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十八年了。”
骠骑将军萧远山立于马前,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卷起尘与雪的微末。
他身后的亲兵都尉低声道:“将军,便是此处了。”
萧远山望着眼前那扇斑驳破败的朱漆木门,门楣上的“萧府”二字早已褪色,蛛网密布,仿佛一张哭泣的脸。
他未言语,只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久掌兵权的傲慢。
“去叫门。”
“将军,这……似乎无人。”
“我让你叫门!”
声如惊雷,吓得那都尉一颤。
萧远山终是失了耐心,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象征着他过往的门。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内,空无一人,唯有穿堂的冷风,卷着一地厚厚的灰尘,呜咽着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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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旌旗
大乾王朝,建武二十七年,冬。
一条绵延十数里的铁甲洪流,正自北境缓缓向京畿之地开进。
旌旗如林,刀枪似雪。
为首一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之上,端坐的正是威名赫赫的骠骑将军,萧远山。
十八年前,他奉旨出征,北击蛮族。
十八年后,他已是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一代军神。
“父亲,快看,那便是望乡亭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内,探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眉眼间与萧远山有七分相似,正是他年方十七的独子,萧天翊。
少年身侧,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掀开车帘,柔声笑道:“将军,奔波一月,终是快到家了。”
此女名唤柳如烟,是萧远山在军中纳的宠妾,也是萧天翊的生母。
萧远山勒住马缰,回望那笑语盈盈的母子,脸上金戈铁马的冷硬线条,也柔和了三分。
此番回朝,天子恩赏,加官进爵,更许他省亲三月。
他心中筹划已定。
先回阔别十八年的祖宅,去见那个被他遗忘了十八年的发妻,沈惊鸿。
当年离家时,他不过一介热血校尉,而她,是明媒正娶的妻。
他许过她,待功成名就,必八抬大轿,将她接入京师,享一世荣华。
可战场的血与火,边塞的风与月,最是消磨人的心志与记忆。
柳如烟的温柔乡,萧天翊的绕膝啼哭,渐渐将那个远在江南故里的模糊身影,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他心中有愧。
但他更相信,自己这十八年的赫赫战功,足以弥补一切。
一个女人,想要的无非是夫君的功名与家族的荣耀。
他如今都给了她。
甚至,他已想好了说辞。
他会跪在她面前,诚恳地认错。
他会告诉她,柳如烟母子是战场的无奈,是身不由己。
而她,沈惊鸿,永远是萧家宗祠里唯一的正妻。
她会哭。
她会闹。
但终究,她会原谅他的。
天底下的女人,不都是这样么?
“传令下去。”
萧远山的声音恢复了沙场的冷冽。
“前队变后队,轻车简从,先回青州祖宅。”
他要将这份天大的荣耀,亲手送到她的面前。
他要让她看看,她的丈夫,已是何等顶天立地的人物。
马蹄踏过望乡亭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回响。
萧远山没有回头。
他未曾看见,当他大军转向的消息传入后方京城的驿站时,一匹快马加急,卷起漫天尘土,朝着另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那方向,正是江南青州。
风雪渐大,前路变得有些迷蒙。
萧远山微微蹙眉,心中无端升起一丝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大军行至青州地界,按理说,地方官吏与乡绅耆老,早该出城十里相迎。
可官道之上,除了风雪,空无一人。
周遭的村镇,亦是门户紧闭,不见一丝迎接王师的喜庆。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去问问。”
他对手下亲兵都尉吩咐道。
都尉策马而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将军,问了,路边茶寮的老丈说……说不知将军今日回乡。”
萧远山眼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不知?
他萧远山还朝省亲,乃是天子亲批的旨意,由兵部行文,层层下发,青州府衙岂会不知?
这是地方官的怠慢,还是……另有隐情?
“再探!”
这一次,都尉带回来的消息,让萧远山的心,沉下了寸许。
“将军,青州知府……一月前,称病致仕了,新官尚未到任。如今府中大小事宜,皆由通判暂代。”
“那通判何在?”
“闭门谢客,称……风寒入体,不能见风。”
萧远山冷笑一声。
好一个风寒入体。
他纵横沙场十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青州官场,分明是在躲着他。
他萧家的根基就在青州,这些人如此避之唯恐不及,究竟是怕他,还是怕别的什么?
“不必管他们。”
萧远山一夹马腹,寒声道。
“直接回府。”
他倒要看看,这青州城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鬼。
第二章 故里
青州城,到了。
记忆中热闹繁华的街市,此刻却显得异常萧索。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虚掩着门,偶有几个行人,也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看到萧远山这一行铁甲兵士,更是如同见了瘟神,远远地便绕道而行。
他们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仰慕。
而是一种混杂着同情、怜悯,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萧远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来越紧。
“父亲,他们……为何都这般看我们?”
马车里的萧天翊也察觉到了不对,小声问道。
柳如烟连忙将儿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慰:“翊儿莫怕,许是此地民风淳朴,未曾见过这般大的阵仗。”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萧远山没有理会车内的母子,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边每一个人的脸。
终于,在一个墙角处,他看到一个卖炊饼的老妪。
那老妪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玄色披风时,猛地一缩。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萧远山读懂了她的唇语。
“是……萧家人……”
而后,那老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低下头,用头巾遮住了自己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如藤蔓般爬满了萧远山的心。
“停车。”
他翻身下马,径直朝着那老妪走去。
亲兵们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道人墙,将周遭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
“老人家。”
萧远山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我乃萧远山,回乡省亲。敢问,为何街上如此冷清?”
那老妪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都不敢说。
萧远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本将军问你话!”
他声量一扬,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让那老妪猛地一哆嗦,手中的炊饼都掉在了地上。
“将军……将军饶命,民妇……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萧远山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句地问。
“那我萧家府邸,可还好?”
老妪的身子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她看了看萧远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马车里柳如烟母子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眼神,让萧远山的心猛地一沉。
“说!”
“萧府……萧府它……”
老妪哆哆嗦嗦,话不成句。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阿婆,阿婆,顾家阿母又送甜糕来啦!”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老妪一见那孩童,如见救星,一把将他揽入怀中,颤声道:“快……快回家去,莫在这里……冲撞了贵人。”
孩童却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萧远山。
“贵人?阿婆,这位叔叔是谁呀?他穿的衣裳好威风。”
“他是……”
老妪刚要说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猛地捂住了孩子的嘴。
“不……不认得……我们不认得……”
萧远山注意到了那块桂花糕。
糕点的样式,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闻香斋”的手艺。
而那孩童口中的“顾家阿母”……
“你方才说的,是哪个顾家?”
萧远山沉声问道。
老妪死死抱着孙子,只是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萧远山站起身,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笑话。
这青州城,还是他的家乡吗?
为何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走!”
他不再多问,翻身上马,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亲眼去看看。
看看那个他亏欠了十八年的女人,究竟是把他萧家的门楣,变成了何等模样!
马蹄声在清冷的街道上空荡荡地回响。
背后,那老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对着地上“呸”了一口。
她搂紧了怀中的孙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怨毒地低语。
“当年逼死人家原配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回来?”
