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装的江苏，为何还是选了南京做省会？

“散装江苏”这四个字，这些年快被玩坏了。

曾经全国各地支援湖北，别的省都是“xx省来了”，到了江苏，横幅上写的是“苏州驰援”“无锡驰援”“常州驰援”“徐州驰援”……十三太保各打各的旗，谁也不跟谁掺和。江苏网友看了还点头：对，就该这样。

这就是江苏。一个GDP全国第二、十三座地级市全进百强、县级市能单挑中西部省会的经济大省，偏偏内部谁也不服谁。苏州嫌南京不够富，南京嫌苏州不够“省会”，苏锡常抱团玩自己的，徐州往北看觉得自己更像山东人，扬州泰州南通夹在中间，努力摆脱“苏北”的标签。

可问题来了：这么一个散装的省份，为什么最后坐镇中央的那个“老大”，偏偏是南京？

要知道，论经济，苏州常年压南京一头；论地理位置，南京偏居西南，一脚踩在安徽边上，被戏称为“徽京”；论文化，苏南吴语区、苏中江淮官话区、苏北中原官话区，南京一个也代表不全。

那凭什么？

答案得往深了挖。这不光是一个城市的选择，是三百多年的历史，一层一层筛下来的。

江苏这个省，本来就是硬凑的

先说一句扎心的话：江苏这个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一座城市说了算。

这话得从清朝说起。康熙六年，也就是公元1667年，朝廷把庞大的江南省一分为二，东边取“江宁”和“苏州”的首字，叫江苏；西边取“安庆”和“徽州”的首字，叫安徽。

可分了省之后，江苏境内却出了两个“省会”：两江总督和江宁布政使驻江宁府（南京），管着江宁、淮安、扬州、徐州等江北地区；江苏巡抚和江苏布政使驻苏州府，管着苏州、松江、常州等苏南地区。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今天的江苏省，省委书记在南京办公，省长却常驻苏州。两个中心，各管一摊，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这种“双省会”格局，一直延续到晚清。光绪年间的《苏报》报道，一边说“苏州省垣设立清丈沙洲总局”，一边说“江宁省垣有人禀请开办自来水”，显然没把宁苏区别对待的意思。

对朝廷来说，这安排是故意的。江南这块地方，钱粮占全国三分之一，人口占全国六分之一，运河穿境而过，绝不能让某一个地方势力全盘掌控。南京和苏州相互制衡，皇帝才能高枕无忧。

所以，江苏的“散装”，不是今天才有的毛病。它打娘胎里就是双头怪。

南京凭什么胜出？三个关键时刻

既然一开始是双核，那后来怎么变成南京一家独大了？

历史给出了三个关键时刻。

第一个时刻：1912年，南京的政治底色压过了苏州的经济底色

辛亥革命爆发后，江苏巡抚程德全在苏州“挑瓦革命”，及时改旗易帜，保了一方百姓。以他在苏州的人望，省会有望留在苏州。但这时候，以南通张謇为首的一众地方官绅强烈要求把省会定在南京。

理由有三条：

第一，南京有“龙蟠虎踞”的地理优势，长江航道便利，便于控制苏北——苏州偏居东南，对苏北鞭长莫及；

第二，南京是明太祖的龙兴之地、太平天国的都城、两江总督的驻地，政治象征意义远非苏州可比；

第三，当时革命者正要北伐，以南京为省会，能向天下昭示革命对清朝的胜利。

于是，程德全以江苏都督的身份进驻南京，南京第一次压过了苏州。

第二个时刻：1928年，南京成了首都，镇江当了十二年省会

北伐之后，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南京从江苏省内单列为“特别市”（相当于直辖市）。江苏必须另选省会。

候选城市有三个：苏州、扬州、镇江。九名委员投票，六人投给了镇江。

理由很硬：镇江处在铁路、长江、运河三大干线交汇点，交通便利；距离南京不足二百里，便于拱卫首都；又不像苏州那样偏于一隅，能兼顾全省。

于是，镇江迎来了它最风光的十二年。国民政府把镇江市内道路、办公楼、校场全部推倒重来，城市规划的底板至今还是那个时期奠定的。

可惜好景不长。抗战爆发，镇江沦陷，江苏省政府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流浪生涯——江都、淮阴、兴化、淮安，甚至安徽的太和、阜阳，都当过临时省会。

第三个时刻：1953年，南京从直辖市变回省会，从此定局

新中国成立初期，南京被临时提升为直辖市，江苏被拆成苏北、苏南两个行署区，苏北驻泰州，苏南驻无锡。

这又是一次分治。但分久必合。

1952年，苏南苏北合并为江苏省，省会先暂设镇江。三个月后，1953年2月，南京从直辖市降为省辖市，重新成为江苏省省会。

从此，南京的省会地位再没动过。

南京的“尴尬”，恰恰是它的不可替代

绕了一大圈，南京还是回来了。但南京的“尴尬”也一直没变过。

经济上，苏州是永远的“老大哥”。2025年苏州GDP2.77万亿，南京1.94万亿，差着八千多亿。苏州人说“苏州养全省”，南京没法反驳。

地理上，南京偏居西南，离安徽的马鞍山、芜湖比离苏州还近。安徽人看病去南京鼓楼医院，安徽人坐高铁去南京南站，安徽人说“南京是我们事实上的省会”。南京人自己都懒得辩解。

文化上更分裂。苏南人说吴语，南京人说江淮官话，徐州人说中原官话。苏州人听不懂南京话，南京人也听不懂南通话。一个省里，方言差异比跨省还大。

那为什么非得是南京？

因为江苏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政治中心，而这个位置，苏州坐不了，镇江坐不稳，其他城市更没资格。

苏州太偏。把省会放苏州，苏北一千多万人怎么办？当年张謇那辈人早就想明白了——苏州对苏北的控制力，几乎为零。

镇江的位置倒是居中，交通也便利，但它缺一样东西：政治底蕴。南京是六朝古都、十朝都会，是明太祖的龙兴之地，是两江总督的驻地，是民国的首都。这座城市的每一块城砖里，都浸着权力的底色。

选省会，从来不只是看经济。因为省会的功能，从来不是“最能挣钱”，而是“最能统筹”。

南京就是江苏的“统筹者”。

它背靠长江，辐射苏皖，既能接住上海的溢出，又能拉住苏北的手。它不强求经济上压过苏州，但它能让十三太保坐到一个桌上开会。

散装的尽头，是各自为王

最后说句实在话：江苏的“散装”，其实是个褒义词。

十三太保谁也不服谁，是因为十三太保个个都有真本事。

苏州有苏州的底气——最强地级市，常年领跑全省。无锡有无锡的骄傲——人均GDP全国第二。徐州有徐州的志向——淮海经济区中心，文化上更接近山东河南，人家不稀罕跟苏南比。南通有南通的谋划——靠江靠海靠上海，闷声发大财。连云港有连云港的梦想——“一带一路”出海口，谁说苏北没未来？

就连宿迁，全省GDP几乎垫底，但放到中西部也是顶梁柱。

这就是江苏的真相：不是没有中心，而是每个城市都是自己的中心。

南京做这个省会，不是因为它能压服谁，而是因为它能兜住所有人。

你强任你强，我自坐镇江。

结尾处，不妨用顾祖禹那句话收尾。这位清初的军事地理学家，在《读史方舆纪要》里写太原时，说“弃太原则长安、京城不可都也”。这话搁南京身上，得改一改：

弃南京，则江苏不可为省也。

不是因为南京多强，是因为它在那站了三百年。

而三百年的分量，谁也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