次“退让”和“安抚”,或许也是为了弥补之前拒绝登基带来的信任裂痕。若能争取到这个“钦差”之位……
果然,杨坚紧接着便“诚恳”地推荐:“邵国公神举,乃先帝手足,素有贤名,且熟知政务。若能为钦差,代表朝廷抚慰边军,必能彰显天恩,鼓舞士气。”
宇文神举强压心中狂喜,出列“谦辞”一番,但在汝南公等人的大力“举荐”和太后似是而非的“赞同”下,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朝会散后,宇文神举志得意满,仿佛已看到自己借此机会在军中安插亲信、扩大影响、甚至与北方“友人”建立更直接联系的美好前景。他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杨坚为他,也为所有幕后黑手精心准备的陷阱。
杨坚回到府中,高频早已等候多时,脸上满是焦虑不解。
“主公!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宇文神举?此人包藏祸心,若让他去了朔州,与达奚长儒勾结,或是暗中与胡人通气,岂不坏了大事?”高频急道。
杨坚屏退左右,才淡淡道:“频次,我且问你,若你是宇文邕,布下此等引狼入室之局,会在长安留多少双眼睛,多少只手?”
高频一愣:“这……必然不少。太后、部分宗室、慈云观,乃至朝中一些隐藏的官员,可能都是。”
“不错。”杨坚点头,“这些眼睛和手,如今都盯着我,盯着朔州。我们任何针对性的调动,都可能被察觉。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们的力量‘合理’地、‘公开’地提前部署到朔州,并且不会引起他们警觉的理由。”
高频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宇文神举这个‘钦差’?”
“正是。”杨坚眼中闪过冷光,“钦差出巡,依制可有仪仗、护卫、随员。我会‘体恤’邵国公,给他配备‘足够’的护卫力量,以确保他路途安全,并彰显朝廷威仪。这些护卫中,自然可以安插我们最精锐的‘影卫’和死士。他们明为护卫,实为执行特殊任务的利刃。”
“而且,”杨坚继续道,“宇文神举以钦差身份到了朔州,必然会想方设法接触达奚长儒,打探军情,甚至传递指令。这正好给了达奚长儒摸清他们联络方式、获取更多证据的机会。必要时……这个‘钦差’,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诱饵和人质。”
高频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杨坚的深意:“主公是要……将计就计,借宇文神举此行,把长安与北疆的暗线一起扯出来,然后在朔州,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止。”杨坚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我要让宇文神举‘亲眼看到’一些东西,让他‘亲自证实’一些事情。然后,让他成为我们最有力的‘证人’。”
高频心中震撼,久久无言。这计划环环相扣,既大胆又精密,将敌我双方的每一步都算计在内。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宇文神举为枢纽,悄然撒向朔州,撒向那个即将被鲜血与火焰染红的腊月初八。
“那……慈云观那边?”高频问。
“继续严密监视,但不要动。”杨坚道,“惠真法师是连接宇文邕与胡人的关键节点,也是宇文神举此行可能联络的对象。留着他,更有用。待朔州事毕,再回头收拾不迟。”
高频领命,心中对主公的谋算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与这样的对手为敌,宇文邕即便是死了,恐怕也要在九泉之下再气死一回。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为邵国公宇文神举的出巡忙碌起来。礼部拟定仪注,兵部调配护卫,内府准备赏赐物资。杨坚“格外关照”,亲自过问了护卫人选的遴选,将灰枭等一批最顶尖的影卫高手,以各种合理身份安插进了钦差卫队之中。同时,通过高频,将详细的行动计划与识别密令,秘密传达给这些影卫首领。
宇文神举沉浸在即将大权在握的兴奋中,对护卫人员的“精干”颇为满意,只觉得杨坚果然识趣,是在向他示好。他哪里知道,这些“护卫”真正的任务,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在关键时刻,掌控他的生死。
出发前夜,宇文神举秘密拜访了慈云观,与惠真法师闭门长谈一个时辰。灰枭的人远远盯着,虽听不清具体谈话,但看到宇文神举离开时,惠真法师交给他一个用黄绫包裹的狭长木盒。
“木盒大小,似可容纳卷轴或短剑。”灰枭向杨坚汇报,“宇文神举将其藏于钦差仪仗的礼器箱中,有专人看管。”
杨坚点头:“记下。朔州那边,自会留意。”
冬月二十八,吉日。邵国公宇文神举带着浩荡的钦差仪仗,携带着太后期玺文书和丰厚的赏赐,意气风发地离开长安,北上前往朔州。满朝文武相送,杨坚亲自送至城外十里长亭,殷殷嘱托“一路珍重,宣抚边军,为国宣劳”,场面一派“君臣相得”。
送走宇文神举,杨坚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收敛。他返回府中,立刻召集高频等绝对核心的心腹。
“长安这边,可以开始收网了。”杨坚的声音冰冷如铁,“以‘协助钦差、保障北疆安稳’为名,调动右卫军一部,秘密向并州(太原)方向移动,做出策应朔州的姿态,但行军速度要慢,声势可稍大,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同时,命留守的影卫,加强对汝南公宇文椿及其他几个重点宗室府邸的监控。他们与外界,尤其是与北方的任何联络尝试,都要记录下来,但暂不拦截。”
“宫中的眼线,盯紧太后。若有异常举动,立刻报我。”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高频等人凛然遵命。他们知道,主公布局已到最后关头,长安与朔州,即将联动。
“主公,”高频最后问道,“若朔州之事顺利,腊八之后……我们当如何?”
