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车府令赵高,谋逆弑君,祸乱朝纲。”
子婴的声音在章台殿前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着玄色冕服,立于高阶之上,看着被甲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高。
赵高没有挣扎,他甚至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沾染血沫的、古怪的笑容。
“陛下……好手段。”
他的嗓子嘶哑,像钝刀刮过竹片。
“老臣只问一句。”
赵高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子婴。
“杀胡亥那夜,宫变如此顺利……陛下当真以为,全是老臣一人之功?”
子婴持着玉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赵高的头颅已被按得更低,那笑声却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低沉而诡异。
“咸阳城……这池水,深着呢。”
“陛下今日诛我,明日……”
寒光闪过。
赵高最后的话语,与喷溅的鲜血一同,戛然而止。
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滚落阶前,双目圆睁,仍带着那抹令人心悸的诡笑。
子婴的目光掠过那具无头尸身,望向宫墙之外,暮色四合,铅云低垂。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深?”
“那便让朕看看,究竟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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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诛杀赵高的消息,像一阵凛冽的秋风,瞬间扫过咸阳宫的每一个角落。
宫人屏息垂首,脚步比猫还轻。
甲士的靴子踏在清扫过却仍似残留血渍的宫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子婴没有回寝宫。
他径直走进了昔日二世胡亥批阅奏章,后来被赵高把持的麒麟殿。
殿内还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陈年竹简、墨汁与某种名贵熏香的味道。
那是赵高惯用的“龙涎香”。
子婴在御案后坐下。
御案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方砚台,一支蒙尘的笔。
宦官令韩谈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逆贼赵高尸身已移送廷尉诏狱,其府邸……”
“封起来。”子婴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也不许飞出来。派你最得力的人,里外三层给朕围死了。”
韩谈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喏。”
“还有,”子婴抬起眼,目光落在殿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上,“今日随朕诛杀逆贼的郎中令、卫尉,以及所有当值郎官、甲士,全部留值宫中,不得归家。赐酒食,但严禁串联交谈。违令者……”
他顿了顿。
韩谈的额头渗出细汗。
“——以赵高同党论处。”
“喏!”韩谈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子婴挥了挥手。
韩谈倒退着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子婴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胡亥。
他是公子婴,始皇帝弟弟长安君成蟜的儿子。论血脉,他比胡亥更近始皇。
也正因如此,在胡亥矫诏即位,屠戮宗室之时,他能幸存下来,靠的不仅仅是“恭俭仁厚”的名声。
更是因为他懂得,何时该隐忍,何时该示弱,何时该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让赵高和胡亥都觉得,这个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宗室点缀。
赵高弑杀胡亥于望夷宫,血洗宫闱。
然后,他找到了子婴。
赵高需要一面旗帜,一个傀儡,一个能暂时平息天下汹汹之议,又能被他完全掌控的“皇帝”。
子婴记得那日,赵高脸上挂着悲戚与无奈混杂的表情,言语间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国不可一日无君。二世皇帝无道,自绝于天。公子素来贤德,当承大统。”
子婴当时伏地叩首,涕泪横流,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
真实的恐惧。
他演得极好。
好到赵高亲手将他扶起,拍着他的手背,温言安慰。
好到赵高只派了几个心腹宦官“辅佐”,便放心地将玉玺和冠冕交给了他。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段权臣挟幼主(虽非幼)的寻常戏码。
只有子婴自己知道,从他戴上那顶沉重冠冕的那一刻起,每一息,都走在刀尖上。
赵高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快,死得突然,死得让赵高自己都措手不及。
登基第五天,斋戒沐浴,告祭宗庙。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时机。
赵高会来请安,以示“忠心”。
宫卫可以借由斋戒清净之名,进行有限度的调整——赵高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正沉浸在弑君立新主的得意之中。
子婴的两个儿子,以及身边仅有的几个绝对亲信,如韩谈之流,早已用眼神、用暗语、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做好了准备。
一击必杀。
计划成功了。
赵高甚至没来得及召唤他在宫中的任何暗桩,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警示。
他的人头就落了地。
干净利落。
子婴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寒意。
赵高临死前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宫变如此顺利……当真以为,全是老臣一人之功?”
“咸阳城……这池水,深着呢。”
难道,赵高弑杀胡亥,背后另有人推动?
难道,这咸阳宫中,朝廷之上,还藏着比赵高更隐秘、更危险的影子?
子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御案。
笃。
笃。
笃。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第二章
次日,天色未明。
子婴便已起身。
他没有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坐在偏殿。
韩谈侍立在一旁,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陛下,逆贼赵高府邸已被围得铁桶一般。按其规制,府中应有仆役、护卫、门客、家眷共计三百余口。目前无人出入。”
子婴“嗯”了一声,端起温热的蜜水,抿了一口。
“廷尉和御史大夫那边,有什么动静?”
“廷尉监已连夜接管诏狱,正在审问昨日擒获的赵高几名贴身谒者和侍卫。御史大夫……”韩谈迟疑了一下,“御史大夫冯劫称病,未上朝,也未至官署。”
“称病?”子婴放下杯盏。
“是。据报,冯大夫府门紧闭,拒不见客。”
子婴沉默片刻。
冯劫是功臣冯去疾之子,位列三公。在赵高权势熏天时,他并未明显依附,但也从未强硬对抗,属于朝中常见的明哲保身派。
赵高刚死,他就“病”了。
这是怕惹祸上身,还是心里有鬼?