“如今人家成了京里丞相大人的心尖尖,你倒有脸回来了。”
“活该!”
“报应!”
第三章 破门
萧家祖宅,坐落在青州城南的乌衣巷。
曾几何时,这里是整座青州城最体面的所在。
萧家乃是百年望族,书香传家,直到萧远山这一代,才出了一个武将。
可此刻,呈现在萧远山眼前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破败。
高大的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那扇本该是家族脸面的朱漆大门,此刻色泽黯淡,铜环上锈迹斑斑,门缝里塞满了枯叶与尘土。
门楣上方的牌匾,“萧府”二字,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这里哪里还有半分名门望族的气派?
分明就是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
“这……这怎么可能?”
马车里的柳如烟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想象过无数次回到此地的场景。
或许,那个叫沈惊鸿的女人会将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用一张怨妇的脸来迎接他们。
或许,她会撒泼打滚,哭闹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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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柳如烟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一个家,若是连门面都败落至此,那这个家的女主人,又是何等的无能与不堪?
柳如烟的心中,竟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萧天翊更是皱起了眉头,嫌恶地说道:“父亲,我们……就住这里吗?比军营的帐篷还不如。”
萧远山没有说话。
他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设想过沈惊鸿的千百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她这是在用这种自弃的方式,来向他无声地抗议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能力持家,将偌大的家业败坏至此?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怒不可遏。
前者是怨恨,后者是无能。
这都让他这个在外拼杀十八年的丈夫,颜面扫地!
“将军,此处……似乎久无人居。”
亲兵都尉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你看这门锁,早已锈死,门前积尘三寸,绝非一日之功。”
“闭嘴!”
萧远山厉声喝断。
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相信那个在他记忆中温婉贤淑,将家中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女子,会把家变成这副鬼样子。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去叫门!”
他重复着在城外说过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尉无奈,只得上前,拿起门环,用力叩击。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一群在屋檐下筑巢的寒鸦。
鸦群“哇”地一声四散飞去,更添了几分凄凉。
无人应门。
“再叫!”
萧远山咬着牙。
都尉只能继续叩门,甚至开始用手掌拍打门板。
“里面有人吗?开门!骠骑将军回府了!”
喊声传出很远,引得巷子两头,有几户人家悄悄推开了门缝,朝这边窥探。
他们的眼神,与街上的人如出一辙。
怜悯,又带着一丝嘲讽。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门内,依旧死寂。
萧远山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愧疚,此刻已尽数被怒火与羞辱感所取代。
好。
好一个沈惊鸿。
你竟敢用这种方式来给我没脸。
“都让开!”
他排开众人,走到门前,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扇腐朽的木门,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轰隆!”
一声巨响。
门板连带着门框,被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与灰尘弥漫开来。
萧远山带着一身煞气,踏入了阔别十八年的家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庭院里,荒草齐腰,假山倾颓,池水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池底。
廊柱上的雕漆,斑驳脱落,窗纸破破烂烂,在寒风中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不。
不是空空如也。
是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桌椅,屏风,古玩,字画……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仿佛被一场大火,或是一群盗匪,洗劫一空。
只剩下四壁空空,蛛网悬挂。
穿堂风从正堂的另一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萧远山戎马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白骨盈野,却从未感到如此刻这般的寒冷。
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一座坟墓。
一座埋葬了他所有记忆和过往的坟墓。
“人呢?”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沈惊鸿……人呢?”
无人能回答他。
亲兵们冲进各个厢房,搜寻了一圈,结果都是一样。
空无一人。
所有的房间,都像是被刻意搬空了一样,连一片瓦罐的碎片都找不到。
干净。
干净得令人心头发毛。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在后院的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将军!这里……这里有一口井!”
萧远山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最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
后院,那口老井的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死死盖住。
“挪开!”
几个亲兵合力,才将那沉重的石板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下扑面而来。
萧远山探头望去。
井是枯的。
井底,除了一些淤泥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整个人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在井底的淤泥中,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半掩在泥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下去!把它拿上来!”
一个亲兵立刻顺着井壁的绳索滑了下去,很快,他便将那东西呈了上来。
那是一枚簪子。
一枚做工精致的白玉兰花簪。
簪身已经有些发黄,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温润。
萧远山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认得这枚簪子。
这是当年,他与沈惊鸿大婚之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说,她会戴一辈子。
第四章 寒灰
那枚白玉兰花簪,静静地躺在萧远山的掌心。
冰冷,坚硬。
像一块淬了寒毒的铁,刺得他掌心发痛,痛入心扉。
他记得。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
他为她揭开盖头,看到一张娇羞又明媚的脸。
他亲手将这枚簪子插入她的发髻,对她说:“惊鸿,此生此世,我萧远山绝不负你。”
言犹在耳。
可如今,他带着宠妾和庶子荣归故里,看到的,却是一座荒宅,和一枚被遗弃在枯井里的定情信物。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啊——!”
萧远山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井沿上,坚硬的青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指节处,鲜血淋漓。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给我查!把这青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查出,这十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沈惊鸿,是死是活!”
一声令下,数百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散入青州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悍卒,身上自带的煞气,足以让寻常百姓肝胆俱裂。
一时间,青州城内,鸡飞狗跳。
然而,结果却让萧远山愈发心惊。
所有关于沈惊鸿的过往,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得干干净净。
街坊邻里,要么三缄其口,要么一问三不知。
官府的户籍档案里,沈惊鸿的名字,竟在十五年前,就以“病故”为由,被注销了。
病故?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故”了?
萧远山不信。
他直接带人闯进了青州府衙,将那个“风寒入体”的通判,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那通判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说!沈惊鸿的户籍,是谁注销的?她人到底在哪里?”
萧远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下官……下官不知啊!那是十五年前的旧档了,当时下官还只是个小小的书吏……”
“经手人是谁?”
“是……是前任的户房主事,王主事……可他……他十年前就全家迁走了,不知去向……”
线索,又断了。
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一样,在关键节点,戛然而止。
萧远山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这背后,绝对有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足以在青州遮天蔽日,让他这个骠骑将军都无从下手的网。
他带着满心的戾气与挫败,回到了那座萧家荒宅。
柳如烟早已命人简单收拾出了一间偏房,点上了炭火。
她端上一碗热茶,柔声道:“将军,莫要气坏了身子。或许……或许嫂嫂她……是真的不幸染病……”
“闭嘴!”
萧远山猛地将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若真是病故,为何街坊邻里讳莫如深?为何官府档案如此蹊T?”
“这其中,必有天大的冤情!”
柳如烟被他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泪眼婆娑。
“将军息怒,是妾身说错话了……妾身只是……只是担心将军……”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萧远山心中的烦躁稍减。
他将她扶起,叹了口气。
“不关你的事。”
他疲惫地坐下,脑海中疯狂地思索着,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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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萧天翊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父亲,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儿,像是个拨浪鼓,但做工粗糙,显然是出自乡野村夫之手。
“在后院的柴房角落里找到的,埋在土里。”
萧远山接过那东西,摩挲着上面已经磨得光滑的纹路。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他的东西。
也不是他萧家的东西。
他离家时,家中并无孩童。
而萧天翊,是在边塞出生长大的,更不可能有这种江南乡下的玩意儿。
那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难道……在他走后,沈惊鸿……有了别人的孩子?
