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务犯罪案发前的主动排雷：如何实现法律上的实质性补救

文/北京陈炜律师

在我承办的职务犯罪案件中，不少当事人在东窗事发前，都曾隐约感到不安，却不知如何正确行动。他们问的往往不是“被抓后怎么办”，而是“在没人发现时，我能做点什么，让这件事‘过去’，或者至少将来查起来时对我最有利？”

这是一个更为深刻且复杂的问题。它指向的不是调查程序启动后的“认罪止损”，而是程序启动前，通过一系列合法、主动的操作，尝试从法律上消除犯罪构成要素、阻断因果关系、降低行为危害性，从而真正达到避免刑事立案或在日后可能的调查中奠定从宽根基的目的。本文将剥离浮于表面的“自首建议”，直指案发前具有实质法律意义的补救路径。

一、核心原则：补救的黄金期与目标

黄金期：纪检监察机关尚未对您启动任何初核程序，外界无明显风吹草动。这是唯一可能进行“实质性法律补救”的窗口。

根本目标：

1. 最佳目标：使行为在法律评价上不再符合犯罪构成，彻底避免刑事风险。
2. 次级目标：即使行为仍构成犯罪，但通过补救，使其情节显著轻微、危害极大降低，为未来争取“情节轻微不起诉”或极轻量刑埋下不可动摇的客观事实基础。

二、分类情形与具体补救方法：在“风暴眼”中操作

以下补救，均需在极度保密、审慎且最好有专业法律指导下进行。

情形一：收受财物型犯罪（受贿、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等）

• 核心补救路径：及时退还或上交
• 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九条明确规定：“国家工作人员收受请托人财物后及时退还或者上交的，不是受贿。”
• 实操要点与风险“及时”的认定：法律上强调“主观上无受贿故意”。实操中，“及时”指在收受财物后，在较短时间内（通常理解为几个月内，且无外界压力下），因悔悟或害怕而主动行动。关键点：必须发生在自身或关联人员被调查前，且与请托事项的办理时间拉开一定距离，以证明非因请托未成而退款。退还方式：务必原路退回，或通过银行转账并备注“退还款项”。严禁现金退还，必须留下清晰、可追溯的证据链条，证明是你单方、主动的退还行为。成功率评估：若能完美满足“及时性”和“主动性”要求，有较高概率直接不被认定为受贿犯罪。这是最彻底的补救。风险在于，若退还时机距请托事项过近，或恰在风声紧张时，可能被认定为“掩饰犯罪”，丧失此出罪机会。

情形二：造成经济损失型犯罪（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等）

• 核心补救路径：全力挽回损失、消除影响
• 法律依据：相关司法解释虽未直接规定出罪，但《刑法》规定此类犯罪需“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若能实质性挽回损失，可能使得“重大损失”这一构成要件不成立，或情节显著轻微。
• 实操要点与风险主动修复：动用个人资源或积极协调，弥补造成的经济损失。例如，因违规决策导致项目亏损，设法引入资金弥补亏空；因管理失职导致设备损坏，主动修复或赔偿。取得谅解：若造成单位或特定人损失，应私下、合法地取得受损方的书面谅解，说明损失已获弥补，请求其不予追究。这份谅解书在未来是极强的从宽证据。成功率与风险：此举极难完全出罪，因决策过错本身已存在。主要价值在于：将“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扭转为“已挽回的大部分损失”，极大可能将案件性质从刑事犯罪拉回至党纪政纪处分范畴。风险：操作过程可能暴露问题，且经济付出巨大。

情形三：挪用资金、公款类犯罪

• 核心补救路径：在立案前全部归还本息
• 法律依据：《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于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或超过三个月未还的情形，规定“在提起公诉前退还挪用的公款本息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但案发前归还，意义远不止于此。
• 实操要点全额悄无声息归还：必须连本带利，精确计算后，将款项原路径或经说明的路径归还至原账户。确保账面不留痕迹。伪造“合法借用”证据的极端风险强烈警告：试图补签借款协议、伪造会议纪要等行为，属于伪造证据，一旦被发现，将罪加一等。此路不通。成功率：案发前全部归还，虽不能必然否定“挪用”行为性质，但能彻底消除对单位财产权的侵害结果。这使你在面对调查时，可以主张“准备归还”的意图，并有了客观事实支撑，极大提高争取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的可能性

情形四：涉及程序违规、瞒报的犯罪

• 核心补救路径：主动报告、补充程序
• 适用场景：例如，擅自以单位名义为他人担保（可能涉嫌滥用职权），或隐瞒不报个人重大事项。
• 实操方法：在组织发现前，主动向上级或主管部门以“自查自纠”的形式进行报告或说明。对于程序瑕疵，尽量补开会议、补办手续，让程序“从无到有”。虽然“补办”的程序效力存疑，但其体现的“试图纠正”态度，以及可能降低的实际危害，是未来辩护中的重要情节。
• 风险：这本身可能就是“自我引爆”。因此，必须在律师精密评估风险（组织是否会深究、事情本身严重程度）后，方可进行。

三、通用且关键的“防御性”补救措施

无论上述哪种情形，在案发前都应默默完成以下布局，这不是进攻，而是构建防御工事：

1. 梳理与切割：清晰梳理所有可能涉案的事务、人员、资金往来。在法律框架内，思考如何将个人行为与单位行为、家庭财产与可疑财产进行合理解释与切割。准备好一套逻辑自洽的“说法”和对应的辅助证据（如正当的家庭收入来源证明）。
2. 证据固定：对能证明你“无非法占有故意”、“为公办事”、“事后积极弥补”的客观证据（如邮件、通讯记录、报销凭证、转账记录）进行系统备份、固定。这些是你未来辩解的基础。
3. 心理与家庭预案：与绝对信任的直系亲属进行必要沟通，统一应对口径，做好家庭财务和生活的应急安排，避免调查来临时家庭陷入混乱，导致自己方寸大乱。

四、终极忠告

1. 法律技术，非人情游戏：上述所有操作，都是高度专业的法律技术动作，绝非依靠关系、请客送礼能解决。错误操作等于自掘坟墓。
2. 专业指导是唯一安全绳：在采取任何实质性动作前，必须咨询专攻职务犯罪的刑事律师。律师会从司法实践角度，判断你设想的补救方案是“妙手”还是“昏招”，并帮你预测每一步的法律后果。
3. 放弃侥幸，接受代价：真正的补救，几乎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经济代价（退赃、赔钱）、职务声誉的隐性损失，甚至可能需要主动辞去一些职务来“止损”。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全身而退，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结语

案发前的补救，是在法律刀锋上行走的艺术。其精髓在于“主动创造有利于自己的客观事实”，从而改变行为的法律属性。这需要当事人有壮士断腕的决心、面对现实的勇气，以及最专业的法律谋略。这条路异常艰险，但确实是风暴来临前，唯一可能掌握一丝主动权的方向。

（郑重声明：本文旨在剖析法律可能性，不构成任何行动建议。个案极端复杂，任何决定请务必在专业律师全面评估后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