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梓宫前的雪
甄嬛的棺材停在寿皇殿。
梓宫是金丝楠木的,刚上了第三道漆。漆味冲鼻子,混着殿里烧的藏香,还有几百根白蜡烛烧出来的烟气。
弘历站在棺材前三步远。
他没穿龙袍,一身素白,领口扎得紧,勒得喉咙发干。
身后跪着一地的人。嫔妃、阿哥、大臣,黑压压一片,没人敢出声。只能听见外头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
弘历盯着棺材盖。
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头。可他总觉得,甄嬛那双眼睛正从棺材缝里盯着他。
后脖颈发凉。
他动了动肩膀,袍子摩擦的声音在死静的殿里显得特别响。
“皇帝。”旁边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该上香了。”
弘历接过香。
三根,捏在手里,烫得指尖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突然——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响起来,炸雷似的,吓得前排几个嫔妃尖叫出声。
弘历手一抖,香掉在地上,啪。
第二章 扫帚落地
所有人都扭头往后看。
殿门口,站着个老和尚。
穿的灰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把扫帚,竹竿子,帚头秃了一半,稀稀拉拉几根竹条。
他站在门槛里头,脚边一堆扫进来的雪。
雪水洇开,湿了金砖。
“谁放他进来的?”慎郡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侍卫!侍卫!”
没人动。
老和尚又笑了一声。
这回不是大笑,是嘿嘿嘿的,像小孩儿玩高兴了那种笑。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杵得笃一声响。
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过跪着的太监,走过缩成一团的宫女,走过目瞪口呆的大臣。
没人拦他。
他走到棺材跟前,停下。
低头,盯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老和尚突然把扫帚一扔。
扫帚砸在地上,竹条弹起来,又落下去,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张开嘴。
“娘——!”
第三章 哭声穿殿
这一嗓子吼出来,所有人头皮都炸了。
老和尚扑到棺材上,两只手扒着棺材盖,指甲抠进漆里,抠得嘎吱嘎吱响。
“娘!娘你出来!”
他把脸贴在棺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棺材壁往下淌。
“你出来看看我!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啊!”
两个侍卫冲上去,拽他胳膊。
他扭过头,一口咬在侍卫手背上。
侍卫惨叫一声,松开手。老和尚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噗地吐在地上。
他又转回去,继续拍棺材。
“娘!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你让我在庙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
弘历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
他看着那老和尚的背影——灰袍子,驼着的背,花白的头皮。
突然,老和尚转过头来。
满脸的泪,满脸的鼻涕,混着嘴角的血。
他盯着弘历。
“四哥。”他说。
弘历浑身一僵。
那声音不对。那不是疯子的声音。那声音太清楚了,咬字太明白了。
“四哥,你不认识我了?”
老和尚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弘历。
殿里的蜡烛跳了一下。
弘历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腿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太监身上。太监扶他,他推开太监,又退一步。
又退一步。
退到第三步,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龙袍散了一地,白的像堆雪。
“六……”他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东西,吐不出来,“六……”
老和尚看着他,笑了。
“四哥,你还记得我。”
![]()
第四章 三十年前那张脸
弘历坐在地上,盯着那张脸。
脸是老的。皱纹堆着,皮肉松着,眼袋垂着。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变。
眼珠子太黑,黑得像两块炭,盯着人的时候,能把人盯出两个洞。
三十年前,有个孩子也是这双眼睛。
那孩子六岁,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看着他走过来。
“四哥。”孩子喊他。
他停下脚。
孩子从假山后头跑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四哥,你带我去放风筝呗?”
他低头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穿的是寻常衣裳,可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羊脂白玉,雕着五爪龙。
那是皇子才有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孩子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我是六阿哥呀。”
此刻,那个六阿哥站在他面前,穿着和尚的衣裳,脸上挂着眼泪和血。
“四哥。”老和尚说,“你那会儿带我去放风筝,风筝挂在树上了,你爬上去给我拿。你记不记得?”
弘历张了张嘴。
“记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得像石头磨石头。
第五章 她怎么说的
老和尚往前走了一步。
弘历往后缩了一下。
旁边侍卫要冲上来,弘历抬手,止住他们。
老和尚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步远。
老和尚身上有股味——香灰的味,剩饭的味,还有一股烂菜叶子的馊味。混在一块儿,冲得人眼睛疼。
“四哥。”老和尚盯着他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庙里待了三十年吗?”
弘历没吭声。
“母后说的。”老和尚说,“母后说,我命不好,得在庙里养着,养到十八岁就能回来。”
他顿了顿。
“我等到十八岁,没人来接。”
“等到二十岁,没人来接。”
“等到三十岁,还是没人来接。”
他伸手,一把攥住弘历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像冰,骨头硌得人疼。
“四哥,你告诉我。”他说,“母后当年怎么跟你说的?”
弘历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母后说……”他开口,声音干得像嚼沙子,“母后说,你六弟没了。”
老和尚的手猛地收紧。
“没了?”他重复,“怎么没的?”
弘历没答。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第六章 那年的旨意
殿里没人敢出声。
弘历盯着老和尚的眼睛,那两只眼睛里烧着火,烧得眼白都发红。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天。
也是冬天。也是下雪。
甄嬛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佛珠。他跪在她面前。
“皇帝。”甄嬛说,“你六弟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点头。
“他不能回来。”甄嬛说,“永远不能。”
他抬起头。
“为什么?”