不!
不可能!
他了解她,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除非……
除非那孩子是……
萧远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自己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月,两人夜夜缠绵……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个木制拨浪鼓,冲出了房门。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城东的萧氏宗祠。
宗祠里,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住着一位萧家旁系的远房长辈,是看着萧远山长大的三叔公。
三叔公年近八十,耳聋眼花,是唯一一个没有躲着萧远山的人。
看到萧远山闯进来,三叔公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是……是远山回来了?”
“三叔公!”
萧远山跪倒在地,将那枚玉簪和那个拨浪鼓,高高举过头顶。
“远山不孝!远山今日回乡,只见祖宅破败,不见惊鸿踪影!恳请三叔公告知,这十八年,家中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三叔公看着那两样东西,枯树皮一般的老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热泪。
“你……你还知道回来……”
“你可知……你走之后,惊鸿那孩子……她……她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啊!”
轰!
萧远山只觉得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
儿子……
他竟然还有一个儿子……
“那孩子……那孩子呢?”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叔公老泪纵横,指着萧远山,悲愤地控诉道。
“你还有脸问那孩子?”
“你走后的第三年,你从边塞寄回一封家书,说你纳了妾,还生了子!”
“你的爹娘,拿着那封信,连同那个女人暗中寄来的挑拨之语,说惊鸿生下的,是个孽种,是她与人私通所生!”
“他们……他们竟在大雪天,将刚满周岁的孩子,连同惊鸿一起,赶出了家门啊!”
“我可怜的侄孙媳……我那未曾见过面的苦命重孙……”
三叔公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他们被赶出去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有人说,在那年冬天,青州城外的乱葬岗上,多了一大一小两座新坟……”
萧远山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他柔弱的妻子,抱着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他的亲生父母,无情地推出了家门。
她该是何等的绝望?
那孩子,又是何等的无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自己!
是他那封报喜的家书,成了杀死自己妻儿的催命符!
“噗——”
一口鲜血,从萧远山嘴中狂喷而出,染红了宗祠冰冷的地面。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五章 京华
萧远山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
他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卧房里,柳如烟在一旁垂泪伺候。
他一睁眼,柳如烟便扑了上来。
“将军,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妾身了!”
萧远山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嘶哑地问:“三叔公呢?”
“三叔公……他……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受了刺激,前日里……去了……”
一个亲兵在门外低声回道。
萧远山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点线索,也断了。
他的父母,早已在十年前相继过世。
如今,连唯一知情的三叔公,也走了。
沈惊鸿和那个孩子的下落,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孽障!”
萧远山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柳如烟。
“当年,你是不是往我家中寄过信?”
柳如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跪倒在地,哭着辩解:“将军,妾身……妾身只是思念将军,想让家中爹娘知道,将军在边塞一切安好,也……也有了后……”
“只是如此?”
萧远山眼中杀机毕露。
“你敢对天发誓,你信中没有半句诋毁惊鸿之言?”
柳如烟的身体抖如筛糠。
她当然不敢。
当年她正是嫉妒沈惊鸿的正妻之位,才在信中添油加醋,百般污蔑,暗示沈惊鸿在老家行为不检,又说自己如何温柔贤惠,为萧家开枝散叶。
她本意只是想离间他们夫妻感情,让萧家长辈厌弃沈惊鸿,从而抬高自己的地位。
她哪里想得到,那两个本就重男轻女,一心盼着抱孙子的老人,竟会做得如此决绝,直接将人赶出了家门。
这些年,她也时常被噩梦惊醒,生怕东窗事发。
没想到,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将军……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抱着萧远山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我当时只是鬼迷了心窍!我没想过会害了嫂嫂和那个孩子的性命啊!”
萧远山一脚将她踹开。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恶毒。
他想杀了她。
可他不能。
她是天翊的母亲。
而天翊,是他如今唯一的儿子,是他萧家唯一的血脉。
“滚。”
萧远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带着你的儿子,滚回马车上去。”
“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柳如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萧远山一人。
他像一尊石雕,枯坐到天黑。
他不相信沈惊鸿死了。
那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绝不会轻易认命。
那枚枯井中的玉簪,不是殉情,更像是……一种诀别。
她是在告诉他,从她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与他萧远山,恩断义绝。
“病故”的户籍,迁走的主事,讳莫如深的邻里……
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一种可能。
有人在帮她。
一个有能力抹去她所有过去,并给她一个全新身份的人。
一个能量大到,足以让整个青州官场都为之噤声的人。
谁?
会是谁?
萧远山猛地想起了城中那个孩童的话。
“顾家阿母”。
还有那块京城“闻香斋”的糕点。
顾家……
京城……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记得,当年沈惊鸿曾提过,她有一个远房表兄,在京为官。
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若不是当年他萧家势大,上门提亲,或许……
萧远山不敢再想下去。
他唤来亲兵都尉。
“点一队最好的斥候,带足金银,即刻启程,星夜赶赴京城。”
“给你们十天时间。”
“去查!查遍京中所有姓顾的官员,尤其是……家中主母非原配,且是近十五年内续弦的。”
“我要知道,那‘顾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都尉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十天,对萧远山而言,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他将自己关在那座荒宅里,不见任何人,不吃任何东西。
他一遍遍地回忆着与沈惊鸿的过往,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妻子。
那是他整个青春岁月里,唯一的一抹温暖与光明。
第十日的黄昏。
夕阳如血。
派往京城的斥候,终于回来了。
为首的斥候队长,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跪在萧远山面前,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将军……查……查到了。”
萧远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说。”
斥候队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京中……确有一位顾夫人,极得圣宠,其府上所用的糕点,正是‘闻香斋’的。”
“她……她原籍,便是江南青州。”
“其闺名……正是,沈惊鸿。”
萧远山的呼吸,停滞了。
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涌向头顶。
“其夫君……”
斥候队长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其夫君……乃是当朝宰执,文渊阁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清辞。”
顾清辞。
这个名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萧远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个当年在他面前,永远温文尔雅,却又永远带着一丝疏离的文弱书生。
那个曾在他大婚之日,前来贺喜,却在看到沈惊鸿时,眼中闪过一抹痛惜的远房表兄。
竟然,是他。
萧远山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十八年的沙场荣耀,封狼居胥的赫赫战功,此刻在“当朝宰执”这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带着宠妾和庶子,风尘仆仆地归来,以为是王者降临,准备施舍一份迟到的宽恕。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被宽恕的乞丐。
而他想要乞求的对象,早已成了别人掌中的珍宝,站在了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云端。
他该怎么办?
冲到京城,去质问,去抢夺?
他拿什么去跟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斗?