杨坚望向北方,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看到了武川镇外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腊八之后……”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若胡人铩羽,内奸伏诛,证据确凿……那么,这‘畏难怯懦’、‘优柔寡断’的隋国公,也就做到头了。”
他转身,看向麾下重臣,眼中终于燃起压抑已久的、属于霸主的熊熊火焰。
“这大周的天下,这亿兆的民心,该换一个真正能守护它的人,来坐了。”
众人心头剧震,随即涌起无限的激动与豪情,齐齐躬身:“愿随主公,匡扶天下!”
长安城,暗流终于开始向着预设的终点汹涌。而遥远的朔州,一场决定国运的暗战与明战,已随着宇文神举车驾的北上,缓缓拉开了终极帷幕。
第七章 雪祭惊变
腊月初七,朔州,武川镇外三十里,白登墟。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北风凛冽,卷起地面积雪和沙砾,抽打在残垣断壁和枯草上,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这片汉代古城废墟,在岁末的寒风中更显荒凉死寂。
然而,在这片看似无人的废墟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却隐藏着不同寻常的动静。
达奚长儒身披与雪色相近的白色披风,伏在一处断墙之后,仅露出半个头颅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脸上涂着防冻防反光的油脂,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在他身后和两侧,影影绰绰,是他亲自挑选的三百名朔州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和跳荡兵,同样披白伪装,屏息凝神,如同雪地里蛰伏的猎豹。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两天两夜。靠著干粮、雪水和顽强的意志,抵御着塞外酷寒。所有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腊月初八,这里将不再是废墟,而可能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或者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将军,”一名同样伪装的校尉匍匐到达奚长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气,“东北方向十里外哨探回报,发现零星胡骑游弋,似在勘察地形,但未靠近废墟核心。”
达奚长儒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山坳入口处那几块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暗合某种规律的古朴巨石。那是“北溟潜蛟”密函中暗示的“叩石问路”之处,也是杨坚影卫“玄甲”留下扳指信物的地方。
“宇文神举那边如何?”达奚长儒问。
“邵国公的钦差行辕已于昨日抵达武川镇内。他召见了镇将和部分军官,‘慰劳’了一番,并无特别举动。不过,我们的人发现,他身边一名亲随,昨夜曾秘密离开行辕,往北郊方向去了一趟,一个时辰后方才返回,行踪诡秘。”校尉回道。
达奚长儒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不出丞相所料!宇文神举按捺不住了,开始与外面的人接头。
“盯着那个人,但别惊动。看看他接下来还要见谁,传递什么。”达奚长儒下令,“另外,镇内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全部就位。只等将军号令。”
“好。”达奚长儒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寒意和杀意同时在胸中激荡。他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藏着杨坚最新的密令,以及“玄甲”他们冒死送回的、经过药水显影的胡人进军路线草图。
草图显示,胡人主力预计在腊月初八子夜前后,于白登墟东北方向二十里外的“野狐峪”完成最后集结,然后以“白狼”信号为令,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武川镇,牵制守军;另一路精锐则绕过武川,试图从白登墟南侧一条隐秘古道快速穿插,直插朔州腹地,与内应里应外合,制造混乱。
而达奚长儒的任务,就是在这条隐秘古道的出口——也就是他们现在潜伏的白登墟山坳——设下致命伏击,吃掉这支穿插精锐!同时,武川镇内的守军和杨坚安插在宇文神举身边的影卫,则负责解决内应,并视情况支援或围歼正面进攻武川的胡人。