“郎中令呢?”子婴问的是昨夜执行诛杀任务的亲信将领。
“按陛下旨意,郎中令及其所属郎官仍在宫中值守,情绪……尚算稳定,只是有些疑惑。”
“让他们疑惑着。”子婴淡淡道,“疑惑,总比四处传话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泛起鱼肚白,咸阳宫巨大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威严,沉默,也显得格外冰冷。
“传朕口谕。”
韩谈立刻躬身。
“第一,今日罢朝。所有公卿大臣,各归府邸,无诏不得外出,不得互访。”
“第二,令卫尉加强咸阳各城门及宫门戍守,许进不许出。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第三,”子婴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去赵高府邸。朕给你一道手令,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宫中甲士,由你亲自带领,给朕抄家。”
韩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色:“陛下,此刻便抄?是否等廷尉审讯……”
“等不及了。”子婴截断他的话,“赵高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拖得越久,该烧的东西烧得越干净,该跑的人跑得越远。朕要你立刻、马上,进去给朕翻个底朝天!重点是书房、密室、任何可能存放文书简牍的地方。一片写着字的竹简、一块帛布,都不许遗漏,全部封箱,直接运到朕这里来!”
韩谈被皇帝话语中罕见的急迫与狠厉震慑,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臣遵旨!”
“记住,”子婴盯着他,“你亲自盯着每一口箱子,从出赵府到入宫门,再到搬进这偏殿,眼睛不许离开片刻。若有差池……”
他没有说完。
韩谈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臣……以性命担保!”
韩谈匆匆离去。
子婴重新坐回案前,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赵高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如果真有另一股势力,他们会是谁?目的何在?是觊觎帝位,还是另有所图?
自己这雷霆一击,究竟是捅破了脓包,还是惊醒了蛰伏的毒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快。
必须在暗处的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抓住赵高留下的蛛丝马迹。
否则,下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他自己。
第三章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子婴没有看任何奏报——实际上,也没有奏报会送到他这里。赵高虽死,但朝廷的运转中枢,早已习惯了绕过皇帝。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韩谈带回的东西,能照亮这片令人窒息的迷雾。
午时刚过。
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韩谈回来了。
他衣服的下摆沾了些灰尘,额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陛下!”韩谈快步进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臣……臣回来了。”
子婴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后。
八名健硕的甲士,抬着四口包着铜角的沉重木箱,轻轻放在殿中。
“所有文书简牍,尽在于此。”韩谈指着箱子,“臣按陛下吩咐,未让任何人经手,一路押运至此。赵高府邸其余财物、人口,已由后续赶到的廷尉吏员清点看管。”
“打开。”子婴言简意赅。
甲士撬开箱盖。
里面是码放得不算整齐的竹简、木牍,还有一些卷起来的帛书。内容驳杂,有田契、账目、奴仆名册、各地官员的请安问好书信,以及大量看似寻常的公文抄录。
子婴走到箱边,随手拿起一卷竹简。
是某郡守恭贺赵高寿辰的贺词,辞藻华丽,谀辞如潮。
他又拿起一卷。
是府中采买的记录,罗列着丝绸、美玉、珍馐。
子婴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有暗格?密室?”他问韩谈。
“有!”韩谈连忙道,“赵高书房有一暗格,藏在书架之后,机关颇为精巧,是砸开才发现的。里面……”
他顿了顿,从自己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黑色锦缎包裹的狭长木匣。
“里面只有此物。臣见其单独存放,不敢轻忽,未放入箱中,贴身携带。”
子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木匣。
入手沉重,是上好的紫檀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他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卷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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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颜色微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子婴将它取出,缓缓展开。
帛书的质地柔韧,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秦篆,笔画清晰,排列规整。
开头的几行,是一些关于盐铁转运、边关粮秣调配的记录,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公务备忘。
但很快,内容开始变得不同。
出现了人名、地名、时间,以及一些隐晦的词汇。
“……河东事,已通。”
“……南阳道,可借。”
“……北地马,三百匹,俟期而至。”
子婴的目光快速扫过,呼吸渐渐屏住。
这不是普通的书信或记录。
这是一份联络清单,一份谋事的纪要。
赵高在暗中与多方势力勾连,图谋的,绝不仅仅是控制一个胡亥,或者扶立一个傀儡那么简单!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帛书继续向下展开。
更多的名字跳入眼帘。
有些是地方郡守,有些是军中尉官,甚至……还有几位在京公卿的属吏名字。
子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帛书最后的部分。
那里,不再有具体事务,只有几行简短的人名往来记录,格式古怪,像是某种代号或暗语。
但子婴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
不是代号。
是真名。
每一个,都重若千钧,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其中一个名字,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子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韩谈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吓得倒退半步:“陛……陛下?”
子婴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行名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赵高临死前的诡笑,那句“咸阳城水深”,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不是一池浑水。
这是一张早已织就,等待收网的巨网!
而他子婴,诛杀赵高,非但不是破网而出,反而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韩谈。”
“臣在!”
“传朕旨意。”子婴的声音,仿佛从极寒的冰渊中传来,一字一顿,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道。
“即刻起,封锁咸阳所有城门!”
“中尉军全体出动,戒严全城!无论官署民居,一律许进不许出!”
“没有朕的手令,便是丞相亲至,也不得放行!”
韩谈骇然,封锁全城?这是要将咸阳变成一座巨大的囚笼?
“陛下,以……以何名目?恐引起震荡……”
子婴霍然转身,将那卷帛书紧紧攥在手中,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越过韩谈,投向殿外肃杀的宫墙和天空。
“名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比赵高临死前更冷、更厉的弧度。
“就说……”
“朕要捉拿赵高余党。”
“——一个,也别想跑掉。”
第四章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宫闱。
像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咸阳城,这座帝国的心脏,在午后陡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骚动。
中尉军的黑色旌旗在各主要街道出现,披甲执戟的兵士跑步前进,沉重的脚步声震动着街面的尘土。
“关闭城门!”
“奉皇帝诏令,全城戒严!”
“所有人等,立即归家!不得在街市逗留!”