然而,当他看到斥候队长颤抖着从怀中取出的那份密报,看到密报上描绘的顾府内眷画像时,他仅存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彻底焚毁。
那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婉如昨,气质却雍容华贵,判若两人。
而在她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与顾清辞,竟有七分神似。
第六章 棋局
一夜未眠。
天光乍亮之时,萧远山走出了房门。
他眼中的血丝密布,神情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下达了两个命令。
第一,将柳如烟与萧天翊,连同带来的所有女眷仆从,立刻送回京城萧家在京的宅邸,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第二,他亲率三百精锐亲兵,快马加鞭,直扑京城。
他没有打出骠骑将军的仪仗,一行人皆是寻常商旅打扮,日夜兼程。
他知道,这不是去寻仇,也不是去抢人。
这是去……入局。
一个以整个大乾王朝为棋盘,以他萧远山和顾清辞为棋子的生死之局。
他不懂朝堂权谋,但他懂兵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抵达京城之前,他必须将顾清辞这个人,研究个通透。
一路上,他通过军中潜伏在各地的暗桩,疯狂地搜集着关于顾清辞的一切情报。
顾清辞,建武十年状元及第。
入翰林,进中枢,二十年宦海沉浮,步步为营。
为人清正,手段却狠辣无比,扳倒过三位尚书,一位亲王。
他是天子最信任的利刃,也是朝中所有贪官污吏的噩梦。
他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夫人。
情报中描述,顾清辞对这位续弦的夫人,宠爱到了极致。
他为她,遣散了府中所有姬妾。
他为她,亲手在后院种下了一片江南的梅林。
他为她,数次顶撞天子,只为替她家乡青州,争取赈灾的粮款。
京中人人皆知,顾相有三不惹。
天子,储君,与顾夫人。
萧远山看着这些情报,手中的纸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这些,本该是他去做的。
可他,失约了十八年。
终于,京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萧远山没有从正门入城。
他带着人,从一处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车水马龙。
他没有回自己的将军府,而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
他要先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取代了他的男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看一看,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
黄昏时分。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独自一人,来到了朱雀大街。
街尾,便是当朝宰相的府邸。
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威严地镇守着。
黑漆大门上,金色的“顾府”二字,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刺痛了萧远山的眼。
这里,与青州那座破败的荒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淖。
他就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只能在门外,远远地窥探。
就在这时,顾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驶了出来。
萧远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是她。
沈惊鸿。
十八年的风霜,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雍容与沉静。
她眉眼依旧,只是那眼中,再也没有了当年望向他时的孺慕与爱恋。
那是一种淡然。
一种看透了世事,也放下了过往的淡然。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街角,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便轻轻移开,没有任何波澜。
她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她认出来了,但已毫不在意。
萧远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捏碎。
这种无视,比任何怨恨的眼神,都更让他痛苦。
马车缓缓远去。
他看到,在马车之后,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那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正是顾清辞。
他没有与朝中同僚应酬,也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只是像一个最寻常的丈夫,默默地护送着自己的妻子。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远看去,竟是那般的和谐,那般的……密不可分。
萧远山站在原地,直到那对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一股浓烈的杀意,与一种更浓烈的无力感,同时在他心中交织,撕扯。
第七章 惊鸿
萧远山在京城潜伏了七日。
七日里,他像一个影子,摸清了顾清辞与沈惊鸿的日常。
他们每日同出同归。
顾清辞上朝,沈惊鸿便去城外的慈安堂施粥济贫。
傍晚,顾清辞的官轿,总会准时出现在慈安堂门口,接她回家。
他们几乎从不参加任何宴饮,也鲜少与人往来。
他们的世界,仿佛只有彼此。
萧远山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窥探中,被嫉妒的火焰反复灼烧。
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用权势或武力夺回的女人。
他面对的,是一段他亲手摧毁,又被另一个人,用了十五年时间,重新修补完整的人生。
他已经,没有位置了。
可是,他不甘心。
他必须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他要亲口问她,这十八年,她究竟是怎么过的。
他要让她知道,他后悔了。
第八日,清晨。
萧远山等在了慈安堂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条僻静的竹林小径。
当沈惊鸿的马车出现时,他牵着马,从竹林中走了出来,挡在了路中央。
护卫们立刻警惕起来,拔刀相向。
“什么人?敢拦丞相夫人的车驾!”
萧远山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车帘。
“惊鸿。”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萧远山。”
车厢内,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那只素白的手,再次掀开了车帘。
沈惊鸿走了下来。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萧将军。”
她开口,声音清冷,疏离。
“别来无恙。”
一句“萧将军”,瞬间将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远山的心,痛如刀绞。
“你……你过得好吗?”
他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话。
沈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我过得好不好,与将军何干?”
“我……”
萧远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我不知道,我父母会……”
“不必说了。”
沈惊鸿打断了他。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片茫茫的远方,那里曾是她的家。
“萧将军今日在此等我,所为何事?若是想求我原谅,那就不必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原谅你的。”
“因为早在十五年前,那个叫沈惊鸿的女人,就已经死在了青州的那个雪夜里。”
“连同她那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一起。”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字字句句,都插在萧远山的心窝上。
“不……孩子……”
萧远山急切地想问那个孩子的下落。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夫人,时辰不早了。”
顾清辞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他走到沈惊鸿身边,极其自然地,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动作,温柔而珍视。
而后,他才抬起眼,看向萧远山。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萧将军,别来无恙。”
他用了和沈惊鸿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萧远山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夺走了他一切的男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我儿子,在哪里?”
顾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沈惊鸿的手。
沈惊鸿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反手,也握紧了顾清辞。
这个小小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一种无声的依赖与信任。
那是萧远山从未给过她,也永远不可能再给的东西。
第八章 旧怨
“你的儿子?”
顾清辞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萧将军是指,那个被你亲生父母,诬为孽种,在大雪天里,连同他母亲一起,被赶出家门的婴孩么?”
萧远山的身躯,剧烈地一震。
“他……他还活着,对不对?”
他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
顾清辞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远山,缓缓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的故事。
“那一年,我外放归来,途经青州,想去探望一下故人。却听闻,故人已被夫家休弃,逐出家门。”
“我疯了一样地找。”
“终于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了她。”
“她当时,已是高烧不退,人事不省。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滚烫的婴孩。”
“那孩子,已经快没气了。”
顾清辞的声音很平,却让萧远山如坠冰窟。
“我将他们带回京城,请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材。她,救回来了。可那孩子……”
顾清辞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刻骨的悲痛。
“那孩子,在娘胎里便受了惊吓,出生后又体弱多病。那一场风寒,要了他的命。”
“他……没能挺过来。”
“临终前,他手里还攥着一个拨浪鼓,就是你方才找到的那个。”
“那是我当年,亲手刻给他的。”
顾清辞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萧远山的天灵盖上。
死了。
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竟然……就那样死了。
死在了他父母的绝情之下。
死在了他宠妾的恶毒算计之下。
也死在了他十八年的不闻不问之下。
“不……不可能……”
萧远山喃喃自语,连连后退。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那画像上的少年是谁?那个跟在你身边,叫她母亲的少年,又是谁!”
