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春晚敢讽刺 “萝卜岗”，但台下真能改吗？

孙茜一句“还是保守了”，让江苏春晚小品《圆桌悟事》在社交媒体二次发酵。

这句调侃背后有个真问题，当讽刺本身都要留有余地时，观众笑的到底是什么？

一、萝卜岗

很多人觉得萝卜岗是招聘流程出了岔子，其实恰恰相反，它是设计得太精细的结果。

正常招聘的思路是要找个人干活，萝卜岗的思路是要让某个人进来，再倒推条件。区别全在细节：专业从管理学类缩成行政管理（文秘方向），工作经验从2年以上改成2年零3个月至3年，年龄从35岁以下变成1989年3月后出生。这类操作在曝光的案例中反复出现，单看每个条件都合理，拼起来就是只给一个人开的门。

设计萝卜岗的人通常不是为自己捞钱，而是在经营关系。拿公共岗位当筹码，换领导的人情、换下属的忠心、换利益同盟的信任。表面是财政发工资，实际是人情账。

更隐蔽的是现在流程都合规。各地搞逢进必考，信息公开，全程录像，直接内定太显眼，早就过时了。现在的玩法是合法地不公平，条件精准到只有目标人选符合，考试题目提前辅导，面试评分标准留足操作空间。程序挑不出毛病，结果早就内定。这种比明目张胆的腐败更难查实，因为它把自己藏进了规则里。

二、哪些能演，哪些不能

江苏春晚让这个小品上台，本身就有讲究。

春晚向来是官方意识形态的年度展示，小品长期承担两个功能，歌颂政策成果，教育观众向善。这几年讽刺类小品多了，但红线一直存在。

《圆桌悟事》选了基层招聘这个切入点。招聘环节偏执行层面，涉事人员级别有限，批判它既能回应观众关切，又不至于让问题看起来不可收拾。这种处理实际效果有限：观众笑完骂完，日常遇到的招聘不公依然存在。

演员身份也有讲究。孙茜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贾旭明是中国广播艺术团的相声演员。让体制内的演员演体制内的角色，既增加了可信度，也传递出内部人愿意反思的姿态。但这种反思有边界，演员的职业位置也决定了批评只能点到为止。孙茜说还是保守了，既是调侃，也是实情。

三、观众笑着心酸

这个小品的传播很有意思。台上演贾局长饭局被坑15万，台下观众转发太真实了，自己考编那年就这样。

观众以为看的是官场现形记，结果看的是骗子反杀贪官。这种反转有个前提，观众得先信贪官会被骗，也就是先承认招聘腐败普遍。笑点的背后，是不少人的真实经历，准备了半年的考试，发现岗位是为某人定制的。笔试第一，被面试的综合素质刷掉。

观众不是空白着来看戏的，是带着自己的委屈、愤怒、无奈进来的。被萝卜岗刷掉过的人，看到贪官被骗子坑，笑里掺着复杂滋味，既解气，又心酸。解气的是终于有人收拾这些贪官，心酸的是现实中收拾他们的不是骗子，自己也没等到公道。

讽刺作品的效果有限。它把系统性的不公平，变成了个人命运的起伏。把需要制度解决的问题，变成了可以调侃的素材。观众看完有共鸣，但共鸣之后，现实中的招聘困境依然存在。

四、饭桌

涉及利益分配的事，常从正式场合转移到非正式场合。招聘公示是走程序，但谁进谁出可能在饭局上商量。项目招标有流程，但中标结果可能在饭局里先通气。当正式规则执行成本高、或者需要灵活操作的空间，饭桌就成了另一套运转方式。

就像《飞驰人生3》里面的台词：比赛不一定在赛场上，常常在会议室就比完了。

饭局的好处是模糊，坏处也是。贾局长在饭局上被坑，是权力寻租的风险。他带着审批权去换好处，结果遇到了骗子。这说明当权力离开正式制度的约束、进入人情交易的灰色地带时，规则保护消失了，风险也放大了。

五、演完之后呢？

这个小品演完了，萝卜岗会少吗？

体制内的批评，往往会被体制消化，变成无害的文化产品。观众笑完转发，明天继续备考。演员演完接受采访，强调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平台收获流量和口碑，证明自己有社会责任感。所有人都是赢家，除了那些还在萝卜岗面前碰壁的考生。

这不是说讽刺文艺没用。它的用处是把原本模糊感受的灰色地带，变成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以前人们说招聘有黑幕，现在可以说这就是萝卜岗。它让隐蔽的不公变得可见。

但之后呢？如果只有文艺作品，制度建设却跟不上，就会变成另一种麻木。

孙茜说还是保守了，观众可以当玩笑听。但如果每个讽刺者都觉得自己保守了，每个观众都习惯在保守的讽刺里找安慰，那批评就会越来越多，效力却越来越低，最后连愤怒都变得精致而无力。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敢不敢演，而是演完之后，能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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