喝令声此起彼伏。
商人慌忙收起摊铺,行人惊惶四散,闾里之间的窃窃私语迅速被恐惧的沉默取代。
十二座巨大的城门在绞盘沉闷的呻吟声中缓缓闭合,门闩落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城头戍卒的数量增加了三倍,弓弩上弦,警惕地注视着城内城外。
宫城之内,气氛更加凝重。
卫尉军接管了所有宫门和要道,原先值守的郎中令所属郎官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了指定的偏殿休息,实际上等于被暂时软禁。
子婴依旧在那间偏殿。
四口木箱已经被重新盖上。
那卷要命的帛书,此刻就平铺在御案上。
子婴站在案前,已经站了许久。
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那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一段隐秘的联系,一个可能将他、将大秦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阴谋。
赵高,果然不只是赵高。
他是一个结点,连接着朝堂、地方、军队,甚至……宫闱深处。
“冯劫称病……”子婴喃喃自语。
御史大夫冯劫的名字,并未直接出现在这卷帛书上。
但帛书上有一个名字,是他冯氏的门生故吏,现任某关隘的守将。而根据另一条简短的记录,此人曾通过特殊渠道,向赵高“输送”过一批军械。
是冯劫授意,还是其门下私自所为?
若是后者,冯劫是否知情?他今日称病,是心虚,还是嗅到了危险?
还有那个最让他心惊的名字……
子婴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墨字。
牵扯太深了。
深到让他想起,胡亥死后,赵高最初提议的皇帝人选,似乎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只是因那人当时不在咸阳,且宗室身份略有瑕疵,才退而求其次,选了他这个“恭俭仁厚”的公子婴。
难道,那才是赵高,或者说赵高背后之人,原本属意的棋子?
自己这个“傀儡”,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备用”的幌子?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诛杀赵高的行动,是否也在某些人的预料甚至算计之中?
借他的手,除掉赵高这个可能失控、或者知道太多的“前台”人物?
然后……
然后,就该轮到清除他这个“备用幌子”,扶植真正的目标上位了。
殿门被轻轻叩响。
韩谈端着一碗羹汤进来,低声道:“陛下,已过未时,您滴水未进……”
“外面情况如何?”子婴没有看那碗汤。
“城门已闭,中尉军控制住了各主要街衢。但……”韩谈面露难色,“丞相府、太仆府、几位上卿的府邸,都派人到宫门前询问,为何突然封城戒严。言辞虽恭,但……颇有不满之意。尤其是丞相,言及岁末事务繁杂,封城恐误国事。”
子婴冷笑一声。
丞相李斯,自从沙丘之谋后,便与赵高从合谋走向猜忌,最终被赵高构陷,腰斩于市。现任丞相是赵高提拔的阎乐,但阎乐资历浅薄,不过是赵高的应声虫。赵高一死,阎乐此刻恐怕正躲在府中瑟瑟发抖,哪有胆子来“问询”。
这些来询问的,恐怕多半是那些名字未上帛书,却与帛书上的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心中惶惶不可终日之人。
他们在试探。
试探他这个新皇帝,究竟知道了多少,想干什么。
“告诉他们,”子婴缓缓坐回御案之后,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朕骤逢大变,心神不宁,唯恐逆党未尽,危及社稷。封城清查,乃不得已之举。待宫中肃清,自会解禁。”
“另外,”他补充道,“以朕的名义,给冯劫赐医赐药,关切慰问。就说,国事维艰,正值用人之际,望冯卿善加保养,早日康复,朕倚重甚深。”
韩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以退为进,稳住冯劫,连忙应道:“喏。”
“还有,”子婴的目光再次落到帛书上那个最刺眼的名字,“去查一查,长公子……近日可在府中?有无异常动静?”
韩谈心中巨震。
长公子?
陛下竟然怀疑到……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深深低下头:“臣即刻去办。”
韩谈退下后,偏殿重归寂静。
子婴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单。
封城,只是第一步。
打草,必然会惊蛇。
蛇受惊了,是会缩回洞中,还是……会暴起咬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从他在章台殿前下令斩杀赵高那一刻起,不,或许从他被赵高扶上这个帝位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这片血腥的棋局。
现在,他看到了棋盘对面,似乎不止一个对手。
而他手中的棋子,却寥寥无几。
宫墙之外,暮色再次降临。
被封锁的咸阳城,像一头被困的巨兽,在黑暗中不安地喘息。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这寂静与骚动交织的夜幕下,无声蔓延。
第五章
夜色,彻底吞没了咸阳。
由于戒严,往日夜市灯火、闾里人声俱都消失不见,只有巡街甲士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呵斥违规者的短促叫喊,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宫中的灯烛,点得比往常更亮些。
子婴依旧在偏殿。
他勉强用了些粥食,便让内侍全部退到殿外。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帛,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梳理。
将帛书上的信息,与自己登基这几日观察到的、韩谈暗中汇报的、以及凭借过往认知拼凑起来的一切,进行梳理。
哪些人是赵高的核心党羽,必须立即铲除?
哪些人是被裹挟或利益交换,可以分化瓦解?
哪些人……是隐藏在赵高身后,那更深阴影的一部分?
那个最让他忌惮的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他的思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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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扯太广了。
此人的身份、地位、在朝野的声望、在宗室中的影响力……都远非赵高可比。
若他真有异心,且与赵高有过勾连,那自己此刻的处境,比面对赵高时,凶险何止十倍!
动机是什么?
皇位?
似乎说得通,但以那人的身份和一贯表现,又显得过于冒险和直接。
如果不是皇位,那又是什么?更大的图谋?
子婴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信息太少。
敌人藏在迷雾里,而他,几乎是在盲人摸象。
“陛下。”韩谈的声音再次在殿门外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进来。”
韩谈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夜风的寒意,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十分难看。
“陛下,派去监视长公子府的人回报……”
“说。”
“长公子府邸……是空的。”
子婴握笔的手一顿:“空的?”
“是。府中只有一些老仆杂役,言称长公子三日前便以‘访友’为名,携部分亲信出了城,至今未归。”
三日前?
那正是自己登基的第二天!
子婴的心猛地一沉。
“去了何处?”