他状若疯癫,指着沈惊鸿。
“我看到了!斥候的密报里画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一直沉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被触及了逆鳞的,冰冷的愤怒。
“萧远山。”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真是……无可救药。”
“你派人窥探我的家,还敢在这里质问我的儿子?”
“那个孩子,名叫顾念之。他是我和清辞的儿子,与你萧远山,没有半分干系!”
“念之……念之……”
萧远山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惨笑起来。
“好一个顾念之。念念不忘,是么?你是在用这个名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曾经的丈夫,是个何等混账的东西吗?”
“你错了。”
顾清辞冷冷地打断他。
“念之,是感念上天之恩。”
“感念它,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把她,和一份新的希望,重新送回到了我的身边。”
“萧将军,你从军十八年,保家卫国,于国有功。但于她,你是个罪人。”
“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与我们说话,而不是躺在刑部的大牢里,是因为她,替你求了情。”
“她说,你毕竟是天翊的父亲。她不想那个孩子,有一个阶下囚的爹。”
“这是她还你的,最后一点情分。”
“从此以后,你我,阴阳两隔,再无瓜葛。”
顾清辞说完,不再看他,只是扶着沈惊鸿,转身,登上了马车。
“至于你当年家中之事……”
顾清辞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冷得像北境的风雪。
“你那对父母,当年是如何苛待她,如何将她母子逼上绝路的。你那位宠妾,又是如何写信,字字句句,都透着杀机的。”
“这些年,我都替你,一笔一笔记着。”
“萧将军,好自为之。”
马车,缓缓启动。
自始至终,沈惊鸿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第九章 裂痕
萧远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清辞的每一句话,都像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灵魂上。
他引以为傲的功勋,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仅存的体面,是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施舍给他的。
而他,竟然还愚蠢地派人去窥探,去质问。
他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撕得粉碎。
“噗——”
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看到了他的妻子,抱着他们垂死的孩子,在破庙里,一点点地,耗尽了最后的体温。
他也看到了,顾清辞如天神般降临,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亲兵们抬回了京城的将军府。
刚一进门,柳如烟便扑了上来。
“将军!你可回来了!你没事吧?”
她看到萧远山满身的血迹,脸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
萧远山推开她,目光,却落在了她身后的萧天翊身上。
他的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
这个他寄予了厚望,想让他承袭自己荣耀与爵位的儿子。
此刻,这张与他如此相似的脸上,写满了陌生与疏离。
萧天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担忧,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是了。
顾清辞的话,提醒了他。
天翊。
这个名字,是他和柳如烟一起取的。
当年,他以为自己有了后,便可光耀门楣,展翅高飞。
可他忘了。
他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就死在了那个寒冬里的儿子。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今年,也该和天翊一般大了。
他或许,会像顾清辞一样,温文尔雅,满腹经纶。
而不是像天翊这样,被柳如烟和自己,惯得一身骄奢之气。
“你。”
萧远山指着柳如烟,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柳如烟的血色,瞬间褪尽。
“将军……我……我说过了……我……”
“说实话。”
萧远山打断她。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你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柳如烟瘫倒在地。
她知道,瞒不住了。
在萧远山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逼视下,她哆哆嗦嗦地,将当年的恶行,全部招了。
她如何嫉妒,如何污蔑。
她如何暗示沈惊鸿水性杨花,说那孩子来路不明。
她如何挑拨萧家二老,说一个生不出儿子的正妻,不如早早休弃。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萧远山的脸色,更白一分。
也让一旁的萧天翊,脸色,更沉一分。
“母亲……”
萧天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他从小听母亲说的,都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嫡母,如何的善妒,如何的刻薄。
却原来,真正恶毒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我……翊儿……母亲是为了你啊!”
柳如烟哭着去拉儿子的手。
“若不是她占着正妻的位置,你如何能成为将军府的嫡子?你如何能继承这一切?”
“我不要!”
萧天翊猛地甩开她的手,眼中满是失望与羞耻。
“我不要这种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富贵!”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心中如战神一般的男人。
“父亲,她说的是真的吗?”
“您……就任由她,害死了您的发妻和……和您的另一个儿子?”
萧远山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知道?
说他被蒙蔽了?
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十八年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罪。
“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也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萧天翊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翊儿!”
柳如烟哭喊着去追。
萧远山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补。
第十章 无归
三日后。
宫中来人了。
传旨的,是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监总管,王公公。
旨意很简单。
骠骑将军萧远山,镇守北境有功,然治家不严,德行有亏。
着,即日起,褫夺其京中一切职衔,调任凉州都督,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一道旨意,将他从权力的中心,彻底放逐。
凉州。
大乾王朝最偏远,最苦寒的边陲。
那不是封疆裂土,那是流放。
萧远山跪在地上,接了旨。
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
他知道,这是顾清辞的手段。
也是天子的权衡之术。
他萧远山功高,不能杀,不能贬。
但顾清辞是国之柱石,不能寒了他的心。
所以,将他远远地调开,让他再也无法出现在他们面前,是最好的结局。
王公公宣完旨,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萧远山身边,附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将军,顾相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他说,你与他,本无私怨。只是……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萧远山惨然一笑。
是啊。
他碰了顾清辞的逆鳞。
碰了他用十五年,才从地狱里,一点点温暖回来的……那个人。
他输得,不冤。
临行之日。
天色阴沉,飘着细雨。
将军府门前,冷冷清清。
柳如烟双眼红肿,想要上前,却被萧远山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了。
萧天翊最终还是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个包袱,递给了父亲。
包袱里,是几件御寒的冬衣。
“父亲。”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保重。”
萧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
“好。”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
马蹄踏出京城。
行至十里长亭。
萧远山鬼使神差地,勒住了马缰。
他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在细雨迷蒙之中,他仿佛看到,那座高大的宰相府邸的露台上,站着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他们依偎在一起,共撑着一把油纸伞。
身影朦胧,却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萧远山知道,那是他的幻觉。
可他,却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雨,越下越大。
将他的身影,和他的过往,一同冲刷得,模糊不清。
他调转马头,朝着那片茫茫的,没有归期的远方,疾驰而去。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京华。
身前,是无尽的……赎罪之路。
第十一章 凉州雪
自京城至凉州,官道三千里。
萧远山一路未曾停歇,马蹄卷起的尘土,像是要将身后的繁华与耻辱,尽数埋葬。
越向西行,天色便愈发晦暗,地势亦愈发荒凉。
江南的秀美,京畿的富庶,都成了褪色的画卷。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无垠的黄沙与戈壁,风中裹挟着刀子般的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这不是他熟悉的北境。
北境的苦寒,是白山黑水,是能冻裂骨头的严冬,却也孕育着勃勃生机。
而凉州,是一种死寂。
一种被天地遗忘,连时光都流淌得格外缓慢的死寂。
队伍中的亲兵们,早已没了离京时的肃穆,一个个垂头丧气,甲胄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如同失了魂的兵马俑。
他们是将军的亲卫,本该随着将军在京中享受无上荣光。
可如今,却要跟着一个被贬斥的将军,来这不毛之地,守一个没有尽头的监牢。
人心,散了。
萧远山都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他跨下的汗血宝马,也失了神骏,鼻腔中喷出的气息,沉重而疲惫。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马鞭,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地平线。
这三千里路,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旅程。
白日里,烈日暴晒,他眼前反复出现的,是沈惊鸿那张淡漠的脸,和顾清辞那双洞悉一切的眼。
夜里,寒风刺骨,他梦中回响的,是三叔公悲愤的控诉,和那个素未谋面、死于风雪的孩儿,微弱的啼哭。
愧疚,悔恨,不甘,羞辱……种种情绪,如同一条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喝酒,想用烈酒麻痹自己,却发现,连酒的味道,都变得苦涩无比。
他想拔刀,想对着这苍茫天地怒吼,却发现,连握刀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十八年的战功,十八年的荣耀,到头来,只换得一个“德行有亏”。
他守住了大乾的国门,却没能守住自己的家门。
他成了一代军神,却也成了一个天下最大的笑话。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黄昏,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出现在了戈壁的尽头。
那便是凉州城。
城墙低矮,由黄土夯筑而成,墙体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跡,像是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身上的甲胄歪歪斜斜,看到他们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队伍,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来者何人?”
