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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静静流淌,两岸的麦田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天刚蒙蒙亮,李村的圩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这是两个月来,圩门第一次在清晨敞开。
徐瓦子第一个冲出圩子,深深吸了一口田野间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麦穗的香气,他眯起眼望向自家的三亩地,心跳不由得加快。
“爹,快看!咱家的麦子!”狗儿跟在后面,兴奋地指着不远处。
徐瓦子忐忑地望去,眼眶忽然就热了。他那三亩薄田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金黄的麦穗沉甸甸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两个月来的担忧、恐惧、焦虑,在这一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喜悦。
“走!”他扛起镰刀,大步向田里走去。
身后,圩子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男女老少,扛着镰刀、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像一股股溪流汇入金色的海洋。沉寂了太久的田野,终于又有了人气。
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徐瓦子看见许多人擦着眼角,他自己也鼻子发酸。这两个月困在圩子里,天天看着麦子一天天变黄,却只能干着急。如今终于能收了,就像胸口压着的大石被搬开了。
此刻站在自家地头,徐瓦子摸了摸麦穗。麦粒饱满,硬邦邦的,正是收割的好时候。他回头对狗儿说:“我割,你捆。割够一车,咱们就运回去!”
狗儿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十四五岁的年纪,早就懂得粮食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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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挥,嚓的一声,麦秆应声而断。久违的收割声,在他听来比什么乐曲都动听。
一垄,两垄,三垄……汗水很快湿透了褂子。徐瓦子顾不上擦,镰刀舞得飞快。狗儿跟在后面,把割倒的麦子收拢、捆扎,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
日头升高时,他们已经割了大半亩地。麦捆整齐地堆在地头,像一个个金色的小山包。
“歇会儿,喝口水!”徐瓦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狗儿递过水葫芦。徐瓦子灌了几口,望向四周的田野。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收割的人。弯腰挥镰的,捆扎麦捆的,推车运输的,吆喝呼喊的……沉寂了两个月的平原,终于又活过来了。
“爹,你看大树叔家!”狗儿指着西边。
徐瓦子望过去,只见大树家地里已经割倒了一大片。大树挥舞镰刀的身影格外显眼,他媳妇葵花跟在后面捆扎,动作麻利。地头上还站着几个人,看样子是王家庄头派来帮忙的短工。
“大树家有人帮,”徐瓦子说,“咱们加把劲,今天带黑给割完!”
正说着,陈攒金从田埂上走过来。他背着双手,眉头紧锁,看着自家那二十亩麦田。
“攒金哥,咋还不开镰?”徐瓦子招呼道。
陈攒金叹了口气:“家里就我一个人,老婆孩子都在洪泽湖没回来。昨晚去找短工,跑遍了几个村,一个都没雇到!”
徐瓦子这才想起,陈攒金家确实人手不够。他老婆带着甜儿和添谷,跟着李春生家的女眷南下了,至今未归。
“工钱出到多少了?”徐瓦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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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点点头。这倒是实情。往年这时候,从临近州府来的短工不少,今年兵荒马乱的,谁还敢来这讨生活?
“你看我这麦子,”陈攒金指着自家田地,“也被祸害了两亩,听说是贼兵割去搭棚子了。损失不算大,可要是再不收,一场雨下来,损失就大了!”
徐瓦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陈攒金那二十亩地确实有片缺口,像是被人用镰刀胡乱割过,麦茬参差不齐。不过剩下的十八亩长势很好,麦穗又密又沉。
“攒金哥别急,”徐瓦子安慰道,“我家地少,今天就能收完。到时候我去给你帮工!”
陈攒金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我家就三亩地,收完了我也得找活干,给王老爷家或者李老爷家当短工。给你干是一样的!”
“那工钱……”
陈攒金连声道谢,眉头总算舒展了些。他又往大树家地里望了望,欲言又止。
徐瓦子明白他的心思:“大树家地也多,怕是抽不出身。不过葵花嫂子做饭是一把好手,要不请她帮忙做饭?”
“这……这怎么好意思!”陈攒金搓着手。
“晚上收工了,咱们一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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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攒金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往自家地里走去。他没带镰刀,只是在地头转悠,一会儿摸摸麦穗,一会儿蹲下看看土壤,像个守财奴清点自己的宝藏。
徐瓦子重新弯下腰,镰刀挥舞得更起劲了。他想早点收完自家的,好去帮陈攒金。邻里之间,就该互相帮衬。
日头爬到头顶时,徐瓦子已经割了一亩多地。狗儿把麦捆装到独轮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徐瓦子在前面拉,狗儿在后面推,爷俩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瓦子,你家麦子长得不错啊!”迎面遇上的老孙头招呼道。
“还行还行,”徐瓦子抹了把汗,“孙伯家收多少了?”