“老仆皆不知晓。只说是往东去了。”
往东……
东方,是关东六国故地,是烽火燎原、叛军四起之处。
也是……一些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
“还有,”韩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我们派去的人发现,长公子府邸周围,似乎还有另一批人在暗中监视,行迹十分隐秘,不似寻常官差。我们的人差点与他们撞上。”
另一批人?
子婴的瞳孔收缩。
是谁的人?
赵高已死,他的残余势力群龙无首,不太可能还有如此组织严密的监视行动。
难道是……帛书上其他势力的人?
他们也盯上了长公子?
或者说,长公子的“访友”,本身就是某种信号或行动的开始?
“‘访友’……”子婴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闪烁,“恐怕访的不是友,是‘兵’吧。”
韩谈吓得不敢接话。
“冯劫那边呢?”子婴换了个问题。
“御医去了,被冯府管家挡在门外,言称冯大夫病体沉重,不堪搅扰,已服了药睡下。御医未能入内诊视。赐下的药材倒是收下了。”
闭门谢客。
这是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还是要暗中观察?
子婴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一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在寂静的皇城里回荡。
“陛下,夜深了,是否……”
“朕睡不着。”子婴打断他,“你也睡不着,不是吗?”
韩谈苦笑。
这种情况下,谁能安眠?
“你去办两件事。”子婴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殿中。
“第一,从此刻起,宫中所有侍卫、宦官、宫女,重新核验身份。尤其是赵高掌权后新进之人,或与赵高及其党羽有过来往者,全部集中看管,逐一审讯。朕不要屈打成招,朕要他们说出实话,哪怕只是怀疑,哪怕只是听说。”
“第二,”子婴转过身,盯着韩谈,“从朕的私库里,调一笔金帛。不要经过少府,你亲自去办。然后,去找几个绝对可靠、且与城外驻军将领有旧交的人,让他们设法,将金帛和朕的慰勉之意,带给几位关键的都尉、校尉。”
韩谈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要清洗宫内,同时拉拢城外驻军!
宫内的侍卫系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保命的底线。
而城外驻军,是咸阳城防之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武力保障。谁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谁就在这场博弈中,多了几分胜算。
赵高能弑君,靠的也是里应外合,控制了部分宫卫和城门守军。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臣……明白!”韩谈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但也升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激荡。
“记住,”子婴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动作要快,要隐秘。金帛不必吝啬,但话要说得委婉,只需让他们知道,朕记得他们的忠勤,也期待他们继续忠于职守,拱卫京师。至于城内的风波……与他们无关。”
“喏!”
韩谈领命,匆匆离去。
子婴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触及殿外无边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
清洗宫内,可能逼得隐藏的敌人狗急跳墙。
拉拢城外驻军,更是敏感至极,一旦泄露,立刻就是“图谋不轨”、“调兵自重”的罪名。
但他没有选择。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关键在于,他必须比暗处的对手更快,更准。
他必须从这团乱麻中,找出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御案上的帛书。
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人名,那些隐晦的记载,是否还遗漏了什么?
赵高如此谨慎之人,会把这等要命的东西,只留一份吗?
会不会有副本?密码?或者,需要结合其他线索才能解读的暗语?
他重新坐回案前,就着明亮的烛火,再次细细研读那份帛书。
一字一句,甚至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不放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忽然,子婴的目光,定格在帛书末尾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在几个人名记录的缝隙间,用非常细小、几乎与帛纹融为一体的墨迹,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圆点之下,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短促的划痕。
不像是无意沾染,倒像是一个标记。
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指向什么?
子婴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拿起帛书,对着烛光,变换角度仔细观察。
终于,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他隐约看到,那圆点和划痕的墨色,似乎与周围文字略有不同,更乌黑一些。
难道是后来加上去的?
是赵高自己加的?还是别人?
他顺着那划痕虚拟的延长线看去……
视线落在了帛书另一处,一段关于“北地马匹输送”的记录上。
北地?
马匹?
子婴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一个模糊的念头,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攫住了他。
如果……
如果那个最让他忌惮的名字,那个“长公子”,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咸阳,不仅仅是皇位呢?
如果他与赵高的勾结,涉及边关,涉及兵马,涉及那些因秦法严苛、征戍无度而早已怨声载道的边郡和戍卒呢?
“北地……马匹……”
子婴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他想起不久前隐约听到的传闻,说北地郡似乎有些不稳,有小股戍卒哗变,但很快被镇压,消息也未传入咸阳。
如果那不是简单的哗变……
如果那是试探,是接应,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而长公子恰在此时“访友”出城,方向也是东方,是否意味着……他去汇合,或者去指挥?
子婴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一场宫廷政变了。
那将是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
而咸阳,这座被封锁的孤城,很可能已经成为风暴眼中,第一个被吞噬的目标!
不行。
必须立刻确认!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北地的真实情况,需要知道长公子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
“来人!”子婴嘶声喊道。
殿门立刻被推开,值守的宦官惶恐地进来。
“立刻去叫韩谈回来!快!”
宦官连滚爬跑地去了。
子婴在殿中急促地踱步。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四壁,狂乱地舞动。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他之前的所有布置,清洗宫内,拉拢城外驻军,都只是隔靴搔痒。
真正的危局,在城外,在远方,在那片广袤而动荡的帝国疆域之上。
而他现在,被困在这座城里,耳目闭塞。
不。
还有机会。
赵高的这卷帛书,是钥匙。
那个神秘的标记,或许就是指向更多秘密、更多证据的线索。
只要找到更多证据,坐实某些人的罪名,他就能在朝堂上取得主动,就能调动更多的资源去应对。
而证据,很可能还在赵高府邸,或者……与赵高关联的其他人手中。
韩谈的抄家,或许还不够彻底。
他需要再去一次。
亲自去!
