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默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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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那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罕见病时,女儿刚过完三岁生日。
起初只是走路不稳,我们以为是缺钙。后来她摔得越来越频繁,右腿明显没力气,才去做了检查。MRI显示脊髓内有一个占位,活检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用了很长的时间来解释那个复杂的医学术语。
“脊髓性肌萎缩伴进行性肌阵挛癫痫,一种极其罕见的基因突变疾病,全球报道不超过100例。”医生把打印好的资料递给我们,“国内目前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只能对症支持,延缓进展。”
“那……能治吗?”
“可以去美国看看。”医生顿了顿,“有几个中心在做相关基因治疗的研究,但费用是天价,而且成功率没人能保证。”
天价。后来我们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400万。
回国卖房子那天,女儿还在家里玩积木。她坐在地板上,用左手一块一块地搭,右腿伸得直直的,使不上劲。邻居问我们怎么突然搬家,我说去旅游,去很久。
美国的医院确实先进。那些在国内从未听过的检测、从未见过的设备,一项项用在女儿身上。专家会诊了三次,最后确定了一个实验性的基因治疗方案。主治医生说,这个方案的目标是延缓疾病进展,改善生活质量,但无法逆转已经造成的神经损伤。
“要花多少钱?”这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一切顺利,包括后续的康复和长期管理,大概需要50到60万美元。”医生说得很平静,像在报天气预报。
400万人民币。我们卖掉的房子,加上亲戚朋友借的,勉强够个开头。
治疗的第一个月,女儿吃尽了苦头。新的药物带来了新的副作用:高烧、呕吐、肝功能异常。她小小的身体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在各种药物的冲击下飘摇。最难受的时候,她趴在病床上,用微弱的声音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告诉她快了,等病治好了就回。
第三个月,转机出现了。复查结果显示,她的运动功能没有继续恶化,肌阵挛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医生拿着报告,难得露出了笑容:“各项指标开始好转,这是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治疗方案对她有效。”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进展。女儿吃了两口就累了,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她爸爸握着她的手,我在旁边看着,觉得400万值了。
谁都没想到,那是我们一家人最后的平静。
指标好转后的第11天,凌晨三点。
我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女儿的心率突然飙升到180,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护士冲进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抢救。我被推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她小小的身体被各种仪器包围。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凌晨四点出头,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她不是好转了吗?”
“心源性休克,急性心力衰竭。”医生的声音很轻,“基因治疗过程中,心脏是常见的受累器官之一。虽然她的神经系统指标在好转,但心脏可能已经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这种情况……无法预测,也无法完全避免。”
“她刚才还在吃蛋糕。”
医生没有回答。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用来攻击异常基因的药物,可能会对身体其他器官造成损伤。心脏是最脆弱的靶点之一。指标好转,不代表全身平安。有时候,你以为离终点越来越近,其实只是走在另一条通向深渊的路上。
女儿走的那天,异国的阳光很好。病房窗外有一棵开满白花的树,风吹过时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400万,换来的是三个月的希望,和一个凌晨的电话。
回国后,我们把女儿的骨灰埋在了老家后山。那里有一棵和她病房窗外很像的树,春天会开白花。每次去看她,我都带一小块蛋糕,放在树下,陪她坐一会儿。
有时会想起医生说的话:“无法预测,也无法完全避免。”这大概就是罕见病家庭的宿命。你倾尽所有,跨越重洋,以为终于摸到了希望的门框,门却在你伸手的那一刻永远关上。
400万换不回一个四岁的孩子。但换回了三个月她还能叫妈妈的时光,换回了那些指标好转时她脸上难得的笑容,换回了我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围在一起吃蛋糕的夜晚。
如果重来一次,我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会。
不是因为有成功的可能,是因为那是我们唯一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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