“我家地少,两天就能完事!”老孙头笑眯眯的,“收完了我也去打短工,今年工钱高。”
“就怕有价无市,雇不到人!”
两人说着话,一路进了村。徐瓦子家的晒场在院门口,是一块夯实的平地。他把麦捆卸下来,摊开晾晒。狗儿拿来木杈,把麦捆挑散。
徐瓦子坐在麦捆上歇息,看着金黄的麦子铺满晒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有了这些粮食,下半年就不愁了。
歇了一炷香功夫,徐瓦子起身准备下地。这时,大树和葵花也推着车回来了。他们的车上麦捆堆得老高,大树推得青筋暴起。
“大树,我来搭把手!”徐瓦子上前帮着推。
三人合力把车推到树下阴凉处。大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葵花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汗巾,递给丈夫。
“瓦子哥,你家收得真快!”葵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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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少,好收拾!”徐瓦子笑道,“你家呢?二十亩地,得收几天?”
大树喝了口水,说:“麦喜爹派了三个短工来帮,加上我,四个人割。葵花捆,一天能收七八亩。三四天应该能完事!”
“那挺快的!”
“就是做饭麻烦,”葵花接口道,“四个壮劳力,饭量可大。我得从早忙到晚,蒸馍、熬粥、炒菜,还得往地里送!”
徐瓦子心中一动:“葵花,跟你商量个事。陈攒金家还没开镰,他一个人,又雇不到短工。我想着,我家收完,就去给他帮工。可他那也没人做饭……”
葵花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我连他家的饭一块做了?”
葵花想了想:“行!不过得说好,饭菜都一样,别嫌我做得糙!”
“哪能嫌呢,”徐瓦子高兴地说,“晚上收工了,咱们一块跟陈攒金说。”
下午的日头更毒。徐瓦子戴着破草帽,后背的褂子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圈圈盐渍。镰刀磨得发烫,手心里磨出了水泡。他不在乎,镰刀挥得越来越快。
狗儿在家翻了几遍麦子,也跑来地里帮忙。虽然力气小,割得慢,但捆扎麦捆已经像模像样。徐瓦子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婆走得早,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爹。
太阳偏西时,徐瓦子家的三亩地即将割完。他直起腰,望向西边。大树家地里,几个人还在埋头苦干,镰刀挥舞处,麦浪一片片倒下。更远处,陈攒金孤零零地站在地头,时而蹲下,时而站起,像个守夜的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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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今天能割完吗?”狗儿问。
收工回村时,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红色。田野里依然有人影晃动,那是想趁天黑前多割一些的勤快人。炊烟从各个村庄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炊饼的香气。
徐瓦子爷俩推着最后一车麦子回到晒场时,天已经黑透。晚饭后,徐瓦子带着狗儿来到陈攒金家。大树和葵花已经到了,四个人围坐在陈攒金家院里的石桌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攒金哥,我们商量过了,”徐瓦子开门见山,“我家已经收完,明天就去给你帮工。狗儿也去,帮着捆麦、送水!”
“葵花这边,”徐瓦子继续说,“她答应连你家的饭一块做。狗儿负责送饭,一天两趟!”
葵花接口道:“攒金哥,饭菜可能糙点,但管饱!”
“就是,”葵花说,“我一个人在家也是忙,多做两家饭,反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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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推辞道:“不急,收完再给!”
“拿着拿着,”陈攒金硬塞过来,“你们肯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年头,有钱都雇不到人!”
从陈攒金家出来,夜色已深。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各家各户窗口亮着,两个月来死气沉沉的村庄,终于又有了生机。
“爹,明天我要早起吗?”狗儿问。
“要早起。先去葵花婶家,帮她烧火、挑水。然后往地里送饭,一天两趟,别耽误!”
“嗯!”狗儿用力点头。
夜里,徐瓦子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两个月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不用再担心贼兵来袭,不用再惦记圩墙外的麦子。粮食收回来了,活计也找好了,日子又有了奔头。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徐瓦子想起老婆还在的时候,每年收麦,她都会蒸一锅白面馍,说是“犒劳当家的”。如今老婆不在了,这锅馍也就没人蒸了。
夜色渐深,整个李村都沉浸在收获的疲惫与满足中。晒场上,麦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田野里,没收完的麦子静静等待着明天的镰刀。太皇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一天的燥热,也带走了两个月的兵荒马乱。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麦收还要继续,日子还要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就是这样,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收割着希望,播种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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