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的母亲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33年了。在我进入大学刚刚一个学期的时候，母亲就重病去世。她走时还那么年轻，才42岁。无数次的魂牵梦绕，母亲的点点滴滴一直印在我心里。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但她却懂得很多的道理，在她身上有着那么多优秀的品质，影响着我，激励着我。

母亲是一个勤劳的人。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什么活儿都做，无论是家里的家务，还是田里的农活，一辈子都在忙忙碌碌。我的记忆差不多从农村联产承包开始，那时候家里很穷，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下来，所剩无几，玉米和小麦加起来勉强够吃。我的父亲干农活不行，他是排行老小，前面有四个姐姐二个哥哥，还上过初中。在生产队的时候，他做赤脚医生，民兵连长。家庭联产承包后，农活儿都落到自家人身上。父亲以前没有做过农活儿，人又懒，做点活儿经常要被母亲盯着做，催着做。更多的时候，是母亲自己做。

我的记忆里，农忙时节，母亲整天待在地里。农田离家有远有近，有的距离家要三四里地。为了节省时间，母亲有时就带个玉米饼子，灌一壶水，中午就在田里吃。那时农活非常多，养牲口，养鸡，拉车，耕地，锄地，施肥，浇地，间苗，拾掇棉花，摘棉花，拔棉花棵，打农药，薅麦蒿，割麦子，在场里晒麦子轧麦子，刨玉米，剥玉米，撺玉米，还有种的其它作物，比如绿豆、黄豆、花生、红薯、白菜、茄子、豆角等等，每个作物都是从头到尾全手工操作。总之，那时的生产力极其原始，一年到头都有忙不完的活儿，却产出不多。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打农药。那时候种棉花虫子比较多，每十来天都要打一遍农药。我记得经常打的是剧毒农药，比如一六零五，滴滴畏，养乐果啥的。夏天天气热，打药桶背在身上全身湿透，很多药也淋在身上。母亲就是带着打药桶，带着饼子和一壶水，在农田里一干一整天。后来我长大了，高中暑假的时候我就去打农药，那时候有不少人打农药中毒，我还说我抗毒性强，我去打药没事。记得一个暑假我打完了两大瓶共四升一六零五。那可是一药桶只配两瓶盖农药，一边走一边喷洒，一桶一桶地打完啊。所以我记得这份辛苦，更知道母亲的辛苦。

还有一次，估计是在我初中的时候，夏天中午很热，我和母亲在村北的棉花地里面拾掇棉花。母亲突然晕倒了，四周也没有任何人，让我赶快叫父亲。我撒腿往家里跑，把父亲叫来，背母亲回家休息。后来想，母亲那时应该是中暑了。母亲后来不止一次说，我儿救了我一命。那是母亲拼命在为这个家操劳啊。

农闲时节，母亲也有忙不完的活儿。就说我们穿的衣服、盖的被褥，穿的鞋子，背的书包吧，冬天的棉衣，棉手套，那也是母亲一手从棉花做到成品。在田里摘的棉花，大部分卖掉换成钱用，母亲把留下的小部分棉花，拿到加工棉花的地方，轧出棉籽油供家里炒菜用，棉絮则可做棉被的里子或者经过一个繁琐的过程，做成布料。记得应该是先弹棉花，把棉花弄蓬松，然后把棉花用滚子搓成一个个棉条。母亲在冬日的晚上，就着煤油灯的微弱灯光，把棉条在纺车上纺成棉线。

纺车就那么一圈一圈在母亲的手里转着，棉条就神奇地变成一根线，缠在木轴上，最终变成纺锤形的线团。多少个夜晚，我在小桌子上作业学习，母亲在纺车旁纺着没有尽头的棉线。日子似乎可以永远那么安详静谧。纺好了棉线，母亲再在家门口的过道里和邻里的婶子大娘把棉线展开，给棉线染色。染色后的棉线，有红的，蓝的。接下来，就是把棉线装到织布机上，用梭子穿着棉线，脚登着织布机，经线纬线来回交叉，最终织成一匹蓝白或者红白相间的布。

