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谢侯爷,你求错了人。”
寂静的殿内,熏香袅袅,那女子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她端坐于上首,一袭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却比这满殿的华贵陈设更夺人心魄。
阶下,当朝冠军侯,平定北疆、封狼居胥的谢晋元,一身玄甲未卸,身形挺拔如松,此刻却双膝跪地。
他抬起头,那张素来冷峻如霜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晚渔……”
“嘘。”
女子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止住了他的话。
她缓缓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紫檀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年前,江晚渔便死在了金陵谢府,是我亲手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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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府
大乾承德七年,冬。
连绵三年的北疆战事,终以大捷告终。
冠军侯谢晋元领轻骑千里奔袭,于狼居胥山下大破王庭,阵斩单于,朝野震动。
天子大悦,诏其即刻返京,赏万金,食邑三千户。
一时间,金陵谢氏,风头无两。
侯府门前,车马喧嚣,贺客如云。
谢晋元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一身征尘未洗,眉宇间凝着北地的风霜与煞气。
他阔步踏入府中,喧闹的人声在他出现的瞬间,化为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敬畏、艳羡、探究,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院,走向内宅。
三年了。
他离家之时,新婚燕尔,妻子江晚渔立于门前,为他理好衣甲,只说了一句:“盼君早归。”
那双清澈的眼眸,是他三年血战中,唯一的暖色。
“表哥!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娇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带着一阵香风。
谢晋元下意识地侧身避开,眉头微蹙。
来人是他的表妹,柳云薇,自小便养在谢家。
柳云薇扑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但旋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
她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兴奋地拉住他的衣袖。
“表哥,你听我说,祖母已经同意了!”
谢晋元脚步一顿,有些不解。
“同意什么?”
柳云薇的脸颊泛起动人的红晕,声音又娇又羞。
“祖母已经同意,待你归来,便将我……将我扶为正室了!”
谢晋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柳云薇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又看向不远处走来的母亲崔氏。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夫人呢?“
他问。
“江氏呢?”
柳云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母崔氏走到跟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端庄,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仿佛在拂去什么不洁之物。
“一个不下蛋的商贾之女,也配占着我谢家主母的位置?”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如刀。
“三日前,江氏便从我这里求了放妻书,走了。”
第二章 寒梅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谢晋元的耳中。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三年的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换来的不是夫妻团聚,而是一纸休书,和一个被鸠占鹊巢的空荡院落。
他没有再看母亲和柳云薇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他与江晚渔曾经的居所——“晚晴苑”。
院门紧锁,上面挂着一把冰冷的铜锁,锁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灰。
亲兵一脚踹开院门。
满目萧索。
曾经种满四季花草的庭院,此刻只剩下枯枝败叶。
他推开房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还在,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桌椅床榻皆被白布覆盖,像是在祭奠一位逝者。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江晚漁生活过的痕迹。
她的书,她的画,她亲手绣的屏风,她最爱的那把古琴,全都不见了。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谢晋元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痛。
他不懂。
江晚渔是江南望族江家嫡女,虽家道中落,但自幼饱读诗书,性子坚韧清冷,断不是那种会主动求一封放妻书的女子。
更何况,他出征前,她眼中的不舍与牵挂,他看得分明。
这其中,必有隐情。
他厉声唤来府中管家。
老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说话颠三倒四。
“回……回侯爷,夫人……夫人的确是自请离去,老夫人和夫人都劝过的……”
“她的东西呢?”
谢晋元的声音冷得像冰。
“夫人说……说皆是身外之物,一件……一件都未带走,只……只说都烧了……”
烧了?
