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给你们讲个事儿。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挤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都塞满了，我找了个角落蹲着，手里攥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的是我天不亮就起来炸的麻叶，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裹了三层塑料袋，怕化了。
我闺女小敏在电话里说，今年不回村了。她说超市过年三倍工资，她想挣这个钱。问我能不能去她那儿。
我说去就去呗。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愣了半天。后来村里人问起来，我就笑着说，城里过年花样多，去享福。
火车咣当了一宿，我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到了站，小敏在出站口等我。她穿着鼓囊囊的羽绒服，脸比在家时白了，就是眼睛下面发青。我走过去，我俩也不知道说啥，就对着笑。她伸手来接袋子，一拎，差点没站稳。
“妈，您这是带了啥？这么沉！”
“能带的都带了。”我把袋子抢回来，“走，回家。”
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墙上贴着她去年在超市得的奖状，窗台上养着一盆蒜苗，长得挺高。我把东西放下就开始往外掏，麻叶还是脆的，让她尝尝。我说鸡晚上炖了，城里的鸡哪有家里的香。
她说晚上值班，九点才能回来，让我自己吃。
我说三十也值？
她说三十更值，三倍。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坐到中午，把那盆蒜苗浇了三遍水。
下午我待不住，出去转悠。想买点年货，走到超市门口碰见个卖春联的老头。我蹲下来挑了半天，买了张福字。老头跟我搭话，说闺女也在超市上班吧？过年不让回，让他来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是闺女不让回，是我来的。
老头笑了，说那不一样，反向团圆嘛。
反向团圆。我念叨着这四个字往回走，路上看见卖糖葫芦的，买了一串，想了想又买了一串。
晚上八点，小敏还没回来。我把鸡炖上，火调到最小，就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儿子小刚打来的。
“妈，您真去我姐那儿了？村里人都说您去享福了，真的假的？”
“真的。”
“那给我寄点钱呗，过年同学聚会，我想买双鞋。”
我顿了一下，说等你姐下班，明天我去银行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得发烫。窗外开始有人放鞭炮了，我站起来，把那张福字贴在了门上。
九点半，小敏推门进来。鸡汤的香味飘了满屋，我正蹲在地上拿筷子戳锅里的肉，抬头看见她，笑得脸上皱纹都堆起来了。
“回来了？正好，肉烂了。”
她没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我身子一下就僵了，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锅里。
“妈。”
“嗯？”
“我给您买了件新棉袄，明天试。”
我没吭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嗓子有点哑，说我给你带了麻叶，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俩挤在那张小床上。我睡不着，她也睡不着。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亮一下暗一下的。
她突然说话，说其实挺想回去的。
我问她那咋不回。
她说想多攒点钱，给我和她弟把房子翻修一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我和你弟说了，让他也来。
她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城里不好玩。
她没接话。
我又翻回来，黑暗中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问她是不是觉得妈重男轻女。
她没回答。
我说你弟要钱买鞋，我没答应。你给的钱，我都攒着，一分没动。
她转过头来，眼眶热热的。
我说睡觉，明天还值班呢。
大年三十晚上，她九点下班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挤着好几个人——房东老太太，楼下的打工夫妻，还有那个卖春联的老头，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凑一块儿的。桌上摆着饺子、炖鸡、炒蒜苗，还有一瓶二锅头，红盖子还没拧开。我系着围裙，正往碗里盛汤。
我说都等着你呢，过年嘛，人多热闹。老头举起杯子，说来，为反向团圆干杯。大家笑得乱七八糟的，杯子碰得叮当响。
她坐下，咬了一口饺子，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送走客人，她洗碗，我在旁边站着。窗外又开始放烟花，光一阵一阵的，把她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突然说妈，我想明年回家过年。我说三倍工资不要了？她说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动作好多年没做过了，手有点生，不知道该使多大劲。她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了蹭，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妈您今晚睡床上，我打地铺。我说不用，我睡惯了。她说不行，您睡床上。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挤在一张小床上。床窄，翻身都得商量着来。
夜深了，烟花声渐渐稀了，我开口说小敏。她嗯了一声。我说妈这辈子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我肩膀里，闷着声说我瞎说啥呢。肩膀那块儿有点潮乎乎的。
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刚要停手，她轻轻说妈，新年快乐。
我没应声，手还在轻轻拍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我已经起来了。桌上摆着热好的饺子和一碗鸡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去火车站买票，晚上就走。你好好上班，别送。鸡带回去给你弟也尝尝。”
她后来打电话跟我说，那天她站在窗口往外看，看见我背着那个蛇皮袋往前走，走几步，停下来揉揉腰，又继续走。越走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说妈，那袋子里装的，是昨天炖鸡剩下的汤和肉，还有那两串没吃的糖葫芦。
我说嗯，知道了。
电话那头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后来才想起来，那两串糖葫芦，是二十九那天买的。想着等她下班一块儿吃，结果她回来太晚，我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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