一个看似是队率的兵士,懒散地问道。
亲兵都尉上前,亮出兵部的调令文书,沉声道:“新任凉州都督,骠骑将军萧远山,前来赴任!”
“骠骑将军”四个字,并未在那些兵士脸上激起任何波澜。
那队率接过文书,随意地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哦,是萧将军啊。”
“上面早有交代,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城西的都督府,早就给您备下了。”
“弟兄们,开门,迎将军入城。”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敷衍。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萧远山策马而入。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萧索。
街道狭窄,两旁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路上行人寥寥,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沙土与贫穷混合的味道。
所谓的都督府,更是寒酸得可笑。
那是一座比青州萧家老宅还要破败的院落,门前的石狮子,风化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带着两个小厮,在门口躬身相迎。
“下官凉州府主簿,钱有德,参见都督。”
“府中上下,皆已打点妥当,请都督示下。”
萧远山翻身下马,没有看他,径直走入府中。
院内,除了几棵枯死的胡杨,空无一物。
正堂里,摆着几件简陋的家具,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里,就是他未来的归宿。
“将军,晚宴已备好,是否……”
钱主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不必了。”
萧远אָ甩下两个字,独自一人,走进了后院的一间卧房。
他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那张硬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闭上眼,想睡。
可一闭上眼,那张淡漠的脸,便又浮现在眼前。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布满蛛网的屋顶,一夜无眠。
下半夜,天,变了。
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紧接着,一片片的雪花,毫无征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凉州的雪,与京城不同。
它不轻柔,不诗意。
它干燥,坚硬,像一把把碎盐,狠狠地砸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远山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冰雪与沙尘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窗外,天地间已是一片苍茫的白。
雪,下得又急又大。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那雪花在他的掌心,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粒冰冷的沙。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青州的那个冬天,据说,也下了一场这样的大雪。
他的惊鸿,就是在那样的雪夜里,抱着他们垂死的孩子,被赶出了家门。
她当时,该有多冷?
那孩子,在临死前,又该有多痛?
萧远山的心,像是被这凉州的冰雪,瞬间冻住,然后,寸寸碎裂。
他再也控制不住,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洒在窗棂上,与那冰冷的白雪,融为一体,化作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色梅花。
血,染红了雪。
也染红了他,无尽的余生。
第十二章 堂前燕
京城,相府。
与凉州的酷寒不同,京城的冬日,别有一番景致。
后院的梅林,已经悄然绽放,一树树的红梅,在薄雪的映衬下,宛如燃烧的火焰,为这萧瑟的季节,平添了几分暖意。
沈惊鸿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正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铜剪,细心地修剪着一盆水仙。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眼前这一抹绿意与芬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些?”
顾清辞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冷。”
“刚从宫里回来,看到这水仙开得正好,便想修剪一下。”
顾清辞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那双手,曾被冰雪冻伤,也曾为了生计,磨出过厚厚的茧。
如今,在他十数年的精心呵护下,才又恢复了当年的温润。
“宫里,陛下又提起凉州之事了?”
沈惊鸿看似随意地问道。
“嗯。”
顾清辞应了一声,语气平静。
“西边的羌人,最近不太安分,时常骚扰边境。凉州守将连上三道折子,请求增兵。”
“陛下问我,萧远山此人,是否可用。”
沈惊鸿剪花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相爷是如何回的?”
她称他“相爷”,而非“夫君”,便是在谈论国事。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的默契。
顾清辞的目光,从她手中的水仙,移到了远处那片盛放的梅林。
“我回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凉州之事,当由凉州都督自行决断。”
“萧将军既是陛下亲点的封疆大吏,朝廷便该信他,用他。”
“至于增兵与否,需看战报,而非奏折。”
沈惊鸿剪下最后一枝多余的叶片,将铜剪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相爷说的是。”
“公是公,私是私。”
“他于国,确有大功。只要他不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他在凉州是死是活,是功是过,都与我们无关了。”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清辞却从她那过于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那日,在竹林小径,他没有伤到你吧?”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这些天,他看似如常,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怕。
怕萧远山的出现,会撕开她早已愈合的伤口。
怕她故作坚强的背后,是午夜梦回时,无声的泪。
沈惊鸿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他温暖而安定的力量。
“没有。”
“清辞,你还不信我么?”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水光。
“十五年前,当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在破庙里,即将冻死的时候,那个叫沈惊鸿的女人,就已经死了。”
“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会把我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这十五年的安稳与幸福,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怎会为了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人,再让自己回到过去的地狱里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顾清辞的心,被她的话,轻轻地刺痛了。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的梅香。
“是我不好。”
“是我,没能早一点找到你。”
“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沈惊鸿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不。”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若非经历过那些,我又怎会懂得,眼前这片刻的温暖,有多么值得珍惜。”
两人静静相拥,风吹过梅林,卷起几片绯红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如同一场无声的祝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少年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父亲,母亲。”
顾念之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儒衫,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本书卷。
他今年十四岁,身形已初具少年人的挺拔,眉眼间,既有顾清辞的清俊儒雅,又有沈惊鸿的温婉沉静。
看到相拥的父母,他脸上微微一红,停住了脚步。
“孩儿,是不是打扰到父亲母亲了?”
沈惊鸿连忙从顾清辞怀中退开,脸上泛起一抹慈爱的笑意。
“傻孩子,说什么呢。”
“功课做完了?”
