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金凤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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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眼那天,ICU的护士跑出来叫我。我冲进去,趴在床边喊他的名字。他的眼珠动了动,往我这边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一刻我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四十五天了,我天天求天天盼,就盼他能睁眼看看我。他睁了,可他不认识我了。
那天是2022年9月16号,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倒在自家院子里。那天下午天热,他从地里回来,说要洗把脸再吃饭。我听见水龙头一直响,出去一看,他趴在水泥地上,身子歪着,水还哗哗流着。
邻居帮忙抬上车,送到镇医院,医生一看就让往县里转。到县医院做CT,说是脑出血,量很大,得马上手术。我还没反应过来,救护车就往市里送了。
市医院的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坐到腿都木了。医生出来的时候说的什么我没听全,就听见“保住了命”、“进ICU”、“看恢复”。
那是他住进ICU的第一天。
ICU不让进,每天只有下午三点能让家属隔着玻璃看十分钟。
我就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四百块钱一个月,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放不下。每天早上五点醒来,坐等到下午三点,就为了看那十分钟。他在里面躺着,浑身插满管子,头缠着纱布,脸肿得变了形。我想摸摸他的手,摸不着,只能隔着玻璃看。
第十五天的时候,护士说他发烧,用了药还没退。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求医生让我进去看看。医生破例让我穿了隔离衣进去,我握着他的手,滚烫滚烫的。我跟他说了好多话,说他种的玉米该收了,说闺女考了班里前几名,说他得挺过来,这个家不能没有他。
第三十天的时候,欠费单子一张接一张。家里的积蓄早花光了,亲戚借了个遍,能卖的卖了,就剩那几间瓦房。我妈打电话问要不要把牛卖了,我说卖吧,留着钱救命要紧。
那头牛是他前年买的,养得精心,说要当家里的半个家底。可我顾不上那些了,他得活着。
第四十五天,他睁眼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照例去玻璃那儿站着。护士看见我,跑出来说你进来吧,他醒了。我冲进去,他眼睛睁着,亮亮的,盯着天花板。我趴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他的眼珠动了,往我这边转过来,就那样看着我。
可他不认识我了。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医生说是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要继续观察。
从那天起,他醒了,可又没完全醒。
后来他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又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康复科。医生说脑损伤太重,醒过来已经是万幸,能不能恢复到能说话能走路,谁也不敢保证。
出院的时候,他成了“植物人”——这个词我到现在都说不出口。他能睁眼,能眨眼,能转头看声音的方向,可就是不认识我,不会说话,不会动,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
我把那张欠账单叠好放在抽屉里,一共欠了二十三万。亲戚的钱、银行的贷款、还有村里人凑的,都在这张纸上。
回到家第一天,我把他安顿在堂屋的床上,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他以前最爱在这棵树下乘凉,收工回来往躺椅上一靠,喝着我泡的茶,眯着眼歇会儿。
现在我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喂流食、换尿布。早上五点起来,夜里十二点才能躺下。闺女周末回来帮我,她给他擦脸的时候不说话,擦着擦着就掉眼泪,掉完自己擦掉,接着擦。
有时候我坐在床边,跟他说说话。说村里的新鲜事,说谁家娶媳妇了,说今年玉米行情好,说闺女考上高中了。他有时候睁眼看着我,有时候眼神往窗外飘。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我就当他能听见,一直说。
有天村里人来看他,问我准备怎么办。我说就这么伺候着,他活着一天,我伺候一天。那人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我没接话,年轻不年轻的,那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从秋天熬到冬天,从冬天熬到春天。他躺在那儿,我忙里忙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坐起来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中午我不让他去地里,要是早点拉他去体检,要是我听见水龙头响的时候跑快一点——可这些“要是”都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想那些没用。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没盼头。生病有个过程,治好了是盼头,治不好也是盼头。可他没有过程,他就那样躺着,一天和一年没区别。你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年会怎样,十年后会怎样。
有时候他会突然睁大眼睛,使劲看着我,嘴唇动一动,像要说什么。我凑过去听,什么都听不见。我就跟他说,不急,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慢慢来,我等得起。
人这辈子,总以为最难的是没钱、没房、孩子不听话。真遇上事了才知道,最难的是你拼尽全力,换来的只是一个“等”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奇迹。
有人问我值不值。我想起那四十五天,我在ICU外面守着,天天求他睁眼。现在他睁眼了,天天看着我。他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他是谁。他是那个给我修自行车的人,是那个种地回来给我带一把野花的人,是那个说老了去城里看闺女的人。
他躺在那儿,我就还有个家。
窗外月亮又圆了。以前月圆的时候他爱说,这月亮真亮,照得地里都能干活。现在月亮还那么亮,照着他,照着我,照着这个院子。他就那样躺着,我就这样守着。
我们这辈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生老病死。只要当初拼尽全力了,做到了“尽人事”,最后“听天命”的时候,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吧。
月亮还亮着,日子还长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认出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他还活着,我也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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