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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连长时,首长介绍一个漂亮但作风有问题女孩,我前途险些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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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诚,那年二十八,正是人生中最较劲的时候。

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我当了三年连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个兵。肩上扛着的两杠一星,在同年兵里,算得上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团长找我谈话那天,风刮得像狼嚎,办公室的窗户纸糊不住,呜呜地响。

“张诚啊,坐。”

老团长姓李,快五十了,头发稀疏,但眼神跟鹰一样。他亲自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上面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漆掉了大半。

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团长,您找我?”

“嗯。”他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小张,你个人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部队里,干部的个人问题,跟训练成绩、内务卫生一样,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尤其是我这种被当作苗子培养的,组织上比我自己还急。

“报告团长,暂时……还没考虑。”我答得有些心虚。

“还没考虑?”他把烟灰弹在桌上的一个铁皮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二十八了,你想打一辈子光棍?”

我没敢接话。

“我呢,也不是要催你。”李团长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有个朋友,他外甥女,想让我帮忙介绍个对象。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照片是个彩色的一寸照,有点褪色。

女孩很漂亮,是那种……很扎眼的漂亮。大眼睛,瓜子脸,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卷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傲气。

说实话,心跳快了半拍。

“叫陆瑶,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二十四岁,本地人。”李团长慢悠悠地介绍,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歌舞团的?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那个年代,普通人对歌舞团的女演员,多多少少都带点有色眼镜。尤其是在我们这种相对封闭保守的环境里。

“怎么样?小伙子,动心了?”李团长看我盯着照片不说话,笑了。

“团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别有顾虑。”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人家家庭条件很好,父母都是市里干部。就是……唉,就是小姑娘年轻,爱玩,性子活泛了点。”

“活泛了点?”我抓住这几个字。

李团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像一道屏障。

“作风上,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但我觉得,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年轻人嘛,爱时髦,爱交朋友,能有什么大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听着,后背却有点发凉。

“作风”这两个字,在部队里,比天还大。尤其我还在往上走的节骨眼上。

“团长,这……不太合适吧?”我鼓起勇气,把照片推了回去。“我一个带兵的,整天在戈壁滩上,跟人家也……不搭啊。”

李团长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看那张照片,只是盯着我。

“张诚,我这是关心你。你别不识好歹。”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一个男人,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风言风语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能把一个爱玩的小姑娘,变成一个贤妻良母。这不比你在训练场上拿几个第一,更有成就感?”

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是激将,也是命令。

我看着李团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知道,这事我拒不了。

“那……我先见见?”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声音说。

“这就对了嘛!”李团长立刻多云转晴,把照片又塞回我手里,“地址我写给你,这周六,你休息,自己去。别穿军装,穿便装。”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地址。

“去了就说是我介绍的,好好跟人家聊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这事要是成了,年底你的副营,我帮你争取。”

副营。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和纸条,走出团长办公室,外面的风瞬间灌满我的军大衣。

冷,刺骨的冷。

可我的手心,却全是汗。

周六那天,我特意换上了我最好的一套便装。的确良的白衬衫,蓝色的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那个人,挺拔是挺拔,但一脸的拘谨,看着就不像个会谈恋爱的人。

地址是市中心的一个老式家属院,红砖楼,墙皮都有些剥落。

我找到了那栋楼,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

开门的就是陆瑶。

她本人比照片上更晃眼。

她没穿演出服,就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但那裙子穿在她身上,就跟画报里的人走出来一样。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像含着水。

“你找谁?”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脆脆的,但带着一丝警惕。

“我……我叫张诚。是……李团长介绍我来的。”我紧张得有点结巴。

“哦,你就是那个当兵的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说不上来,但很好闻。

客厅里没人,只有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正放着邓丽君的歌。

“你随便坐,我妈出去买菜了。”她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去倒水。

我拘谨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只敢沾一个角。

她端来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里面飘着几片茶叶。

“喝水。”

“谢谢。”

然后就是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端起杯子假装喝水。

她就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抱着胳尬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大胆,太直接,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李团长跟你说我什么了?”她先开了口。

“啊?没……没说什么。就说,你是个舞蹈演员,很优秀。”我慌忙放下杯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优秀?他还真会捡好听的说。”她撇了撇嘴,眼神里全是嘲讽,“他没说我作风有问题?”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说我跟我们团长的儿子谈过朋友,结果人家里不同意,闹得满城风雨?”

“他没说我喜欢去舞厅,喜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没说,我是个坏女孩?”