谢晋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挥退了管家,一个人在院中枯坐,直到夜幕四合,寒意浸骨。
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府里的哑婆,专司打扫庭院,也是江晚渔在府中时,唯一亲近的下人。
哑婆不会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东西,塞进谢晋元的手中,然后指了指后院那棵早已枯死的梅树,便匆匆离去。
谢晋元展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黑色的棋子。
是“卒”。
一枚过了河的卒。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那棵梅树下。
他记得这棵树,是江晚漁亲手所植,说它迎寒而开,有风骨。
如今,树已死。
他在树下的泥土里疯狂地挖掘,指甲被石子划破,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冷之物。
是一个小小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件,只有一截枯萎的梅枝。
枝上,最后一朵梅花早已凋零。
他拿起那截梅枝,一股熟悉的冷香钻入鼻腔。
那是江晚渔身上的味道。
他怔怔地看着梅枝,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梅枝的末端,他发现了一行用针尖刻下的、小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腊月十三,君归,妾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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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
不就是三日前,母亲口中,她求取放妻书的日子么?
谢晋元的心,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不是自请离开。
这是一场诀别。
第三章 暗棋
翌日,早朝。
宣政殿内,百官肃立。
谢晋元一身簇新的侯爵朝服,立于武将之首,接受天子与同僚的赞誉。
然而,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无比虚幻。
那些恭维与贺喜,听在他耳中,都化作了刺耳的噪音。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句“妾身死”。
天子在御座之上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叩首谢恩。
早朝散去,他神思恍惚地走出宫门。
“谢侯爷留步。”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晋元回头,看到了吏部尚书之子,林清河。
此人是他在朝中的死对头,处处与他作对。
林清河摇着扇子,一脸假笑地走上前来。
“恭喜谢侯爷凯旋归来,得胜还朝啊。听闻府上更是双喜临门,即将迎娶新人,真是可喜可贺。”
他特意在“新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中的嘲讽不加掩饰。
谢晋元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清河却不依不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
“不过,谢侯爷这后院的火,放得可真是时候。令夫人的舅家,前户部侍郎周正清,上个月刚因贪墨案下狱,满门抄斩。这节骨眼上,谢家便递上了放妻书,与江氏划清界限,这步棋,走得真是又高又绝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晋元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他久在边关,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
户部侍郎周正清,正是江晚渔的亲舅舅,也是江家败落后,在朝中唯一的倚仗。
周家倒了。
所以,江晚渔这枚“棋子”,也就失去了价值,可以被随意舍弃了。
好一个“自请离去”。
好一个“划清界限”。
他的家族,在他为国征战之时,却在背后,给了他最爱之人致命一刀。
谢晋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清河见他脸色煞白,目的达到,得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谢晋元站在原地,任由冷风灌入他的朝服。
他终于明白了。
江晚渔的离开,不是什么宅院内的争风吃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牺牲。
他的军功,他的荣耀,成了家族手中最锋利的刀,斩断了他与她的姻缘,也成了压垮周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谢晋元,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也是最大的帮凶。
巨大的愧疚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他必须查清楚,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在主导。
是母亲?是祖母?还是……更高层的力量?
夜深人静,一只信鸽悄然落在了书房的窗棂上。
谢晋元取下信筒,展开字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隽,是他熟悉的笔迹。
是江晚渔的字。
“欲寻故人,可往城南烟雨楼。申时三刻,只等一盏茶。”
第四章 烟雨楼
烟雨楼,金陵城中最有名的茶楼之一。
此地鱼龙混杂,是消息汇集与流散之地。
申时三刻,谢晋元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头戴斗笠,走进了烟雨楼。
他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毛尖。
茶楼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引得满堂喝彩。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客人。
他的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不知道江晚渔为何要约他来此,更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
他的心,也随着茶水的冷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这只是一个恶作劇?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之时,一个身着灰色布袍,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侯爷,久等了。”
来人声音平和,却让谢晋元心中一凛。
他认得此人。
是东宫太子身边的一名内侍,姓冯,平日里极不起眼。
“是你?”
谢晋元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警惕。
冯公公为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侯爷不必惊慌,咱家是奉故人之命,来为侯爷解惑的。”
“晚渔……她在哪?”
谢晋元的声音有些颤抖。
冯公公呷了口茶,答非所问。
“侯爷可知,周侍郎一案,背后真正的主使是谁?”
谢晋元眉头紧锁。
“不是林尚书一党?”
“林尚书?”