我小时候背的书包，一直是母亲用织的布自己缝制的，蓝白色相间的书包。还有棉衣、棉手套，都是用自己织的布做的。那时候华北的冬天非常冷，冰冻三尺是经常的事，有不少小伙伴的手都冻烂了，甚至冻得露出骨头。母亲给我做的棉手套，用绳子挂在脖子上，非常暖和，我从来没有生过冻疮。

我们一家穿的布鞋也是母亲自己做。母亲用各种废旧布片，和着小米熬的浆糊，把几层布片粘成一个大约一米高半米宽的长方形，我们叫做“衬”，贴在墙上晒干，就成了鞋底的原料。那时候家里有本书里面，夹着每个人的鞋底鞋面的大小样子，母亲按照鞋样子把“衬”裁剪好，再在外侧包裹上鞋底侧面的白布条。几层这样的裁剪好的“衬”叠在一起，就可以开始衲鞋底了。母亲有顶针、锥子，用锥子锥透鞋底，再用顶针把穿着粗线的针顶到孔里去。母亲就这么一针一针地，把整个鞋底衲好。鞋面也裁剪好，裹上侧边，再和鞋底缝合。母亲做的布鞋，穿着很合脚，很舒适，比现在买的老北京布鞋舒适得多。我上大学的那个学期，母亲可能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拖着生病的身体，给我和弟弟以及父亲又做了十多双鞋子。她可能是担心以后没有人给我们做鞋子了吧。

我对最小的时候的记忆，是冬日凌晨我和弟弟的嚎哭。农村做饭都是烧柴火，在生产队的时候，每家分的一点柴火不够烧。冬天晚上刮大风的时候，母亲带着父亲去河边扫树叶、捡树枝，用大包袱包起来背回家，塞到柴火棚子里，满满当当，能够满足小半年的烧火烧炕。我依稀记得经常是凌晨黑天的时候，父母扫树叶树枝回来。我和弟弟都很小，估计我那时候也就四五岁，弟弟一两岁，父母出去时，我们有一个醒了，不见父母就会摇着窗户大哭。一个哭就带着另一个哭。哭声大了，把隔壁的大娘给惊醒了，大娘过来哄我们两个。有时直到父母回来，我们哥俩才能继续睡。

母亲是一个要强的人。我想母亲之所以这么辛劳，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她的要强。她拼尽全力让我们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一点。无论自己多么辛苦，多么窘迫，她在过年的时候，总是要给亲戚家的孩子们准备好压岁钱。亲戚过来串门，她也总是把最好的餐食拿出来给大家分享。隔壁大爷长年在外上班，过年时回来会带些好吃的面包啥的，大娘也会送给我们品尝。母亲让我们兄弟俩不能去大娘家里面转悠，以免像馋人家好吃的一样。

母亲总是认真而隆重地过好每一个节日。春节自不必说，我们总是能在初一早上换上新的衣服，吃着大年三十包好的饺子。有一个饺子里面会放上一分钱的硬币，谁吃到就代表谁有一年的好运气。正月初五和十五也是吃饺子。二月二龙抬头是吃面条。母亲自己手工做的面条，软硬适中，非常好吃。五月五是吃粽子，母亲是用村里生长的芦苇的叶子来包粽子，后来才有时买专门的粽子叶，放上江米和红枣，前一天晚上就包好煮在锅里，用热水泡煮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锅，软糯香甜，好吃极了。七月十五、八月十五也都有活动。腊月二十三清扫房子，母亲把全屋的桌子凳子、瓶子罐子都搬到院子里，进行一年的大扫除。那时候感觉一年就是在一个个节日的等待中悄无声息地度过，节日给贫苦的日子带来了无尽的乐趣，母亲用过节的隆重给我们带来对生活的希望。

