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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日子过得飞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一朵云怎样聚了又散,来不及听完一夜雨打芭蕉的声音。我们都在加速度里浮沉,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不知要飘向哪里。
可总有人是例外的,比如银长生先生。他是个画画的,画了一辈子,还在画。十五岁时拜在蜀中大师冯建吴先生门下,从此与笔墨结缘,一结就是几十年。那些年里,他临摹古画,一笔一划地揣摩顾恺之的“以形写神”,一字一句地咀嚼谢赫的“六法”论。墨在砚台里一圈圈地磨,时光也在指尖一寸寸地流。窗外的世界早已换了人间,他却还坐在那里,守着案头的一方天地,像个不肯醒来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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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他傻。这年头,谁还这样画画呢?市场要什么,我就画什么,啥都有了。他却只是笑笑,继续磨他的墨。
我想,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热闹。他只是放不下心里的梦想。这梦想里,有他与巴蜀山水的因缘。
巴山蜀水,我是见过的。那山,不是温驯的山,是横空出世、拔地而起的莽汉;那水,也不是温顺的水,是穿云破雾、一泻千里的野马。可它们又不尽是雄强的——云雾缭绕时,有说不尽的缠绵;烟雨迷蒙时,有道不出的温柔。雄与秀,刚与柔,就这么奇妙地揉在一起,揉出了巴蜀独有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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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长生先生画了一辈子,画的其实就是这魂魄。而这魂魄的捕捉,他说,靠的是他摸索出来的“乱石皴”。
我曾问过他,这“乱石皴”是怎么来的。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却讲起当年在峡江边的情景。
“那时候年轻,劲头足。沿着山路走,一走就是一整天。”他说,目光像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别人看山,看个大概。我不行,我非得凑近了看,摸着石头看。你看那峡江两岸的岩壁,一层一层的,崩的、裂的、积的,看着乱,可它在那儿立了千千万万年,你说它乱不乱?它有它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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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比划了一下手里的笔:“我就想,古人的皴法,好,我学了几十年。可有些东西,古人没见过。他们没见过巴山的夜月,没听过歌乐山的松风。我得自己找法子。这法子,就在那些石头里头——你得把它走熟了,看透了,它就自己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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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有了自己的路数。他管它叫“乱石皴”。旁人看他作画,只见笔笔生发,交错叠加,看似杂乱,实则每一笔都落在要害处。乱石皴”之“乱”,首先体现为线条组合的“有序之乱”。巴蜀山石由于地质构造复杂,常呈现层层叠压、错落崩积的形态,与传统画谱中脉络清晰的山石结构迥异。银长生先生以粗细、长短、干湿、疏密各不相同的线条交错组合,看似信笔挥洒、无序交织,整体上却营造出山石结构的内在秩序感与体积感。每一笔石纹的走向、每一道皴擦的力度,都服务于整体山势的起承转合。这种“乱”中见整的处理方式,正是对巴蜀山石自然形态的高度提炼——它不是对物象的被动模仿,而是对大地肌理“从骨血里‘拓’出来”的主动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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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墨法是跟着笔走的。他尤擅破墨之法,浓的破淡的,淡的破浓的,有时以清水接墨,趁湿点染,让墨色在宣纸上自个儿走、自个儿化。那墨气渗开去,枯湿相间,浓淡交融,干裂秋风里含着润含春雨。他要的,正是巴蜀山水特有的那种苍润——山是苍的,石是苍的,可云雾一出,一切都润了;骨是刚的,势是雄的,可烟雨一罩,一切都柔了。笔与墨,就这么浑然一体,把雄与秀、苍与润,一并收进了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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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曾指着一幅画对我说,“这不光是石头。这是我在山里头听见的。”他把山的骨骼画出来了,也把山的气息画出来了;把水的形态画出来了,也把水的魂灵画出来了。那笔墨里,有传统的根,有生活的源,还有一颗与山水相知的心。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食古不化的人。西方的光影,现代的色彩,他都悄悄地借来,化在自己的笔墨里。但化得不着痕迹,像春雨润物,细而无声。所以他的画,既有古人的雅致,又有今人的鲜活;既有传统的韵味,又有时代的呼吸。他的“乱石皴”,看似从传统里长出来,又自己开出了新花。古人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他听了,点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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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人生最重是精神,精神日新画日新。”在这个人人忙着挣钱、个个焦虑不安的年代,还有人把“精神”二字看得这样重,真是稀罕。可细想想,若非如此,他的画里哪来那股子沉稳扎实的气象?哪来那种外朴内秀的品格?画如其人,人如其画,是一点也假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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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想起他画里的山川,忽然想问: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守?要守的,不过是三样东西——慢、真、静。守慢,是守那种用一生做一件事的笨拙,不肯向捷径低头的倔强,把远路走成坦途,把时光走成积淀。
守真,是守那种与山水相知的深情,不为取悦他人、只为安顿自己的初心,把魂魄画进笔墨,任它AI再高明也画不出人心底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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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静,是守那种任凭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的定力,像他画里的山川,千年万年地立着,看云来云去,不改沉稳,不失庄严。
这个时代给了我们太多——更快的信息,更多的选择,更便捷的生活,却也拿走了耐心、专注和那份为一件事倾尽所有的痴情。我们像一群得了宝藏却丢了钥匙的孩子,在富足里空虚,在热闹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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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还有银长生先生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存在,提醒着我们:有些东西,是不能丢的,也是丢不得的。比如对一件事的痴迷,比如对一片土地的深情,比如对一种精神的守望。他们是这个浮躁年代的压舱石,是我们惶惑时可以望见的灯火。
灯火在远处亮着,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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