冯公公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一条狗罢了。真正要动周家的,是皇后娘娘的母族,赵国公府。”
赵国公府!
谢晋元心中巨震。
皇后与太子素来不睦,赵国公府与太子一系更是水火不容。
“这与晚渔何干?”
“周侍郎,是太子太傅的门生,是太子的人。”
冯公公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国公府扳倒周家,名为反贪,实为剪除太子羽翼。而谢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侯爷想必比咱家更清楚。”
谢晋元如坠冰窟。
谢家,为了向皇后一派示好,为了家族的“前程”,便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与太子有牵连的江晚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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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狠毒!何其凉薄!
“她……为何要离开?她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告诉您?”
冯公公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告诉您,让您为了她,与整个家族为敌,与皇后、赵国公府为敌吗?侯爷,您手握重兵,镇守国门,您的位置,不容有失。”
“所以,她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我?”
“不是牺牲。”
冯公公纠正道。
“是金蝉脱壳。”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断裂的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美。
谢晋元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当年送给江晚渔的定情之物,他身上,还带着另外半块。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让咱家给您带一句话。”
冯公公看着他,缓缓说道。
“她说,她要走的路,充满了荆棘与鲜血,不能再将您拖下水。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晋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拿起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现在……身在何处?”
冯公公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准备离去。
“侯爷,您要找的人,如今已是您得罪不起的贵人的座上宾。咱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谢晋元一眼。
“对了,侯爷,小心你枕边之人。她想要的,不止是谢夫人的位置。”
第五章 枕边刃
夜色如墨。
谢晋元回到侯府,身上带着烟雨楼的茶香,和一身化不开的寒意。
柳云薇早已等候在门前,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想为他脱下外袍。
“表哥,你去了哪里?我炖了你最爱喝的参汤……”
谢晋元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张娇美而无辜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枕边之人。
冯公公的话,言犹在耳。
“云薇。”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很想做谢家的主母?”
柳云薇愣了一下,随即羞涩地点了点头。
“能嫁给表哥,是云薇毕生的心愿。”
“是吗?”
谢晋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是为了嫁给我,还是为了你背后的主子,在谢家安插一枚棋子?”
柳云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
“表……表哥,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
谢晋元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柳云薇几乎无法呼吸。
“扳倒周家的计策,是你透露给赵国公府的吧?以谢家主母的位置为诱饵,换取你表姐一家的覆灭,这笔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剖开了柳云薇最深处的伪装。
柳云薇瘫软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是的……我没有……是他们逼我的!表哥,你相信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若是从前,谢晋元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他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没有再理会柳云薇,径直走向母亲崔氏的院子。
崔氏正在灯下礼佛,见到儿子深夜到访,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谢晋元跪在蒲团上,没有抬头。
“母亲,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说。”
“周家一案,谢家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崔氏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你听谁胡说八道了?此事与谢家无关。”
“无关?”
谢晋元抬起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若真无关,为何周家倒台的次日,母亲便急着逼晚渔签下那封放妻书?为何柳云薇能与赵国公府的人暗通款曲?”
他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推测,一件件摆在母亲面前。
崔氏的脸色,从铁青变为煞白。
她没想到,儿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么多内情。
眼见无法抵赖,她索性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是!是又如何!”
她厉声说道,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冰冷的算计。
“为了谢家,牺牲一个商贾之女算什么!她江晚渔能为家族带来什么?无子无势,只会拖累你!云薇背后有赵国公府撑腰,娶了她,对你的仕途大有裨益!”
“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东宫那龙潭虎穴送死,谁也拦不住!”
东宫!
谢晋元猛地抓住了这几个字。
冯公公是东宫的人。
“得罪不起的贵人”……是太子!
江晚渔,她去了东宫!