甄嬛没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去拟旨。”她说,“就说六阿哥夭折了。”
他跪着没动。
“皇帝。”甄嬛的声音冷下来,“你是皇帝。”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甄嬛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记住。”她说,“他从来不存在。”
此刻,那个从来不存在的人正攥着他的手腕,攥得骨头咯吱响。
“四哥。”老和尚说,“你说话。”
弘历张开嘴。
“皇额娘说——”他刚开口。
“不对。”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
一个老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浑身是雪。
![]()
第七章 包袱落地
那嬷嬷走进来。
走的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走到老和尚跟前,站住。
老和尚松开弘历的手腕,抬起头,盯着她。
嬷嬷低下头,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
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嬷嬷突然把包袱往地上一扔。
包袱散开,滚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小衣裳。
小孩穿的,黄缎子面子,绣着五爪小龙。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破了个洞。
老和尚盯着那件衣裳,浑身开始抖。
抖得牙齿打颤,咯咯咯咯响。
“你……”他张着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谁?”
嬷嬷看着他。
“六阿哥。”她说,“您不记得我了?”
老和尚摇头,拼命摇头。
“我是您奶娘。”嬷嬷说,“您断奶那会儿,天天哭着找我。您记不记得?”
老和尚不摇头了。
他盯着那嬷嬷的脸,盯着盯着,眼泪又流下来。
“奶娘。”他说,“奶娘。”
嬷嬷往前走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也是凉的。
“六阿哥。”她说,“您知道您为什么在庙里待了三十年吗?”
老和尚摇头。
嬷嬷转过头,盯着弘历。
“皇上。”她说,“您想知道吗?”
第八章 奶娘开口
弘历从地上站起来。
龙袍上沾了灰,他也没拍。
他盯着那嬷嬷,盯着那张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没见过这个人。
可这人的眼睛,他见过。
甄嬛的眼睛。
“你是谁的人?”他问。
嬷嬷笑了一下。那笑容只扯动嘴角,眼睛没动。
“老奴是太后的人。”她说,“跟了太后四十年。”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嬷嬷没答。她低头,看着老和尚。
“六阿哥。”她说,“您知不知道,当年是谁把您送进庙里的?”
老和尚摇头。
“是太后。”嬷嬷说。
老和尚浑身一僵。
“太后说,您活不了。”嬷嬷接着说,“太医说的,您得了天花,熬不过三天。”
“可您熬过来了。”嬷嬷声音低下去,“您熬过来那天,太后一个人在佛堂里跪了一夜。”
她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太后把老奴叫过去。”她说,“太后说,送六阿哥走。越远越好。”
老和尚张了张嘴。
“为什么?”
嬷嬷盯着他。
“因为有人要杀您。”
第九章 谁要杀他
殿里突然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咔嚓。
弘历往前走了一步。
“谁?”
嬷嬷转过头,看着他。
“皇上。”她说,“您真不知道?”
弘历没吭声。
嬷嬷又笑了一下,这回眼睛动了,眯起来,眯成两条缝。
“那年先帝病重。”她说,“太后怀着六阿哥,七个月。先帝躺在床上,拉着太后的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嬷嬷盯着弘历的眼睛。
“先帝说,这孩子要是儿子,就立为太子。”
弘历的脸白了。
嬷嬷继续往下说。
“太后吓坏了。”她说,“先帝糊涂了,忘了已经立了太子。可太后没忘。”
“太后知道,有人不会让这孩子活下来。”
嬷嬷蹲下身,捡起那件小衣裳,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把衣裳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泛白。
“太后把六阿哥送走那天。”嬷嬷说,“抱着这身衣裳坐了一夜。第二天,老奴进来收拾,看见太后在烧东西。”
“烧什么?”
“烧的是药方子。”嬷嬷说,“太医开的,治天花的。”
老和尚浑身一僵。
“太后说。”嬷嬷看着他,“这病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算好的。”
弘历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他开口。
嬷嬷打断他。
“所以六阿哥活下来那天,太后就知道,送他走是唯一的办法。”
![]()
第十章 雪落无声
殿里没人说话。
蜡烛烧了大半截,火苗跳着,在墙上投下乱晃的影子。
老和尚低头,盯着手里那件小衣裳。
衣裳上绣着的龙,歪歪扭扭的,针脚参差不齐。那是小孩的手艺,是他自己绣的。
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年他六岁,趴在桌上,一针一针绣这条龙。奶娘在旁边看着,笑他笨,说哪有皇子自己绣衣裳的。
他说,我要绣好了送给母后。
奶娘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母后老是一个人坐着,不说话。我送她东西,她就不难受了。
此刻他抬起头,看着那口棺材。
金丝楠木的,漆得发亮。
他母后躺在里头。
躺了三天了。
他突然站起来,走过去,走到棺材旁边。
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
凉的。
漆面滑溜溜的,摸着像摸在水面上。
他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
“母后。”他说。
没人应他。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头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
弘历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看见老和尚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像小孩儿哭的时候那样。
他想往前走一步。
脚抬起来,又落下。
没动。
外头的雪还在下。
落在寿皇殿的屋顶上,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落在三十年前那些没人记得的日子里。
老和尚把脸贴在棺材上,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雪知道。
雪落无声。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文中所涉及的人物、机构、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