她一连串地发问,像连珠炮一样,打得我晕头转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吧,我就知道。”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ADE的是一种落寞,“他把你这么个‘根正苗红’的解放军军官介绍给我,不就是想找个人管着我吗?”

“不……不是的。”我急忙辩解,“李团长是关心我,也……也是觉得你很好。”

“我好?”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好在哪?我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好的?”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像一朵摇曳的白莲花。

“张诚,是吧?”她停下来,看着我,“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前途的人。我们不合适。”

“我们都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不合适?”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竟然反问了一句。

也许是她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刺痛了我。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在戈壁滩上保家卫国,你的世界里,非黑即白。而我呢,我在这个小城市里混日子,我的世界,是灰色的。”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说,“只要心是红的,在哪都一样。”

这话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傻,太像政治课上的口号了。

她却定定地看了我很久。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丝暖意。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mostly是她在说,我在听。

她说她从小练舞多苦,脚趾都变形了。她说她讨厌歌舞团里的人事斗争,拉帮结派。她说她就喜欢跳舞,纯粹的跳舞,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太难了。

她说她去舞厅,只是因为那里的音乐够劲,可以让她忘掉一切烦恼。

她说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其实都比团里那些“道貌岸然”的领导,要真诚得多。

我发现,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个轻浮、放浪的女孩。

她只是……太孤独了。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渴望自由,却又不知道怎么飞。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她低着头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像别人一样,一上来就教训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我……下周还能来找你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是还想听我发牢骚的话。”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

陆瑶的影子,总是在我眼前晃。她的笑,她的愁,她说话时那股满不在乎又带着点脆弱的劲儿。

我知道,我栽了。

可理智又在拼命提醒我,李团长的话,那些“风言风语”,还有那个“副营”的诱惑。

我和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的世界,是队列、口号、汗水和黄沙。是绝对的服从,是清晰的对错。

而她的世界,是音乐、灯光、流言和是非。是自由的灵魂,是模糊的黑白。

把这两个世界硬凑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

我不敢想。

那一周,我过得魂不守舍。

训练的时候,好几次走了神,被指导员私下里提醒。

战士们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几个老兵油子,拐弯抹角地打听。

“连长,最近是不是有情况啊?看你天天晚上对着月亮叹气。”

“去去去!就你话多!赶紧滚去跑五公里!”我黑着脸把他们轰走。

可我自己知道,我确实乱了。

周五晚上,李团长又把我叫了过去。

“怎么样啊小张?跟陆家那丫头,见过了?”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见过了。”

“感觉如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团长,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怎么不合适了?”

“我们……生活环境差太远,思想观念也……也不太一样。”我尽量措辞委婉。

“狗屁!”他突然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我看你是被那些流言蜚语给吓住了!张诚啊张诚,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没想到也是个怂包!”

我被骂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说:“团长,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的职业,不允许我在个人作风上,有任何污点!”

“污点?什么污点?”他冷笑一声,“人家小姑娘谈过几次恋爱,就是污点了?人家喜欢跳个舞,就是污点了?你这是封建思想!是老古董!”

“我……”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李团长的态度异常强硬,“陆瑶的父亲,是市计委的副主任。他跟军分区的政委,是老战友。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关心下属”,这他妈是一场交易!

李团长想通过我,搭上市计委这条线。

而我,就是那个被送出去的筹码。

“你想想清楚。”李团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是把这事办砸了,别说副营,你这个连长,能不能干安稳,都两说。”

赤裸裸的威胁。

我走出团部大楼,夜色已经很深了。

戈壁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

我引以为傲的军旅生涯,我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荣誉,在这一刻,都变得像个笑话。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张诚,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棋子。

那个晚上,我抽了整整一包烟。

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的父母,他们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把我送来当兵,是全家人的骄傲。

我想到了我带的兵,他们信任我,崇拜我,把我当成主心骨。

我想到了我自己的前途。我才二十八岁,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结束。

可是,难道就要为此,去接受一个我不确定的未来,去和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孩捆绑在一起吗?

然后,我又想到了陆瑶。

想到了她那张漂亮又倔强的脸,想到了她说“我的世界是灰色的”时候,那种落寞的眼神。

她也是个可怜人,不是吗?