她不是去送死,她是去寻找新的生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陌生而冰冷,让崔氏心头一颤。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府邸里,他再也问不出任何真相。
他要去一个地方。
书房的暗格之后,有一条尘封多年的密道。
据家族秘闻记载,这条密道,曾是前朝某位王爷的逃生之路,其中一条支路,据说能通往皇城深处,离东宫不远。
他必须亲自去见她。
他要当面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夜色深沉,谢晋元手持火折,穿行在阴冷潮湿的密道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他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推开了那扇尘封的石门。
门后烛火通明,歌舞升平,而高坐于主位之上,与太子对弈的那个人,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倒流。
第六章 棋局
那个人,正是江晚渔。
她一袭月白色的宫装,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素面朝天,神情淡然。
她坐在太子对面,指间拈着一枚白子,正凝神于眼前的棋局。
仿佛她不是身处戒备森严的东宫,而是在自家后院,闲敲棋子落灯花。
她周身的气度,清冷,沉静,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这绝不是那个在谢府之中,逆来顺受、谨小慎微的江氏。
太子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眉宇间带着一丝病气,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石门被推开的巨响,惊动了殿内的所有人。
歌舞骤停,侍卫的刀剑瞬间出鞘。
江晚渔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形僵直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是震惊,是痛苦,是难以置信。
而她的眼中,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都退下。”
太子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侍卫和舞姬们躬身告退,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三人。
“谢侯爷,不请自来,是想与孤,也对弈一局么?”
太子看着谢晋元,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谢晋元没有理会太子,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江晚渔身上。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晚渔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平静地回视着他。
“侯爷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为什么要来东宫?”
他一连串地发问,情绪几近失控。
江晚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抹淡淡的哀伤,转瞬即逝。
“告诉你?”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你,让你为了我,放弃唾手可得的军功,放弃谢家的支持,与赵国公府为敌,与整个朝堂为敌吗?”
“谢晋元,你是个将军,你的战场在北疆,而不是金陵城的后宅。”
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
“我离开,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我来东宫,是因为这里,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并且能与赵国公府抗衡的地方。”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在战斗。用我自己的方式。”
谢晋元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她是需要他保护的菟丝花。
却不知,她是一株迎着风雪,独自绽放的寒梅。
他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不是因为她的欺骗,而是因为自己的无能。
是他,没有能力护她周全。
太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谢侯爷,你手握兵权,晚渔有经世之才。你我三人联手,这天下,未尝不可一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前提是,你得先清理好你的‘家事’。”
第七章 清门户
谢晋元从东宫出来时,天已蒙蒙亮。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不再是那个为家事所困的迷茫之人。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在战场上才有的杀伐决断。
回到侯府,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府中所有主事之人。
柳云薇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大堂中央,哭得肝肠寸断。
谢晋元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
他将一叠书信,狠狠摔在柳云薇面前。
那是她与赵国公府暗中通信的证据,是江晚渔派人送来的。
“勾结外戚,谋害主母,出卖家族。”
谢晋元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按家法,当沉塘。”
柳云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
“表哥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谢母崔氏也冲了出来,挡在柳云薇身前。
“晋元!不可!她是你表妹,你不能这么对她!”
“表妹?”
谢晋元冷笑一声。
“从她算计晚渔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我的表妹。”
他没有杀柳云薇。
杀了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命人将她即刻送往城外的静安寺,带发修行,终身不得还俗。
这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解决了柳云薇,谢晋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母亲身上。
崔氏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色厉内荏地说道。
“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母亲!”
“母亲?”