“嗯。”
顾念之点点头,将手中的书卷呈上。
“先生今日讲了《陈情表》,孩儿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想请教父亲。”
顾清辞接过书卷,含笑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孩子,是他和惊鸿的骄傲。
他聪慧,懂事,宅心仁厚,是京中公认的少年才俊。
更重要的,是他填补了惊鸿心中最大的那个空洞,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好。”
“去书房,为父慢慢讲给你听。”
顾清辞牵起儿子的手,准备向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对沈惊鸿柔声道:“等我。”
“晚膳,我想喝你亲手煲的莲子羹。”
“好。”
沈惊鸿笑着应下,目送着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她的家。
这,就是她用半生苦难,换来的,人间天堂。
她转身,准备去小厨房。
一阵寒风吹过,廊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她无意中一抬头,看到屋檐下的角落里,筑着一个燕巢。
巢中,空空如也。
去岁的燕子,早已南飞。
不知明年春天,是否还会归来。
她的心中,无端地,掠过一丝怅然。
堂前旧燕,尚知归巢。
而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便是……一生。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肩上的大氅,步履坚定地,走向了那片属于她的,温暖的人间烟火。
第十三章 碎玉簪
京城,萧府。
自从萧远山离京之后,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将军府,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府中那两位阴晴不定的主子。
柳如烟病了。
自那日萧天翊与她决裂之后,她便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
精致的妆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憔悴蜡黄的脸。
华美的衣衫,也换成了素色的寝衣。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的自己,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从一个无名无分的军中宠妾,熬成了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她的儿子,是将军唯一的继承人,前途无量。
她本该是这京中最风光的女人。
可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将军被贬,与她形同陌路。
儿子视她如仇寇,连一声“母亲”都不愿再叫。
她从云端,狠狠地摔进了泥里。
“夫人,该喝药了。”
贴身侍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柳如烟看都未看一眼,猛地挥手,将药碗打翻在地。
“滚!”
“都给我滚出去!”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黑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苦味。
侍女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我不要喝这些苦东西!”
“我要见将军!我要见翊儿!”
“你们让他们来见我!”
柳如烟状若疯癫地嘶吼着,抓起床边的枕头,狠狠地砸向那侍女。
门外,萧天翊静静地站着,听着房内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半个月来,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他从最初的心痛,到如今的麻木,甚至……厌烦。
他不懂,为何母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在痴心妄想着,能挽回父亲的心。
她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个家,从她写出那封恶毒的信开始,就已经散了。
是她,亲手杀死了父亲心中最后一点温情。
也是她,亲手将他这个儿子,推入了一个无地自容的羞耻境地。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父亲那张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脸。
他也能想象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嫡母,抱着死去的兄长,在雪地里,是何等的凄凉。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该如何面对她?
“天翊少爷……”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您吩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
萧天翊点了点头,转身,不再理会房内的哭闹,径直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的房间,已经收拾一空。
平日里最喜欢的弓箭,最宝爱的佩刀,都已束之高阁。
取而代之的,是几箱沉甸甸的书籍,和一个简单的行囊。
他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已经向国子监递了申请,愿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入学苦读。
他不要再做什么将军的儿子。
他要靠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父辈犯下的罪孽。
“少爷,您真的……决定了?”
老管家跟了进来,眼中满是不舍。
他是府里的老人,是看着萧天翊长大的。
“福伯,您不必再劝。”
萧天翊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个家,已经不是家了。”
“母亲那里,以后,就劳您多费心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老管家。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您拿着,若母亲有什么需要,便替我……尽一份孝心吧。”
他说完,提起行囊,便要出门。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目光,最终落在了梳妆台上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簪子。
一枚做工粗糙,却被柳如烟视若珍宝的梅花簪。
那是当年,父亲在边塞,亲手为她雕刻的。
是她所有首饰里,最不值钱,却也是她最珍视的一件。
曾几何时,他总能看到母亲,带着幸福的笑意,摩挲着这枚簪子。
可如今……
萧天翊走过去,拿起那枚簪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用力。
“啪”的一声。
那枚承载了柳如烟半生爱恋与幻想的梅花簪,应声而断,化作两截,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如同他们这个,早已破碎不堪的家。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门外,天色阴沉。
一场新的风雪,即将来临。
而他,将独自一人,走向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布满荆棘的未来。
第十四章 狼烟起
凉州的风,一日比一日更冷。
萧远山到任一月,做的只有一件事——练兵。
他将那群懒散如泥的凉州守军,从温暖的被窝里,从喧闹的酒馆里,从温柔的营妓帐中,尽数拖到了城外的校场上。
他用最严酷,最残忍的方式,将他们身上那层安逸的肥肉,一层层地剥掉,露出底下早已生锈的骨头。
每日天不亮,便是十里负重越野。
上午,是无休止的队列与刺杀训练。
下午,是真刀真枪的对战。
晚上,还要学习如何在夜间辨别方向,如何利用地形潜伏。
但凡有半分懈怠,便是毫不留情的军棍。
起初,怨声载道。
那些兵痞油子,阳奉阴违,甚至有人暗中串联,想要给他这个被贬的将军,一个下马威。
结果,第二天,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校尉,便被萧远山亲手废了手脚,吊在旗杆上,示众三日。
他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里,我不管你们从前是谁,背后有什么靠山。”
“我只认军法!”
“从今天起,我的话,就是军法!”
“不服者,死!”
他说话时,眼中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战栗。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即便被拔了牙,折了翼,也依然是一头猛虎。
一头,会吃人的猛虎。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炸刺。
校场上,只剩下整齐划一的操练声,和被军棍打出来的哀嚎声。
钱主簿几次三番,想要劝谏,说如此高强度的操练,将士们身体吃不消,粮草军饷也耗费巨大。
都被萧远山一个“滚”字,堵了回去。
他像是疯了一样,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痛苦与悔恨,都发泄在了这场炼狱般的操练之中。
只有在身体疲惫到极致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才能暂时忘却京城里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
他把自己,也把手下这三千凉州兵,当成了一块铁。
他要用血与火,将这块废铁,重新锻造成一把,能够杀人的钢刀。
一个月后,效果初显。
那群原本歪歪扭扭的兵痞,眼神变了,气势也变了。
他们的身上,开始有了一丝百战精兵的影子。
而萧远山自己,则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瘦削。
风沙将他的皮肤吹得更加粗糙,两鬓,竟也生出了几缕银丝。
他才不过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个饱经沧桑的半百老人。
这一日,操练结束。
萧远山独自一人,登上城楼,眺望远方。
夕阳,如同一颗巨大的,破碎的蛋黄,悬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将整片戈壁,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
“都督。”
亲兵都尉,也是他身边唯一还留着的人,递上一个水囊。
“喝口水吧。”
萧远山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冷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划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京中,可有消息传来?”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些日子,他从不主动问起京城的事。
可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
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也想知道,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儿子,如今,又在何方。
都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没什么特别的消息。”
“只是听说……柳夫人她……病得更重了。”
“还有……天翊少爷他……他搬去了国子监,一心只读圣贤书,再未回过府。”
萧远山握着水囊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时,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个疯了。
一个,走了。
那个家,终究是,散得彻彻底底。
这便是,报应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了一股黑烟。
那黑烟笔直地,冲向天际。
紧接着,在它不远处,又升起了第二股,第三股……
狼烟!
那是边境烽火台的警报!
都尉的脸色,瞬间大变。
“都督!是狼烟!三股狼烟……这说明,敌袭规模,至少在千人以上!”
萧远山的眼中,那潭死水般的沉寂,终于被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锐利如刀锋的战意。
他丢掉水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那三股越来越浓的黑烟。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恢复了沙场之上,那种金戈铁马般的铿锵与冷冽。
“全军集结!”
