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交织的全球问题呼唤“新人文主义” | 社会科学报

今天，我们正面对着生态、政治、经济、科技及生存层面多重交织的全球问题，人类该如何修补文明、重燃希望、再塑未来？近日，法国知名哲学家、社会学家埃德加·莫兰（Edgar Morin）和世界人文主义论坛（World Humanism Forum）创始人兼主席克劳迪奥·佩德雷蒂（Claudio Pedretti）在《评论汇编》刊文《多重危机呼唤人文主义复兴》（The Polycrisis Demands a Renewed Humanism）指出，我们亟需一场以“新人文主义”为核心的价值革新——在理性与情感、科学与伦理间寻求平衡，以共同人性重建尊严与责任。

原文 ：《多重交织的全球问题呼唤“新人文主义”》

编译 |胡雨辰 杨勇

图片 |网络

多重难题交织：全球困局的系统性呈现

1999年，我与一位同仁提出“多重危机”一词，用以描述当时威胁全球的、环环相扣的灾难。这一概念旨在敲响警钟，而今，却已成现实写照。今天，我们正面临生态、政治、经济、科技及生存层面多重危机的集中爆发，这些危机不仅持续升级，且彼此推波助澜，形成了恶性循环。

要理解“多重危机”，最好的方式是将它视为一场连锁反应：各种非线性的因果与涟漪效应彼此缠绕。气候变化导致民众流离失所，引发被迫迁徙潮，进而助长排外情绪与民族主义，削弱全球合作，并进一步加速生态崩溃。经济不平等持续侵蚀社会信任，为专制主义与暴力行为提供温床。科技创新虽带来解决方案，却也催生新问题：社群割裂、工作模式失序、公共对话失真。新冠疫情、地区冲突再起、心理健康危机蔓延、西方民主倒退——这些并非孤立现象，而是深层系统性断裂的表现。

应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困局，我们首先必须摒弃简化思维。当前各类机构因僵化的学科壁垒与线性因果模型而割裂，已难以胜任时代使命。我们需要一种新方法：既要洞察万物关联、包容内在矛盾，也要认清认知局限；这种模式当融批判的严谨与创造的直觉、科学的清晰与诗性的远见于一炉。面对复杂性，我们必须以谦卑之心直面，而非以否认之姿逃避。

新人文主义：破解危机的价值革新与实践路径

我们更需要一场触及灵魂的深刻变革：一种以共同人性为核心的新世界观。我们称之为 “新人文主义”。诞生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曾将尊严置于艺术与知识追求的核心。但启蒙运动高举理性、自由、平等与进步的旗帜，人文主义渐入迷途——它推崇个体至上而漠视整个星球的未来，为殖民征服与无止境的商品化提供合法性，更将精神维度从集体意识中抹去。

新人文主义将重拾谦逊的价值。它将在相互依存的关系中确立尊严的根基，承认每个个体在命运共同体中休戚与共。其视野遍及全球，倡导生态审慎、精神对话与文化多样性。它不排斥科学，而是要将科学各学科植根于共享伦理的土壤；它不畏惧技术，但主张以主动姿态引领创新方向。

关键在于，我们不应沉溺于怀旧情绪，而要为未来开辟新路径。当下环境危机、民主退潮、意义消解并非只是前进的阻碍，还是我们重新定义“人类共存”意义的契机。这绝非天真的乐观主义。我们的希望深深植根于对人类当前困境的清醒认知之中。正如瓦茨拉夫·哈维尔所言：“希望不是坚信某事终将圆满，而是无论结果如何，确信某事本身具有意义。”即使身处黑暗，我们仍能成为秉烛者——因为人文主义价值本就深植于人性之中。这些价值观包括对复杂性的领悟、对相依性的认知、对尊严的守护、对自由背后责任的担当、对相互理解的追求、对精神性的探寻、对文明政治的构建，以及对整体生态的关怀。

面对具有破坏性行为的群体，我们不应与之对抗，而应以爱表达不同立场。我们必须接纳他们，坚信每个人都拥有认同人文主义价值观的潜力。如今，这种觉醒已在全球范围内显现，在年轻群体中尤为突出。他们正运用手中的工具积极行动：倡导气候正义、守护原住民智慧、构建女性主义经济模式、践行再生农业，同时推动跨信仰对话。他们摒弃理性与情感、分析与共情、人类与自然之间的虚假二元对立，成为“新人文主义”的践行者。

变革与行动：重塑人类共存的未来图景

多重危机无法依靠孤立的措施或空泛的口号解决。它需要文化与伦理层面的彻底变革，需要集体意识、制度体系与价值观念的全面重生。正因如此，“世界人文主义论坛”的创立尤显意义深远，这场跨越代际的盛会汇聚了思想者、梦想家、领导者与智慧守护者，他们不会仅哀叹当下面临的风险，而是会深入探寻：在一个满布创伤的世界中，何以为人？我们又该如何修补文明、重构未来、重燃希望？

尽管我们未必能得出确切答案，但至少可以思考相同的核心问题。例如：如何让教育植根于好奇心与同理心？如何构建尊重生命而非掠夺生命的经济体系？又该讲述哪些故事，才能重新搭建人类与自然环境的联结？

在一个推崇技术理性、轻视情感深度的世界里，重寻激情并非软弱的表现，而是力量的源泉。我们需要能感知的头脑，也需要会思考的心灵。我们需鼓起勇气，让他人的苦难真正触动自己。情感与理性并非宿敌，当二者相融，其所迸发的力量将远超任何单一维度。

要化解多重危机，多边主义不可或缺；但此前主导全球会议的技术官僚模式需要革新。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人文导向的多边主义——具备包容性与参与性，且植根于信任与责任共担。气候行动不能仅停留在资金支持与科学层面。单纯减少排放远远不够，我们还必须修复生态系统、保护生物多样性，并彻底转变人类在地球上的生存方式。

气候本质上是衡量人类地球意识的标尺。新人文主义虽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却能为我们提供行动指南。在历经数世纪试图征服世界的尝试后，我们必须学会守护这颗星球。这意味着我们要接纳世界的复杂性，更要重拾人性中最璀璨的光辉。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9期第7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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