母亲更是一个正直的人。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正直得近乎偏执。“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这个词是我上学后才知道的，母亲可能都不知道这个成语，但这是她对我们的严格要求。在农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我们会看到蚂蚱，捉它的时候，蚂蚱会飞到邻近的地里。母亲不允许我们到别人的地里，尤其是有瓜果、花生、红薯等作物的时候。母亲不允许我们摘别人的枣树上的枣，不允许我们靠近邻村的苹果林。不允许我们在别人的地头弯腰，以免让人误会说闲话。

小时候有一件印象比较深的事。有一个卖碗的到我们村里来，是开着货车来的。货车不能开到家家户户的过道里面，就从我们家借了平板拉车，把碗放在车上，人拉着平板车到过道里叫卖。一天下来，人家过来还车时，坚持要给我们一点费用，作为使用拉车的酬谢。母亲说，我们板车本来也是闲着，无功不受䘵，坚决不收人家给的酬谢费用。争了半天，人家说钱不收的话，那就送两只碗吧。那时候的人真的很淳朴。

母亲是一个大智慧的人。对我的教育，母亲和父亲的观点一致，一定要努力读书，学有所成。但父亲和母亲教育的方式不一样。当我成绩不好时，父亲会打骂，而母亲更多的是鼓励和教育。小学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虽然也在前几名，但很多时候不是第一名。这时经常遭到父亲的训斥和责难，而母亲则是我受委屈后的依靠。直到有一次，记得是五年级左右吧，因为成绩没有那么好，父亲打得我鼻子流血，头脑发晕。母亲急了，和父亲较真说，以后孩子不用你管，我自己来管！母亲用她的鼓励来支持我努力学习。

说来也神奇，从那以后，我在初中一直是第一名，直到高中毕业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大学。后来我和我爱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爱人称赞说，这是大智慧呵！我常常感到自己有母亲的教育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让我能在学业上顺风顺水。她虽然不识字，却能够用她的方式鼓励我，让我在学习的道路上一路高歌。

追忆母亲，有那么多点点滴滴，也有很多温馨回忆。小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去赶集，骑着她和父亲结婚时买的那辆自行车。弟弟坐在前面大杠上，我坐在后面的后座上。路人看到后，随口一句：这俩个儿子，真好！母亲的幸福也掩饰不住，和我们说，有你们俩就是好！这份幸福，我一直记得。

记得在初一初二左右，有一天早上忘了什么原因我怄气不吃早饭。上学时，母亲硬塞给我一个饼子让我带着吃。我出了门后，在村口把饼子塞到柴火垛里面。放学回家，母亲问我把饼子放哪儿了？原来母亲悄悄跟着看我是不是在路上把饼子吃了。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有多任性啊！只有母亲才会那么关心我的饱暖。那个饼子，我一直记得。

也是在初中的时候，一天放学时，学校布置一个紧急任务，要我参加作文比赛，要求第二天一大早由老师在村头拿上我的作文去县城。晚上我写作文一直写到午夜，写好后还要工整誊写到作文纸上。母亲一直陪着我，做着衲鞋底的活儿，看着我写作文。半夜的时候，还给我做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有母亲陪着，鼓励着，我一直坚持把作文写好、誊好，完成了老师交给的任务。午夜那碗香喷喷的面条，我一直记得。

母亲一直以她的儿子骄傲。母亲生病那年，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那也是母亲的骄傲。只是再后来，我有了我的爱人，有了我的孩子，有了我的事业，有了在城市的生活，这些母亲都看不到了。三十三载，生死茫茫，我已走完半生。每年春节，我回老家，在母亲的坟前，给母亲烧上一叠纸，给母亲磕上一个头，用最传统的方式，寄托一下我对母亲的思念。更愿母亲泉下有知，为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儿们而骄傲！

谨以此文纪念我深爱的母亲。

2026年2月13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