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奶奶喝了一辈子茉莉香片，直到上周才在超市货架前崩溃：原来她花二十块买的“特级茉莉”，配料表第二位写着“食用香精”。那一刻她像个被骗光压岁钱的小孩，手里那罐碎末连狗都嫌。
这事捅破了我家三十年的默契。小时候她拿搪瓷缸冲茶，我负责把浮在面上的小白花捞出来，以为那就是正宗。如今才知道，真正的茉莉花茶根本看不见几朵花——花早被筛走，香却留在叶里，像暗恋，痕迹不在表面。
我跑了一趟福州老茶厂。凌晨四点，女工们蹲在地上把刚摘的茉莉铺在竹篾上，茶坯像绿毯子，花像雪。她们说花得在四十度前开，茶得在三十度前睡，温度不对，香就进不去。一天要这样“醒”三四回，连续折腾七天，才叫“三窨”。我掰手指数了数，小时候那罐茶最多算“半窨”——花是花，茶是茶，各忙各的。
最扎心的是价格。厂里老师傅捧出一把“五窨”让我尝，入口那一下，像有人把夏天的月亮按进喉咙，凉、甜、亮。他报价比我奶那罐贵十倍，却补了一句：其实三窨就够香，再多只是给有钱人买心安。原来我们这些年花的冤枉钱，全是替自己的焦虑付账。
我把这点领悟带回奶奶家。用透明玻璃杯冲了一杯真家伙，她抿一口就眯眼：这味儿像三十年前胡同口那家茶叶铺，那时候没包装，称完就用报纸包四方块。我逗她，要不要把剩下的香精茶扔掉，她舍不得，说留着拖地，香香厕所。你看，老一辈连被骗都骗出感情。
晚上刷手机，看到直播间还在喊“九窨只要九十九”，下面几千人疯抢。我忽然明白，大家买的不是茶，是能握在手里的确定性——毕竟花会谢，人会走，只有香精的味道永远不变，像一句永不兑现的承诺。
我把奶奶那罐香精茶留了一撮，放书桌当警示：再便宜也别喂给回忆。真正的茉莉香不怕开水烫，怕的是我们懒得动脑子，让舌头一直被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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