“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三千甲士,披甲执锐,立于城下!”
“告诉他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是骡子是马,今天,该拉出来遛遛了!”
“让他们洗干净脖子,准备好,跟我去……杀人!”
一声令下,沉寂的凉州城,瞬间被点燃。
急促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脚步声,从城中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那把被萧远山用血与汗,重新锻造成型的钢刀,终于,要出鞘了。
而远方的戈壁深处,一支人数远超千人的羌人骑兵,正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朝着大乾的边境,席卷而来。
他们的目标,是烽火台后方,一个名叫“望月镇”的边陲小镇。
那里,储备着凉州过冬一半的粮草。
也驻扎着,大乾在西境,最孱弱的一支,守备部队。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似乎,即将上演。
第十五章 望月镇
望月镇,与其说是一个镇,不如说是一个大一点的军堡。
四面是夯土的围墙,墙内,除了军营和粮仓,便只有百十户为军队服务的军属和商人。
此刻,这座平日里还算安宁的小镇,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与恐慌之中。
凄厉的警锣声,响彻在小镇上空。
镇守此地的守备校尉张莽,正站在低矮的城墙上,面色惨白地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来了……真的来了……”
“是黑狼部落的骑兵!天杀的,怎么会是他们!”
他身边的副将,也是一脸的绝望。
“校尉,怎么办?看这架势,至少有三千人!我们……我们全镇上下,能拿起刀的,也不过五百人啊!”
“而且,都是些老弱病残!”
望月镇的守备军,说得好听是军队,其实就是一群被发配到此地,混吃等死的老兵。
平日里欺负一下镇上的百姓还行,真要让他们上战场,对上以凶悍著称的黑狼部落,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烽火……烽火点了吗?”
张莽的声音都在颤抖。
“点了!三座烽火台,都点了!可是……可是等凉州城的援军赶到,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副将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城墙下,镇上的百姓们,拖家带口,哭喊着,哀求着,想要涌入相对安全的军营。
士兵们则乱作一团,有的在穿戴甲胄,有的在寻找武器,更多的人,则是在想着,该从哪个方向逃跑。
整个望月镇,已是末日降临的景象。
“完了……全完了……”
张莽一屁股跌坐在地,眼神空洞。
他已经能闻到,风中传来的,羌人战马身上的膻味,和他们口中嗜血的呐喊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镇破人亡,血流成河的惨状。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
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不是来自羌人骑兵的方向,而是来自……他们的后方。
来自凉州城的方向。
那震动,起初还很轻微,如同春雷滚过天边。
但很快,便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如同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怎么回事?”
“难道是援军到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城墙上所有的人,都愕然地回过头。
只见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面残破,却依旧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萧”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紧接着,一片玄色的铁甲洪流,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为首一骑,人如龙,马如电。
马上之人,身披玄色重甲,手持一杆丈八长的破阵霸王枪,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面具,只露出一双,比凉州寒冬,还要冰冷的眼睛。
“是……是萧将军!”
“是都督的援军!”
副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张莽也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从烽火点燃,到此刻,不过才一个时辰!
凉州城离此地,足有八十里!
他们……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飞过来的吗?
他们来不及细想。
因为,那支玄色铁甲洪流,并没有入镇协防的打算。
他们甚至没有丝毫减速,直接从望月镇的侧翼,绕了过去。
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迎向了那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浪潮。
“疯了!”
“他疯了!”
张莽失声尖叫。
“他只有三千人!而且都是步卒!他怎么敢……怎么敢用三千步卒,去硬撼三千精锐的羌人骑兵?”
“这是在找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步兵对上骑兵,尤其是在这种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唯一的选择,就是结阵固守,依托城防,等待战机。
主动出击,无异于自杀。
然而,萧远山的选择,却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不仅主动出击,而且,选择了一种最为惨烈,也最为疯狂的战术。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通过真气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变阵!”
“锥形阵!”
三千步卒,在高速奔跑中,迅速变换阵型。
没有丝毫的慌乱,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萧远山,便是那最锋利的,锥尖!
“目标,敌军中军王帐!”
“有进,无退!”
“杀!”
一声怒吼,他一夹马腹,胯下宝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提升。
他一个人,一杆枪,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片黑色的海洋。
在他身后,三千凉州兵,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杀!”
“杀!”
“杀!”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与暴戾。
他们就像一群被饿了许久的疯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跟随着他们的主人,冲向了强大的敌人。
望月镇的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也从未见过,这样悍不畏死的打法。
黑狼部落的首领,一个名叫哈丹的壮硕汉子,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将是一场轻松的劫掠。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晚,要在望月镇的粮仓里,抱着大乾女人的纤腰,喝最烈的酒。
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一群疯子。
“一群步卒,也敢跟我们伟大的黑狼勇士对冲?”
哈丹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给我碾碎他们!”
他挥动弯刀,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两股洪流,终于,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第十六章 血与沙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戈壁。
仿佛两颗天外陨石,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进行了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
望月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片瞬间被血色与尘土笼罩的战场。
预想中,大乾步卒被骑兵洪流瞬间冲垮,碾成肉泥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在那撞击的最中心点。
那个戴着鬼面的男人,如同一块不可撼动的礁石,硬生生地,顶住了黑色浪潮的第一波冲击。
他的破阵霸王枪,化作了一条黑色的怒龙。
枪出,如电。
枪收,如风。
每一枪,都精准地,刺穿一名羌人骑兵的咽喉。
每一枪,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人,在倒下。
马,在悲鸣。
没有任何一个羌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他的周围,瞬间被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一个由尸体和鲜血,堆积而成的,死亡领域。
紧接着,他身后的三千凉州兵,如同最锋利的刀刃,顺着他撕开的这道口子,狠狠地,楔入了羌人骑兵的阵型之中。
他们没有使用常规的长枪与盾牌。
他们的手中,拿着的,是萧远山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种介于长矛与短刀之间的武器——“斩马矛”。
矛身长七尺,前端是锋利的矛尖,可以刺。
矛尖之下,是一截半月形的利刃,可以劈,可以砍,可以勾。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最致命的凶器。
“噗嗤!”
一个凉州兵,侧身躲过一柄砍来的弯刀,手中的斩马矛,顺势向上,精准地,勾断了对方战马的前腿。
战马悲鸣着倒地。
马上的骑兵,还未反应过来,另一名凉州兵的斩马矛,已经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凉州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
他们不与骑兵硬碰,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专门攻击马腿。
一旦骑兵落马,便会立刻被数把斩马矛,分尸当场。
他们的打法,卑劣,阴狠,却有效到了极致。
羌人骑兵引以为傲的速度与冲击力,在这片由血肉组成的泥潭中,被无限地削弱。
他们就像一群陷入了蛛网的野牛,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反而被那些看似弱小的蜘蛛,一点点地,蚕食,吞噬。
哈丹看得目眦欲裂。
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废物!”
“一群废物!”
“给我杀!杀了那个戴面具的!”
他怒吼着,指向了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萧远山。
他知道,那个人,是这支军队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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