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也成了这场肮脏交易里的一件商品。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我还是去找了陆瑶。

这次,我没穿那身别扭的便装,我穿了军装。熨得笔挺的绿军装,擦得锃亮的武装带,胸前挂着我的军功章。

这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底气。

开门的还是陆瑶,她看到我这一身,明显愣住了。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就是这样。”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瑶,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写满了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也不管你过去怎么样。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我心里感受到的。我愿意……陪你一起,把你的世界,从灰色,变成彩色。”

我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肉麻。

可这就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也许是被逼到了绝路,反而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陆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有点手足无措,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

“你……你别哭啊。”

她却“噗嗤”一声,又哭又笑。

“张诚,你真是个傻子。”

那个下午,我们没有再聊那些沉重的话题。

我给她讲我在部队里的故事,讲我们怎么在戈gobi滩上拉练,怎么跟沙尘暴作斗争,怎么为了一个演习任务,几天几夜不合眼。

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着光。

她说,她以前觉得当兵的,都是些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现在呢?”我问。

“现在发现,你们傻得还挺可爱的。”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确定了下来。

我开始频繁地往市里跑。

每次轮休,我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去看她。

有时候是去她家,陪她聊聊天,听她放的那些我听不懂的港台歌曲。

有时候,她会带我去一些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比如,舞厅。

第一次被她拉进舞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

里面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混杂着烟味、酒味和各种香水味。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我穿着军装,站在门口,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怕了?”陆瑶在我耳边大声喊,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有点。”我老实承认。

“怕什么!跟我来!”

她拉着我的手,挤进了舞池。

音乐的节奏太快,我根本跟不上。四肢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周围的人都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官,带着一个时髦漂亮的女郎,在舞池里笨拙地移动。

这画面,确实有点滑稽。

我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瑶却毫不在意,她在我面前,跳得像个精灵。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生命力。

“放松点!张木头!”她笑着喊。

在她的带动下,我好像也慢慢放开了。

我开始尝试着跟着节奏摆动,虽然还是很难看,但至少,不再像个木桩了。

那天晚上,我们玩到很晚。

从舞厅出来,已经是午夜。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玩吗?”她问。

“心脏快跳出来了。”我说。

她咯咯地笑。

“张诚,”她突然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

“可我……不是个好女孩。”

“谁说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我心里,你最好。”

她的眼睛又红了。

“傻子。”她低声说。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分裂,也最快乐的日子。

在部队,我还是那个严格、刻板的张连长。带着我的兵,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而一到周末,脱下军装,我就是陆瑶的“张木tou”。陪着她,去体验那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喜欢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他们大多是些跟她一样,被主流社会排斥的边缘人。有怀才不遇的画家,有到处走穴的歌手,有倒腾服装的个体户。

他们说话直接,做事随性,身上有股子野生的江湖气。

跟他们在一起,陆瑶是放松的,是开心的。

而我,作为她“官方认证”的男朋友,一个解放军军官,自然成了他们圈子里的“稀有动物”。

他们一开始对我充满敌意和戒备。

“瑶瑶,你从哪找来这么个‘正经人’啊?”一个画家长头发的画家,叼着烟,斜着眼看我。

“解放军叔叔,你是不是来查我们户口的?”一个打扮得很妖艳的女歌手,娇笑着说。

陆瑶就会把他们挡在身后,像个护崽的母鸡。

“都给我闭嘴!这是我男人!谁敢对他不客气,我跟谁急!”

我看着她维护我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

我没跟他们起冲突。

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他们喝酒,我喝茶。他们聊天,我听着。

有一次,那个长毛画家喝多了,非要拉着我掰手腕。

“来!解放军!让我看看你有多大劲!”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好戏。

我没拒绝。

我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他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

我只用了一分力,就把他的手腕,死死地压在了桌子上。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枪!你不行啊!连个‘正经人’都搞不过!”

那个叫老枪的画家,脸涨得通红,却也笑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兄弟,可以啊!我服了!”

从那以后,他们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他们开始接纳我,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们会跟我聊他们的苦闷,他们的梦想。

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们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活得比别人更用力一点。

我甚至开始觉得,跟他们在一起,比在部队里,跟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的干部们打交道,要轻松得多。

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和陆瑶的事情,很快就在部队里传开了。

版本的演变,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开始,只是说我找了个歌舞团的对象。

后来,就变成了我被一个“女流氓”给迷住了。

再后来,更离谱的版本出来了。说我天天晚上不归宿,跟着社会上的人瞎混,还挪用公款,给那个女人买东西。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走在营区里,总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一些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干部,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

指导员找我谈了好几次话,旁敲侧击地劝我,要“注意影响”,要“珍惜前途”。

“连长,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人言可畏啊!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千万不能出岔子。”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全是苦涩。

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一个人——李团长。

自从上次跟他摊牌之后,他就再也没找过我。

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肯定觉得,我这是在公然挑衅他的权威。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我正在训练场上带兵搞射击预习。

团部的警卫员,开着吉普车,直接冲到了训练场边上。

“张连长!团长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警卫员的脸色很严肃。

我心里一沉,知道准没好事。

到了团长办公室,我发现气氛异常凝重。

不光李团长在,政委也在。

政委姓王,是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平时很和蔼。但那天,他也是一脸的严肃。

“报告!”

