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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五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刻钟。他躺在那儿,听见隔壁屋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听见远处零星的鞭炮响,像锅底剩了几粒米,爆得有一声没一声的。
婆娘翻了个身,含糊着问:“起了?”
“起了。”
“这么早做啥?”
老周没答话。他掀开被子,脚探进棉拖鞋里,鞋底凉丝丝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都是这个点醒,大年初一也不例外。醒了就得起,躺着也是干躺着,脑子里那些事翻来覆去的,比干活还累。
他披上棉袄,轻手轻脚开门出去。堂屋里的供桌上,昨晚摆的苹果、橘子、柿饼子,都蒙着一层薄灰似的晨光。老祖宗的牌位黑漆漆地立着,看不清上面的字。老周点上三炷香,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开,没了。
灶房冷锅冷灶。他舀了瓢水洗脸,水凉得激牙,脸上起了一层细栗。毛巾挂在门后,硬邦邦的,使多大劲也擤不弯。
一年里头,就这一天不用出工。可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慢慢泛白,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这院子,收拾得再干净,也还是空。
二
儿子周远航是十点多起的。起来就窝在沙发上,手机攥手里,拇指一划一划的,脸上带着笑。老周从堂屋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堂屋,走了七八趟,儿子始终没抬头。
“远航。”他在堂屋站住,喊了一声。
“嗯?”
“你妈做饭了。”
“知道。”
老周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想不起说什么。儿子的头发比年前长了,耷拉在额头上,遮住半边眉毛。那眉毛长得秀气,像他妈。脸盘也像他妈,白净,不像自己,黑红黑红的,跟土地一个色。
婆娘在灶房喊端菜。老周进去,一盘一盘往外端——炖鸡、烧鱼、炸丸子、蒸腊肉。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儿子坐到桌边,手机还握在手里,搁在腿上,低着头看。
“吃饭看啥手机?”老周坐下,拿起筷子。
儿子把手机翻扣在腿上,夹了一筷子鱼。
婆娘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坐下:“一年到头,就今天清闲。远航,下午去你舅家不?”
“去。”儿子嘴里含着饭,含糊应了一声。
老周嚼着丸子,眼睛看着桌上的菜。鸡是自家养的,鱼是村东头河里捞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都是好东西,吃到嘴里没滋没味的。
外头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一阵紧一阵松。儿子腿上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他低头瞅一眼,嘴角翘起来。
“谁啊?”婆娘问。
“同学。”儿子把手机翻过来,飞快地摁了几个字,又扣下。
老周扒着饭,眼角的余光落在儿子扣着的手机上。手机壳是黑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想起年前儿子说要换手机,他没吭声,儿子也没再提。
三
下午去老丈人家,老周骑着电动车,后座带着婆娘。儿子自己骑一辆,跟在后头。路上人不少,都是走亲戚的,车篓子里装着礼盒,红的黄的,晃晃悠悠的。
村道两边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冻僵的手。麦地灰绿灰绿的,贴着地皮,看不出长没长。天是灰白的天,太阳蒙着一层雾,照哪儿都照不透。
老丈人家院子大,停满了电动车、三轮车。屋里头乌泱乌泱的人,舅子、妗子、外甥、外甥女,挤了一屋子。老周挨个打招呼,脸都笑僵了。他们说什么,他听着,点头,插不上嘴。
儿子坐在角落里,又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手指头在手机上划。几个表兄妹凑过去,叽叽喳喳地看他的手机,儿子把屏幕侧过去,给他们看。老周远远瞅见,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是一个游戏。
舅子凑过来,递了根烟:“哥,远航毕业了吧?”
“嗯。”老周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工作咋样?”
“还在找。”
舅子点点头,脸上表情看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现在大学生多,不好找。”
老周没吭声。他想起儿子去年夏天毕业,回来到现在,大半年了。出去找过几回工作,最远去过深圳,待了两个月,回来了。说不习惯,还是家里好。家里好,好在哪儿?老周想不明白。
婆娘在那边跟妗子说话,声音时高时低的。老周听见几句,说的也是儿子的事。
四
从老丈人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回去的路上,风起来了,贴着地皮吹,干冷干冷的。老周把车骑得慢些,让儿子超过他,走在前面。儿子的背影在黑里头一起一伏的,背有点驼,不知道是冷还是习惯。
回到家,婆娘去灶房热中午的剩菜。老周坐在堂屋,看着供桌上那几炷香,早烧完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杆子,戳在香炉里。他起身,把香杆子拔了,扔进灶膛。
晚上吃饭,比中午安静。儿子还是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周吃着中午剩的炖鸡,肉柴了,嚼着费劲。
“明天去你姑家。”老周说。
“嗯。”
“后天去你姨家。”
“嗯。”
“大后天……”
“爸。”儿子抬起头,手机搁在桌上。
老周看着他。
儿子张了张嘴,又低下眼,拿起手机:“没啥。”
老周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继续吃饭。婆娘在一边看看儿子,看看他,想说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儿子进屋了。老周坐在堂屋,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开着,春晚重播,花花绿绿的人蹦来蹦去,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婆娘洗了碗,坐过来,叹了口气:“你说远航,是不是有啥心事?”
老周没答话。
“我看他一整天,就没离了那手机。”
老周还是没答话。
婆娘看了他一眼,起身进里屋了。
五
快十一点的时候,老周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房间,门缝底下透出光来。他站住,听见里头有声音,是儿子在说话。
“嗯,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老周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跟白天那个闷声不响的儿子,不是一个人。
“明天?明天要去姑家……嗯,我姑,就那样吧……想你了……”
老周转过身,回了自己屋。
躺到床上,婆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老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头又有鞭炮响,零零落落的,不知道是谁家,这么晚了还在放。
他想起来一件事。好几年前了,儿子还小,也是大年初一。儿子穿着一身新衣裳,红彤彤的,在院子里放鞭炮。他用香头点着,往远处一扔,捂着耳朵往回跑,跑到一半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还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时候儿子笑得多啊。
老周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印子,印在墙上。他盯着那道白印子,盯了很久。
六
大年初二早上,老周还是五点多醒了。他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半天,没声。他起来,穿上衣裳,推开儿子房间的门。
儿子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黑着。老周站了一会儿,想给他掖掖被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灶房里,他开始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往暖壶里灌,灌满了,还有半壶,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灶门口,看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星子。
婆娘起来了,在里屋窸窸窣窣穿衣裳。外头天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上。那串辣椒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已经干透了,红得发暗。
老周喝了一口茶,苦的。他没放糖,喝了一辈子苦茶,放糖不习惯。
里屋门响了,儿子起来上厕所。走过灶房门口,眼睛还眯着,头发乱蓬蓬的,像一蓬干草。
“爸,早。”
“早。”
儿子进了厕所,门关上。老周听见里头哗啦啦的水声,听见抽水马桶响,听见门又开了,拖鞋踢踢踏踏地响回去。
他端着茶杯,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外头鞭炮又响起来了。今天初二,迎财神的日子。响声比昨天密,一阵赶着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敲锣打鼓。
老周听着那鞭炮声,一口一口喝着苦茶。灶膛里的火星子灭了,只剩一捧灰,白花花的,跟外头的天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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