就在子婴心念急转,一个更加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时——
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不是韩谈。
声音沉重而杂乱,不止一人。
子婴的脚步倏然停住,霍然转身,看向殿门。
偏殿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门外站着的,并非韩谈,也不是寻常侍卫。
而是四名身着精良黑色甲胄、面覆铁罩、只露双眼的武士。他们手持长戟,肃立两旁,动作整齐划一,散发出冰冷的杀气。
这绝非宫中寻常郎卫或卫尉军的装束。
子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为首一人,向前踏出一步,铁靴落在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并未行礼,只是透过面罩,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陛下,丞相与诸位公卿有要事禀奏,已在正殿等候。”
他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帛书。
“事关……逆党名单,及城门封锁之令。”
“请陛下移步。”
第六章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烛火跳动,将四名铁甲武士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狰狞。
子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武士身上,移到敞开的殿门外。
夜色浓重,看不见更多身影,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从门外涌入。
丞相与公卿?
在正殿等候?
以这种方式“请”他移步?
子婴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起。
他认出了这种甲胄。这是专属于“郎中车骑”的礼仪兼防护重甲,非重大典礼或皇帝亲征护驾不得轻用。如今,却穿在了这些来“请”他的武士身上。
而且,他们能无声无息越过层层宫禁,直达自己所在的偏殿门外……
宫内的清洗,还没来得及开始,或者说,已经被人抢先了一步。
韩谈呢?
他派去叫韩谈的宦官呢?
恐怕都已凶多吉少。
电光石火间,子婴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硬抗?徒然送死。
顺从?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需要时间,需要扭转这瞬间的劣势。
“丞相和诸位卿家,倒是勤勉。”子婴开口,声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不悦,“何事如此紧急,不能待天明朝会再议?非要在这更深露重之时,搅扰朕安歇?”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挪动脚步,挡在了御案之前,恰好遮住了那卷摊开的帛书。
为首的武士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皇帝此刻还能以这种语气说话。
“回陛下,事关重大,逆党名单或有蹊跷,城门封锁亦恐生民变。丞相与众公卿忧心如焚,不敢耽搁,故冒死连夜请见。”
理由冠冕堂皇。
“蹊跷?”子婴挑眉,“名单是朕亲自从逆贼赵高密室中起获,有何蹊跷?莫非……丞相疑心朕伪造名单,构陷忠良?”
这话极重。
武士低头:“臣不敢。丞相绝无此意。只是……名单所涉甚广,恐有奸人借机攀诬,祸乱朝纲。需请陛下当众明示,以安群臣之心。”
“当众明示?”子婴冷笑一声,“名单尚未厘清,如何明示?难道要让那些可能被冤枉的臣工,此刻就惶惶不可终日吗?丞相此举,究竟是安群臣之心,还是乱群臣之心?”
他句句紧逼,将问题抛了回去。
武士沉默了片刻,显然接不上这话。他们接到的命令,恐怕只是“请”皇帝去正殿。
“陛下,”武士的语气稍硬,“丞相与公卿皆在等候。陛下若执意不去,恐生误会。臣等……亦是奉命行事。”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三名武士,同时微微调整了持戟的姿态。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子婴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也罢。”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无奈,“既然众卿如此坚持,朕便去听听。毕竟,诛除赵高逆党,安定社稷,也需群策群力。”
他迈步,向殿门走去。
步伐沉稳,不见慌乱。
为首的武士侧身让开道路,但另外三名武士立刻移动,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子婴“护”在中间。
子婴仿佛毫无所觉,径直前行。
就在他的左脚即将跨出殿门门槛的一刹那——
他忽然脚下一顿,身体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微微一个踉跄。
“陛下小心!”旁边的武士下意识伸手欲扶。
就在这瞬息之间!
子婴的右手在宽袖中早已握住的一柄短小锋利的玉具剑(这是他登基后一直藏在袖中以防不测的),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目标并非身边的武士,而是——
殿门侧方悬挂青铜灯盏的绳索!
“嚓!”
一声轻响,绳索应声而断。
沉重的青铜连枝灯盏轰然砸落,正砸向殿门外侧,那名为首武士的身后阴影处!
“有刺客!护驾!”
子婴在出剑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声音尖利,瞬间划破偏殿区域的寂静!
事发突然!
青铜灯盏砸地的巨响,皇帝突如其来的“遇刺”惊呼,让四名武士本能地一滞,目光和动作都出现了极短暂的混乱。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请”皇帝,可能包括威慑,但绝不包括让皇帝“遇刺”!
尤其是,这“刺客”似乎来自他们身后?
就在这不足一息的混乱中,子婴已猛地向后疾退,同时左手狠狠一带沉重的殿门!
“砰!”
殿门被他用肩膀撞着,合上了一半!
“拦住他!”为首的武士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举步欲冲。
但子婴退得更快,而且他并非退向殿内深处,而是侧方——那里有一扇通往偏殿后方小暖阁的侧门!
暖阁之后,有复杂狭窄的廊道,通向宫中一些不常用的库房和杂役居所。
那是他幼时在宫中生活,为躲避胡亥等人捉弄而熟知的“密道”!
“夺门!”武士怒吼。
一名武士用长戟猛撞殿门。
另外两人试图从侧面破窗。
但子婴已经闪身进了暖阁,反手扣上了并不坚固的木门门闩。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但他脚步不停,凭借记忆,在昏暗的暖阁中摸索,推开一个看似固定的书架——后面果然是一条积满灰尘的狭窄通道。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殿门被撞开、暖阁木门被劈碎的巨响和怒喝。
还有更多被惊动的宫卫跑动、呼喊、询问的嘈杂声,正由远及近传来。
子婴在黑暗中拼命向前爬。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赌对了。
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地弑君,至少不敢在目的未达到、证据未销毁前,在宫中众目睽睽之下弑君。
他制造了混乱,利用了对方命令中的模糊地带和瞬间的心理空隙。
现在,他赢得了片刻的喘息。
但,也彻底暴露了他已洞悉危险,并且不惜鱼死网破的决心。
接下来的追捕,将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地方。
韩谈指望不上了。
城外驻军远水难救近火。
他还有谁?
