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之年的我,今年过年的心态开始变了。
记得这些年,只要一到年底,互联网上就会准时准点地刮起一阵风,大家都在调侃过年,解构过年。
你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
年轻人觉得过年就是花钱受罪,除了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被拉上牌桌赌钱,就是在群里抢那几毛钱的红包,毫无意义。
中年人一听过年就头大,觉得这是彻头彻尾的负累。平时已经够惨了,过年还得伺候老的、顾着小的,花钱如流水不说,还得强颜欢笑去走那些平时根本不联系的亲戚。
哪怕是老年人,很多也觉得心寒。好不容易盼着孩子们远走高飞后回来团聚,结果大家坐在一个桌子上貌合神离,各自抱着手机傻笑。
现在不少人觉得,算了吧,过啥年啊,平时吃得也挺好,过年纯粹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以前过年,讲究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哪怕兜里没几个钢镚,也得扛着大包小包往家里赶。那时候的年,是鞭炮齐鸣,是杀猪宰羊,是走街串巷的拜年,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烟火气。
现在大家好像都有点“过年恐惧症”了。
但这事儿,真的正常吗?
我们这个民族,五千年的文化内核浩瀚如星辰,强韧如精钢。历史上那么多大风大浪,满清入关将近三百年,留发不留头的文化高压,咱们的民族文化都没被消亡彻底,那口气硬生生是缓过来了。
怎么到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大家反而不愿意过年了?
因为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文化解构”。
现在有一种很可怕的思潮,在有意无意地分解我们的文化符号。它在慢慢侵蚀我们的意识,把所有的传统仪式感都打上“封建”、“繁琐”、“土气”的标签。
它告诉你春节不环保,别放鞭炮了。走亲戚太虚伪,断亲才是人间清醒。祭祖是迷信,不如去旅游放松。
这种解构的最终导致我们变成一个个孤立的原子,失去通过文化介质产生共情、共鸣和有效团结的能力。
当大家连过年都不认同了,没有那个心气儿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民族凝聚力也就散了。
咱们中华民族,文化内核和传承能延续至今,主要靠三个大介质。
第一是我们的汉字,这是根。第二是我们对世界的探索和发明创造,这是枝叶。第三,就是我们的民族节日。
虽然节日听起来像是个消遣,但我认为它才是把所有人缝合在一起的那个线。
过年到底在过什么?
兄弟们,很多人其实已经不知道了。
过年,绝不仅仅是吃顿年夜饭那么简单,它其实是用一套几千年的仪式,在解答人类终极的三个哲学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过年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哪怕骑摩托车顶着风雪也要回家团聚?这是我们民族精神内核、家国情怀最直观的具象化。
在和平年代,你怎么凝聚家族?
怎么确认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坐标?
靠的就是除夕夜回到那个大桌子前面。
一家人,坐在一个桌子前,在一个锅里捞饭吃。只要你上了这个桌,你就是这个家族的一员。这解答了“我是谁”——你是这个家的血脉,你不是城市丛林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打工机器,你是一个有根的人。
第二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过年为什么要祭祖?
为什么要拿着香火纸钱,扶老携幼地去先祖的神位前磕头?
有些山区的朋友,大年初一甚至要披荆斩棘地爬大山,哪怕杂草丛生经常迷路,也得找到祖先的坟头去扫一扫。
图啥呢?
因为这解答了“我从哪里来”。当你跪在那个长满荒草的坟前,或者站在供奉着姓氏的神位前,你就知道,你来自于他们。你身上流淌着的,是一个姓氏千百年的传承。
你在这个世界上,有来处。
第三个问题:我要到哪去?
过年为什么年轻人会被催婚?为什么要给小孩子发压岁钱,给他们买新衣服,带着他们守岁望天明?
为什么要扶老携幼地去放烟花爆竹?
传说里是为了吓唬那个叫“年”的神兽,保护我们民族的幼崽。但你仔细想想,大人们带着小孩子在雪地里点燃二踢脚,除了听个响图个乐,内核是什么?
它解答了“我要到哪去”。
我们这个民族关于生命的理解,靠的是轮回和传承。你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关于轮回的故乡——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去处,而他的孩子,就是他的去处。
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这就是过年的哲学。
如果没有这些仪式,这三个问题你根本答不上来,你就会陷入现代人那种深深的虚无感里。
理解了这一层,你再看看现在的一些现象,就会觉得挺无奈的。
这么多年的城市化进程里,很多地方一直在持之以恒地搞“一刀切”:禁放烟花爆竹,禁止烧纸钱。
名义上叫“文明过年”。
但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我认为的文明,是以民族文化为内核、带着人情味和烟火气的产物,而不是虚空造出来的一种冷冰冰的政治正确。
如果不让我们用民族文化传统的表现手法去过年,把一切带着泥土气和生命力的仪式都阉割掉,这才是对文明最大的消解。
过年的确很忙碌,要大扫除,要备年货,要走亲戚。但这几天的忙碌和休憩,是为了给疲惫的心灵进行短暂的充电,是为了来年更好的出发。
民族叙事才是我们永恒的核心和出发点。
有了民族叙事打底,你才有可能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上站稳脚跟,去聊别的叙事。
不管你是北方包饺子还是南方搓汤圆,不管你是吃元宵还是嗦面条,不管是除夕夜的煎炒烹炸,还是年前炸各种带鱼、肉丸子、麻叶儿。你的胃知道你是谁,这种舌尖上的记忆,就是最顽强的文化基因。
中秋就得赏月,端午就得包粽子,腊八熬粥,重阳登高。清明节咱们就得踏春祭祖,春节咱们就得团圆拜年。哪怕是牛郎织女的七夕,那也是属于我们自己浪漫的相约。
过年的一切繁琐,都不是无用功,它们全都是为了文化传承支付的“成本”。 这样必要的仪式感,是无可或缺的。没有了形式,内容很快也会随风飘散。
最后想说一点。
现在网上年轻人什么都讲仪式感,其实过年就是我们民族的仪式感。
只是咱们小的时候,觉得过年好玩,是因为那些繁琐的仪式感——买年货、做年夜饭、祭拜祖先、张罗走亲戚——都有父母和祖辈在前面顶着。我们只需要享受那个成果。
现在老一辈慢慢老了,甚至渐渐离开了。
我们突然觉得过年没意思了,觉得累了。
其实不是年没意思了,是做这些事的人,变成了我们。
现在,轮到我们去创造这些仪式感了。
如果连我们这一代也嫌麻烦,把这些东西都丢了,那我们的下一代,就真的再也不知道“年”是什么了。他们将成为没有来处、没有归途的,彻头彻尾的现代原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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