计划的关键,在于时机和信息的绝对准确。必须等到胡人穿插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必须确认“白狼”信号出现,必须同时解决宇文神举这个可能的内应头子。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腊月初七的白天,格外漫长。
武川镇内,钦差行辕。
宇文神举坐在温暖如春的厅堂内,面前摆着热腾腾的酒菜,但他却有些食不知味。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如同小虫,在他心头噬咬。
他昨日派亲信去北郊,是与惠真法师安排的人接上了头,确认了“白狼”信物——那是一尊用不知名白色兽骨雕刻而成的狰狞狼首雕像,巴掌大小,眼睛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特定角度火光映照下,会折射出诡异的血光。对方告诉他,信物需在腊月初八子时,于武川镇北门箭楼最高处点燃特定颜色的狼烟(烟中混有特殊药剂),同时向北展示骨狼,作为总攻信号。
计划似乎天衣无缝。只要信号发出,蓄势待发的胡人大军便会如洪流般南下,与他在镇内暗中联络好的几个军官(都是昔日宇文邕安插或收买的)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武川,然后迅速扩大战果。届时,北疆大乱,杨坚首尾难顾,威望扫地,他宇文神举便可凭借“临危受命”、“安抚边镇”甚至“击退胡虏”的功劳(他自然有办法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一跃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更进一步。
可是,为什么总有些心神不宁?是因为达奚长儒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还是因为杨坚派来的那些“护卫”,虽然恭敬,眼神却总让人感到莫名的压力?
“国公,可是酒菜不合口味?”身旁,一名杨坚派来的“护卫首领”——实为灰枭麾下得力干将,代号“铁鹞”——关切地问道。
宇文神举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有些劳累。北地苦寒,比不得长安啊。”
“国公为国宣劳,辛苦了。”铁鹞恭敬道,“今夜还请早些安歇。明日腊八,镇中或有祭祀活动,国公或需出席。”
“嗯。”宇文神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当然要出席,而且要找个借口登上北门箭楼。只是,这借口须得自然。
夜幕,终于降临。北风似乎更紧,吹得行辕屋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凌乱。
子时将近。
武川镇北门箭楼上,值守的士兵搓着手,呵着白气,咒骂着该死的天气。按照“传统”,腊八夜,军官会送来些酒肉犒劳,虽不能畅饮,也能稍驱寒意。今夜,据说钦差邵国公体恤边军,特意加送了御酒。
果然,几名校尉模样的军官,带着几个挑着食盒酒坛的士兵,走上了箭楼。其中一人,正是宇文神举暗中联络的军官之一。
“兄弟们辛苦了!邵国公赏赐御酒,给大家暖暖身子!”那军官高声笑道,眼神却与宇文神举安排在附近阴影中的亲信快速交换了一下。
士兵们欢呼一声,围拢过来。
与此同时,箭楼下方阴暗处,宇文神举披着厚厚的大氅,在几名“护卫”和亲信的簇拥下,也“恰好”“巡视”至此。他抬头望向箭楼,手心微微出汗,怀中那尊冰冷的骨狼雕像,贴着他的胸膛,仿佛有了生命,在蠢蠢欲动。
箭楼上,酒坛开封,浓烈的酒香飘散。军官们热情地给士兵们分酒。混乱中,那名内应军官悄然走到箭楼边沿的烽火台旁,那里已经准备好了特制的、掺有药料的狼烟燃料。他背对着众人,手伸向火折子,目光却瞥向下方阴影中的宇文神举。
只等国公点头,他便点燃狼烟,亮出骨狼!
宇文神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骨狼。成败,在此一举!他就要……
“且慢!”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碎了夜的寂静!
不是来自上方,也不是来自宇文神举身边,而是来自箭楼楼梯口!
只见达奚长儒全副披挂,手按刀柄,在一队甲胄鲜明的亲兵护卫下,大步踏了上来!他面色冷峻如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名正准备点燃狼烟的内应军官,以及下方脸色骤变的宇文神举!
“达奚将军?你……你怎么在此?”宇文神举心中咯噔一下,强自镇定问道。
达奚长儒不理他,径直走到烽火台旁,一把推开那名僵住的内应军官,伸手从尚未点燃的燃料中抓起一把,放在鼻端一嗅,随即冷哼一声,将其掷于地上!
“掺了硫磺、硝石、还有西域幻麻粉!好一个‘御酒暖身’!好一个‘腊八祭祀’!”达奚长儒声如洪钟,震得箭楼嗡嗡作响,所有士兵都愕然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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