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都是往日里对他这个“傀儡”皇帝流露过些许善意,或至少保持中立,且手中有点实权的官员。
但在这深宫之内,他能信任谁?又能接触到谁?
通道到了尽头,是一扇隐蔽的小门,推开后,外面是一个堆放废旧祭器的荒僻小院。
子婴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倾听着远处的喧嚣。
追兵似乎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寒意更甚。
敌人已经渗透到如此地步,可以调动郎中车骑,可以控制部分宫禁。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使,其能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长公子?
还是帛书上其他那些名字联合了起来?
他必须尽快拿到更多的证据,尤其是能直接指向核心人物的铁证!
而线索……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帛书上那个不起眼的圆点标记,和那道划痕。
北地……马匹……
赵高府邸!
对,赵高府邸!
韩谈的抄家或许遗漏了,或者,有些东西只有他知道如何寻找!
那里是赵高的老巢,或许还藏着更致命的秘密,能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虽然风险极大,但此刻,这可能是他唯一能找到破局线索的地方!
子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出宫!
去赵高府邸!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冒险穿过这片荒芜区域,设法混出宫去时——
小院另一侧的月亮门洞阴影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陛……陛下?是陛下吗?”
子婴浑身一紧,玉具剑瞬间指向声音来处。
“谁?!”
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连滚爬爬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扑倒在子婴面前不远处的尘埃里。
是个小宦官,年纪很轻,脸吓得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子婴认出了他,是韩谈手下负责洒扫偏殿外围的一个小黄门,似乎叫……余禾?
“奴才余禾……叩见陛下!”小宦官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韩……韩令丞被几个陌生甲士带走了!奴才躲在水缸后面,瞧见了……他们往西边去了!奴才怕极了,想起陛下或许……或许会走这边老路,就……就大着胆子过来……”
子婴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怎知朕会走这边老路?”
余禾吓得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奴才入宫前,是咸阳本地人,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这宫里有些老通道……奴才在偏殿当差,偷偷瞧过陛下几次望向这边……奴才蠢笨,只是胡乱猜想……”
理由看似合理,但又有些牵强。
但此刻,子婴没有时间细细盘问。
“你说韩谈被带往西边?具体何处?”
“好……好像是……暴室的方向……”余禾颤声道。
暴室?那是关押犯错宫人的地方,潮湿阴暗,少有人去。
子婴心念急转。
带走韩谈,而非当场格杀,说明对方还想从韩谈口中撬出些什么——比如皇帝还知道多少,有什么后续计划。
这也意味着,韩谈暂时可能还活着。
但也意味着,对方很快就会从韩谈那里,逼问出皇帝可能知道的关键信息,比如那份帛书的存在,比如皇帝对某些名字的特别关注。
时间,更加紧迫了。
“陛下……现在该怎么办?宫里……宫里好像不太对劲……”余禾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和依赖。
子婴看着他。
这个小宦官,是陷阱,还是真的机缘巧合?
他无法判断。
但此刻,他需要人手,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有用、也可能坏事的小角色。
“你想活命吗?”子婴沉声问。
“想!奴才想!”余禾拼命点头。
“想活命,就按朕说的做。”子婴收起玉具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你现在立刻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若有人问起,就说一直在洒扫,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子婴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铜牌,这是皇帝随身携带,用于在宫内某些特定库房取用物品的私令,“拿着这个,去北宫门附近,找一个叫‘老岐’的废旧器物看守。他若问起,你就说‘扶苏公子旧日书简可还在?’他若答‘早已焚毁’,你便把这铜牌给他看,告诉他,‘陛下要取先帝遗落之物’。”
余禾懵懂地接过铜牌,努力记着这拗口的话。
“记住,无论他给你什么,或者带你去哪里,都跟着。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找地方藏好,等朕的消息。”子婴盯着他的眼睛,“此事若成,你便是救驾之功。若败,或你敢有异心……”
余禾吓得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一定办好!一定!”
“去吧。小心些。”
余禾攥紧铜牌,连滚爬爬地消失在月亮门另一侧的黑暗里。
子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是一步险棋。
“老岐”是他记忆中,一个因得罪赵高而被贬去看守废旧库房的老宦官,据说早年曾侍奉过扶苏。此人性格孤拐,但似乎对始皇帝和扶苏公子怀有旧情。子婴登基后,曾偶然遇见过他一次,对方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有怜悯,又似有审视。
这枚私令和那句暗语,是他根据那次接触和宫内一些极隐秘的传闻,自己揣摩出来的。能否奏效,只有天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尝试一切可能,分散注意,获取帮助。
而现在,他必须立刻行动,前往赵高府邸。
宫门必然已被严控,但并非没有漏洞。
比如……运送夜香秽物的角门。
子婴扯下身上显眼的玄色外袍,露出里面较为深暗的里衣。又从角落抓起一把灰尘,胡乱抹在脸上、手上。
然后,他辨明方向,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记忆中那污秽却可能蕴含生路的角落,潜行而去。
第七章
夜沉如墨。
咸阳城在戒严令下,死寂得可怕。只有巡街甲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里坊压抑的哭泣声,显示着这座帝国的都城还“活”着,只是活在巨大的恐惧和不安之中。
子婴蜷缩在一辆运送秽物的平板车角落里,身上覆盖着散发恶臭的草席和杂物。
赶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役夫,似乎对车底多了个人毫不在意,或者说,不敢在意——子婴用身上仅剩的一块玉佩和冰冷的语气,让他明白了“多嘴的代价”。
角门的守卒骂骂咧咧,嫌弃地捂着鼻子,草草检查了一下车上的污秽之物,便挥手放行。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秦的皇帝,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皇宫。
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子婴透过草席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主要街道上,中尉军的士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火把的光芒将他们铁甲照得忽明忽灭。偶尔有骑兵小队快速驰过,马蹄声如闷雷。
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他的“失踪”和偏殿的混乱,显然已经传开,并且引发了更严厉的管控。
赵高府邸位于咸阳城东南的尚冠里,那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此刻,那里必定也是守卫森严。
平板车在接近尚冠里的街口被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守卒厉声喝问,长戟交叉。
老役夫颤声回答:“军爷,小人是收夜香的,去……去那边几条巷子……”
“戒严了!任何人不许进入!滚回去!”守卒毫不客气。
“可……可今日的还未收,明日主家们怪罪下来……”
“明日再说!再啰嗦,抓你去充逆党!”守卒不耐烦地挥舞长戟。
老役夫不敢再言,调转车头。
子婴的心往下沉。
正面进入,绝无可能。
他必须另想办法。
平板车晃晃悠悠,拐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子婴看准机会,无声无息地从车后滚落,隐入墙角的阴影。
老役夫似乎毫无察觉,赶着车渐渐远去。
子婴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
恶臭萦绕不去,但这此刻已无关紧要。
他打量四周。这是一片相对简陋的民居区,与尚冠里隔着几道坊墙和街衢。房屋低矮,巷道错综复杂。
他需要找到一条通往赵高府邸后巷,或者相邻府邸的隐秘路径。
正思忖间,前方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真他娘的见鬼,这大半夜的,不让睡觉,还得满城搜……”
“少抱怨两句吧,听说宫里出大事了,皇帝不见了!丞相和几位大人都急疯了……”
“皇帝也能丢?啧啧……我看这咸阳城,要变天喽……”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仔细被人听去,当逆党同谋抓了!”