“进来!”李团长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走了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张诚,我问你。”李团长死死地盯着我,“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跟一个叫陆瑶的女人来往?”

“是。”我回答。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在谈恋爱。”

“谈恋爱?”他冷笑一声,把一沓信纸,狠狠地摔在桌子上。“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我拿起那些信纸。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把我写成了一个被美色腐蚀、堕落不堪的腐败分子。

说我沉迷女色,不务正业。

说我利用职权,给陆瑶的那些“狐朋狗友”开后门,倒卖军用物资。

还说我,为了讨好陆瑶,把部队的训练计划,都泄露了出去。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我脱下这身军装,甚至被送上军事法庭的重罪。

“这……这是诬告!是血口喷人!”我的手都在抖。

“诬告?”李团长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无风不起浪!你要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谁能诬告你?”

“我行得正坐得端!”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这些都是捏造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月的津贴有多少?你怎么有钱,天天请那个女人下馆子,去舞厅?她身上那件上千块的呢子大衣,是不是你买的?”

我愣住了。

陆瑶确实有件很贵的呢子大衣,但那是她自己买的。她有时候演出,或者跟着那些朋友去外地,能挣不少外快。

至于下馆子、去舞厅,大部分时候,也是她抢着付钱。

她说,我津贴少,不能让我破费。

可这些话,我说出来,他们会信吗?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李团长步步紧逼。

“我没有!”

“没有?好!”他点了点头,“张诚,组织上念你过去表现不错,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立刻,跟那个陆瑶断绝一切来往!然后写一份深刻的检查!这件事,我们可以内部处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的王政委。

我突然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调查,这是一场审判。

他们已经给我定了罪。

现在,只是在逼我认罪。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就因为我没有顺从他的意愿,去当一个被利用的棋子,他就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毁掉我?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如果……我不呢?”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团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跟陆瑶分手,也不写检查呢?”

“张诚!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政委终于开口了,语气很严厉,“你这是在对抗组织!”

“我没有对抗组织!”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只是在维护一个军人,一个公民,最基本的尊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为什么要承认?就因为一封不知道谁写的匿名信?”

“放肆!”李团长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看你真是被那个女人灌了迷魂汤了!不可救药!”

“我告诉你,张诚!”他指着我的鼻子,“从今天起,你给我停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你的连队,暂时由副连长代理!”

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对于一个军官来说,这几乎是最严厉的处分了。

这意味着,我的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终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我只记得,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

营区里,到处都是战士们训练的口号声。

“一!二!三!四!”

那声音,曾经让我觉得那么亲切,那么热血沸腾。

可现在听来,却像是在嘲笑我。

回到连队,副连长和指导员已经在等我了。

他们的表情,都很复杂。

“连长……”

我摆了摆手,不想听他们说什么安慰的话。

我默默地走进自己的宿舍,关上了门。

我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上面那颗闪亮的五角星。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想大吼,想大哭,想把这一切不公,都发泄出来。

可是,我不能。

我是一个军人。

军人,流血不流泪。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陆瑶。

我没告诉她我被停职的事。

我只是说,部队最近要搞演习,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她信了。

她还像往常一样,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她们团里的八卦。

“……那个新来的副团长,讨厌死了,天天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一样。”

“……对了,我下周要去南方演出,可能要去半个月。本来还想让你送我呢。”

“……张诚,你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吗?”

她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城府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该怎么告诉她,因为她,我可能要失去我最珍视的一切了?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们之间的爱情,在别人眼里,是一场肮脏的交易,一个巨大的错误?

“没事。”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瘦了好多。”

她的手很凉,但我的心,却感到一丝暖意。

“张诚,”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等我这次演出回来,我们就……见见我爸妈吧。”

我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见见我爸妈。他们……其实一直想见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们说,我找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一个……会把我从灰色世界里,拉出来的人。”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抱住全世界。

“陆瑶……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不能让李团长得逞。

我不能让陆瑶,因为我,而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

我要反击。

可是,怎么反击?

对方是团长,手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

我只是一个被停了职的小小连长。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想了整整两天两夜。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李团长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仅仅因为我违背了他的意愿?