两名巡街的士卒抱怨着从巷口走过,并未注意到深巷阴影里的子婴。
子婴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
皇帝“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这意味着,对方正在全力搜捕他。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
他必须更快。
子婴凭借对咸阳城格局的大致了解,开始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他尽量避开可能有灯火和人声的地方,专挑最黑暗、最僻静的角落。
有时需要翻越低矮的土墙,有时需要钻进破损的篱笆。
玄衣早已被勾挂得破烂,手上、脸上也添了几道擦伤。
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在绕过一大片杂乱的贫民窟后,他看到了那一片高墙深院、屋宇连绵的区域。
尚冠里。
即使是深夜戒严,这里的一些府邸门前,依旧挂着气死风灯,映照着紧闭的朱门和门前肃立的私兵护卫。
赵高的府邸,位于这片区域的中心偏东,占地极广。
此刻,府邸正门及周围街道,灯火通明,被大批甲士围得水泄不通。看甲胄样式,除了中尉军,似乎还有卫尉军和郎中车骑的人马。
几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些身着官服的人正在焦急地交谈,显然是负责此地看守和后续处理的官员。
子婴潜伏在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仔细观察。
正门和主要侧门,想都别想。
他回忆着韩谈之前汇报的府内格局,以及自己早年偶然听到的关于赵高府邸的零星传闻。
赵高此人,疑心极重,府中必有密道、暗室,甚至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出入口,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的出入口,通常不会设在显眼处,很可能在后花园、厨房、马厩等相对僻静,又方便出入和掩饰的地方。
子婴的目光,沿着赵府高大的围墙移动。
围墙延伸向后,与另一座规模稍小的府邸相邻,两府之间,有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行的防火巷道。
那座府邸……似乎是已故丞相李斯旧宅的一部分?李斯被杀后,宅邸被抄没分割,一部分赏赐给了赵高的亲信。
子婴心中一动。
如果赵高要设隐秘出口,借助相邻府邸的掩护,无疑是个极好的选择。
他小心翼翼地向那条防火巷摸去。
巷口无人看守,但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子婴拔出玉具剑,贴着墙壁,一步步挪入巷中。
巷道极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夜空。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物。
他凝神静听。
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只有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堵墙。
子婴伸手摸索。
墙壁是实的。
难道猜错了?
他不甘心,继续在墙壁和地面仔细摸索。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与周围略有不同的砖石,似乎微微松动。
他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旁边一块看似完整的墙壁,竟然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腐的、混合了尘土和霉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
子婴心中狂喜!
果然有暗道!
他毫不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绝看不出端倪。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污浊。
子婴摸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凭着感觉向前。
暗道并不长,拐了两个弯,前方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类似烛火晃动的光晕。
还有……极其轻微的人声?
子婴立刻停住脚步,将身体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暗道尽头传来的,隔着似乎是一道门或帘子。
“……都仔细些!丞相有令,天亮之前,必须把这里彻底清理干净!一片碎简、一块有字的布头都不能留!”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吩咐。
“火盆准备好了吗?没用的,就地烧了!”
“那边几个箱子,抬出去,直接运走!”
“动作快!耽误了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子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还是来晚了!
有人抢先一步,正在赵高府邸的密室里,销毁证据!
是丞相阎乐?还是其他幕后之人?
他们如此急切,恰恰证明,这里确实藏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不能让他们得逞!
子婴握紧了玉具剑。
硬闯出去,面对一群正在执行销毁任务、很可能身手不弱的对手,无疑是送死。
他必须智取。
他悄悄向前挪动,直到能透过那道厚重布帘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形。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石室,墙壁上插着几个火把,光线昏暗。
石室中央,四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但动作干练的汉子,正在将几个打开的箱子里的竹简、帛书,分门别类。一部分被扔进中间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一部分被装入新的、较小的箱子里。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低级官吏服饰、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监督。
石室里弥漫着焚烧绢帛和竹简的焦糊味。
子婴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还未被投入火盆或装箱的文书。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火盆旁,一个散开的小小包裹上。
那里面是几卷颜色、质地各异的帛书,以及几枚单独存放的竹简。
其中一卷淡青色边缘的帛书,样式与他怀中那份,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那卷帛书是展开的,被随意丢在一旁,似乎正在等待被查阅或决定是否销毁。
子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很可能,是另一份关键记录,甚至是……他手中那份帛书的解读密钥,或者关联文件!
必须拿到它!
但如何绕过这五个人?