不,肯定不止于此。

他怕。

他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

他在怕我跟陆瑶真的成了,怕我通过陆瑶的父亲,接触到更高层的人物,把他那点小算盘,给捅出去。

他介绍我和陆瑶认识,本意是想“控制使用”。

他既想利用陆瑶家的关系,又看不起陆瑶本人,觉得能拿捏住她。

他把我推出去,也是觉得我这个农家子弟,没什么背景,好控制。

他没想到,我们俩,竟然真的产生了感情。

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所以,他必须在我们俩的关系,造成更大的“影响”之前,把我彻底按死。

那封匿名信,十有八九,就是他授意,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写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既然是诬告,那就一定有破绽。

信里提到了几件“实事”。

一件,是陆瑶那件上千块的呢子大衣。

另一件,是我倒卖军用物资。

还有一件,是我泄露了训练计划。

只要我能证明,这几件事都是子虚乌有,那这封信,就不攻自破。

呢子大衣的事,最好证明。只要找到卖衣服的商店,查到购买记录,就能证明是陆瑶自己买的。

泄露训练计划,更是无稽之谈。部队的训练计划,都是涉密的,我一个连长,怎么可能随便拿出去?而且,拿出去给谁?给陆瑶那些搞艺术的朋友?他们要这玩意儿干嘛?

最麻烦的,是“倒卖军用物资”。

这一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信里说,我利用连队采购副食品的便利,把部队的汽油,倒卖给了陆瑶的一个朋友,一个跑长途运输的个体户。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我们连队的炊事班,确实每周都要去市里的农贸市场采购。

开的是连队那辆老掉牙的“解放”卡车。

而陆瑶的朋友里,确实有个叫“大军”的,是开卡车跑运输的。

有一次,我们在外面吃饭,大军也在。他确实跟我抱怨过,说现在汽油不好搞,都是计划供应,黑市油又贵得离谱。

难道……

我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是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干这些勾当?

这个人,会是谁?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连队的采购员,老马。

老马是我的兵,一个快要退伍的老班长。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但有点油嘴滑舌,手脚也不是很干净。

炊事班的账,一直都是他在管。

我以前也敲打过他几次,让他别在账上动歪脑筋。

难道他……

我不敢再想下去。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可是,我现在被停了职,连营区大门都出不去。

怎么查?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能帮我在外面跑腿的人。

我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人——我的同年兵,赵铁柱。

铁柱跟我一样,也是农村出来的。我们俩在新兵连,睡上下铺,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罚,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后来,他因为训练受了伤,退伍回了老家。

但他脑子活,不甘心在家种地。前两年,跑到我们这个城市来闯荡,现在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个小卖部,据说混得还不错。

我辗转通过老乡,要到了铁柱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趁着夜深人静,偷偷跑到营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谁啊?”铁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铁柱,是我,张诚。”

“……诚子?!”电话那头,铁柱瞬间就清醒了,“我操!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在部队当大官吗?”

“别提了。”我苦笑一声,“我现在……遇到大麻烦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

当然,关于李团长和陆瑶父亲那层关系,我隐去了。我只说,我得罪了领导,被人家给黑了。

电话那头,铁柱听完,半天没说话。

只听见他“砰”的一声,好像是捶了一下桌子。

“他妈的!这帮狗娘养的!就会欺负我们这些没背景的老实人!”他破口大骂,“诚子,你别怕!这事,哥们帮你!”

“铁柱,谢谢你。”我的眼圈有点发热。

“谢个屁!咱俩谁跟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说那个采购员,叫老马是吧?你把他照片,还有他家地址,想办法给我弄来。剩下的,交给我。”

“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我有点不放心。

“放心!哥们有分寸。”铁柱嘿嘿一笑,“对付这种小人,咱不能用部队那套。得用……江湖的办法。”

第二天,我通过一个跟我关系好的新兵,把老马的照片和家庭住址,偷偷递了出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几天,我度日如年。

每天待在宿舍里,哪也不能去。

听着窗外熟悉的训练声,看着战士们来来往往的身影,我心里像被蚂蚁啃一样。

我开始怀疑,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也许,我当初就应该服个软,写个检查,跟陆瑶分手。

那样的话,我的前途保住了,也不会连累到她。

可是一想到陆瑶那张脸,想到她说“你是个好人”时那清澈的眼神,我就觉得,我不能那么做。

如果我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军人?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铁柱来了消息。

他没打电话,是托人给我捎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搞定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又过了两天,王政委突然派人来叫我。

还是那间办公室。

但这次,只有王政委一个人。

李团长不在。

王政委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

他让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张诚同志,”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们搞错了。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封匿名信,是假的。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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