子婴的脑筋飞快转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室一侧墙壁的灯台上。
那里,除了火把,还有一盏盛满灯油的铜灯。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悄然后退几步,回到暗道稍深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模仿着刚才听到的那个粗哑嗓音,对着石室方向,用一种急促而惊慌的语气低吼道:
“不好了!前院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声音在狭窄的暗道和石室中回荡,带着闷响,听不出具体来源,但“前院走水”四个字,清晰无比!
石室内瞬间一静。
“什么?走水?”那监督的中年官吏一惊。
“快!快去看看!”一个汉子丢下手中的竹简。
“不能都去!留两个人看着!”中年官吏还算镇定,但语气也带着慌乱。府邸失火,尤其是在他们秘密销毁证据的时候,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你,还有你,跟我去看看!”他点了两个汉子,“你们两个,守在这里,继续烧!不许停!”
说完,中年官吏带着两个汉子,急匆匆地掀开布帘,冲出了石室——他们跑向的方向,是石室另一侧的出口,并非子婴所在的暗道。
石室内,只剩下两个汉子,面面相觑。
“真晦气!”一个汉子嘟囔着,拿起一卷帛书,准备扔进火盆。
“别管那么多,赶紧弄完走人。”另一个催促道。
机会!
就在其中一个汉子弯腰去捡地上那卷淡青色帛书的刹那——
子婴如同鬼魅般从布帘后闪出!
他目标明确,直扑那卷淡青色帛书!
“什么人!”两个汉子同时惊觉,厉声大喝。
距离帛书较近的汉子下意识伸手去抓地上的帛书。
“嗤!”
玉具剑的寒光一闪,精准地刺穿了他的手腕!
汉子惨叫一声,缩回手。
子婴已趁机一把捞起那卷淡青色帛书,塞入怀中!
“抓住他!”另一个汉子怒吼着扑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子婴根本不与他纠缠,矮身躲过一刀,顺势将旁边一个装着竹简的箱子猛地推向火盆!
“哗啦!”
竹简倾覆,不少落入火盆,火星和灰烬猛然爆起,扑向那汉子的面门。
汉子被呛得连连后退,视线受阻。
子婴转身就跑,冲向自己来时的暗道入口!
“站住!”手腕受伤的汉子忍着剧痛,用另一只手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狠狠掷向子婴后背!
子婴感到背后热风袭来,拼命向前一扑!
木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暗道口的墙壁上,火星四溅,点燃了垂落的布帘一角!
火焰瞬间蹿起,照亮了暗道入口!
“追!他进了暗道!”两个汉子又惊又怒,顾不上灭火,提刀追来。
子婴连滚爬爬冲进暗道,奋力向前奔跑。
身后是急促的追赶脚步声和怒吼。
暗道狭窄,难以全速奔跑。
眼看就要被追上!
子婴猛地回头,将手中一直紧握的玉具剑,向后狠狠掷出!
“啊!”追在最前的汉子猝不及防,被短剑刺中大腿,惨叫着扑倒在地,挡住了后面的同伴。
子婴趁机冲到暗道尽头,摸索到那块活动的砖石,用力一按!
墙壁滑开缝隙,他侧身挤了出去,然后反手用力,试图将缝隙合拢。
但匆忙间,似乎卡住了什么东西,未能完全闭合,留下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他顾不上了,转身就向防火巷外狂奔。
身后,从缝隙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扩大缝隙的撞击声。
子婴冲出防火巷,一头扎进外面更深的黑暗里。
怀中的那卷帛书,贴着他的胸口,滚烫。
第八章
子婴在黑暗的街巷中亡命奔逃。
身后,赵高府邸方向传来了更响亮的喧哗和锣声,显然,暗道里的火和追兵的叫喊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大队守卫。
“有贼人潜入!”
“封锁所有出口!”
“搜!仔细搜!”
呼喝声、脚步声、犬吠声(不知从何处牵来的),迅速向四周蔓延。
子婴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小巷民居间拼命穿梭。
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肩膀被木柴擦过的地方,传来灼热的痛感。
但他不敢停。
怀中的帛书,是他用命换来的,也可能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查看这卷帛书的内容!
他记得,在靠近城墙的某个偏僻坊区,似乎有一处早已废弃的砖窑。那是他少年时,有一次偷偷溜出宫游玩迷路,偶然发现的藏身之所。
那里远离主要街衢,人迹罕至,或许可以暂避一时。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子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咸阳城错综复杂的脉络中挣扎前行。
躲过几队匆匆赶去增援赵府方向的巡逻队。
翻过几道低矮的、充满秽物的土墙。
终于,在一片破败的、几乎全是断壁残垣的坊区边缘,他看到了那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废弃砖窑。
窑口半塌,里面堆满了残砖和杂草。
子婴踉跄着冲进去,一直冲到最深处,才瘫软在一堆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破烂的里衣。
外面,追捕的喧嚣似乎被层层叠叠的废墟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暂时……安全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卷淡青色的帛书。
就着窑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他迫不及待地将帛书展开。
帛书的质地,与他手中那份果然极为相似。
开头的文字,却让他一怔。
并非人名往来或事务记录,而是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关于各地物产风俗的记述,文笔甚至有些优美。
子婴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赌错了?这不是关键文件?
他不甘心,继续往下看。
记述的内容渐渐变得奇怪,出现了一些不合逻辑的物产描述,或者明显错误的地理方位。
比如,提到“燕地多犀象”,“楚地出雪莲”。
这明显与常识不符。
子婴皱起眉头。
难道……是密语?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错误的字句。
忽然,他想起宫中一种极古老的、用于传递隐秘信息的“藏头格”和“错位注”。
他尝试着,只读每一句的第三个字。
连贯起来,依然不通。
他又尝试倒数第二个字。
还是不通。
难道是需要特定的解码方式?
子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两卷帛书并排放在地上(尽管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
他对比着两卷帛书的格式、笔迹、甚至帛布的织法。
终于,他发现了端倪。
那份记录人名往来的帛书(姑且称为帛书甲),在一些特定的人名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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