谢晋元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母亲可知,你为了所谓的家族前程,攀附赵国公府,差一点,就将整个谢家,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将太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当听到谢家已经被太子视为敌对势力时,崔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即日起,母亲交出掌家之权,在佛堂静心休养吧。”
谢晋元的声音,不容置喙。
他又看向一旁闻讯赶来,脸色同样难看的老太君。
“祖母年事已高,也该颐养天年了。”
一日之间,谢家变天。
冠军侯谢晋元以雷霆手段,收回了府中所有权力,将整个谢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用行动向太子,也向江晚渔证明,他有能力,清理好自己的“家事”。
夜里,他在母亲的房中,发现了一个暗格。
里面,藏着一本秘密的账簿。
账簿上记录的,不仅仅是与赵国公府的往来。
更有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和一个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神秘徽记。
他发现,谢家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场棋局的背后,还藏着更可怕的棋手。
第八章 故人约
三日后,金陵城外,秦淮河畔的一艘画舫上。
谢晋元与江晚渔相对而坐。
这是他们自那夜东宫一别后,第一次见面。
没有了旁人,气氛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你做的很好。”
最终,还是江晚渔先开了口。
她指的是谢晋元整顿家风之事。
“分内之事。”
谢晋元将那本秘密账簿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晚渔翻开账簿,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长明’……这个徽记,是属于皇后身后的隐秘组织,专为她网罗势力,铲除异己。我只知其存在,却不知其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看来,赵国公府,也只是他们的棋子之一。”
谢晋元点了点头。
“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冬狩。”
江晚渔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再过一月,便是皇家冬狩之日。届时,天子、太子、百官皆会前往猎场。那是动手刺杀太子的最好时机。”
两人陷入了沉默。
敌在暗,我在明。
这一局,凶险万分。
许久,谢晋元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眼下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可曾怨过我?”
江晚渔执杯的手,微微一颤。
茶水漾出,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江水上,悠悠地说道。
“怨过。”
“怨你不知我心,怨你不懂我意,怨你……没有早些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谢晋元的心上。
他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晚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但如今,家国天下在前,儿女私情在后。”
“我们,必须赢。”
就在这时,一名东宫的侍卫匆匆上船,递上一封密报。
江晚渔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
谢晋元问。
“皇后向陛下进言,举荐镇军大将军王忠,与你一同负责冬狩的防务。”
王忠,是赵国公府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是谢晋元在军中最大的对手。
他们的陷阱,已经布下了。
第九章 冬狩
冬狩之日,天高云阔。
京郊的皇家猎场,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谢晋元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王忠在他身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谢侯爷,今日防务,你我二人各负责一半,互不干涉,如何?”
这是要架空他。
谢晋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好。”
狩猎开始,号角长鸣。
天子与一众皇子宗亲,策马冲入林中。
太子身体孱弱,并未参与,只在营地的主帐中观望。
一切,都按照江晚渔的预料在进行。
午时,林中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猛兽的咆哮,和士兵的惊呼。
王忠脸色一变,立刻大喊。
“不好!有熊闯入围场,快!保护陛下!”
他带着自己的人马,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冲去。
整个猎场的防卫,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这个缺口,正对着太子所在的主帐。
数十名身着猎户服装的刺客,从林中暴起,如鬼魅般扑向主帐。
他们的目标,正是太子!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得手之时,另一队人马,从天而降。
为首之人,正是谢晋元。
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场激烈的厮杀,瞬间展开。
这些刺客武功高强,招招致命,但谢晋元的亲兵,更是百战之师,以一当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所有刺客便被尽数拿下。
与此同时,在金陵城中,江晚渔以太子之名,调动京兆府的兵马,手持账簿,闪电般查封了与“长明”组织有关的所有钱庄和商号。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猎场之上,谢晋元押着刺客首领,来到刚刚闻讯赶回的天子面前。
“陛下,刺客已尽数擒获。经审问,他们皆是受赵国公之弟,赵亮所指使!”
天子脸色铁青,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赵国公,杀机毕露。
赵国公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所有人都以为,皇后一党,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天子的目光,却缓缓从赵国公身上移开,落在了谢晋元和不远处的太子身上。
他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冰冷。
“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谢卿护驾有功,朕要赏你……”
“就将朕的义女,长乐郡主,许配于你吧。”
第十章 新局
一道赐婚的圣旨,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一道枷锁!
长乐郡主是何人?是已故襄王的遗孤,自幼养在宫中,与皇后情同母女。
天子此举,一箭三雕。
既安抚了受惊的皇后,又用婚姻将谢晋元与皇后一派绑在了一起,更是借此敲打了风头正盛的太子。
帝王之术,制衡为王。
他绝不允许任何一方,权势过大。
回到京城,皇后被禁足,赵国公被削爵,看似太子一党大获全胜。
但只有局中之人才明白,这盘棋,陷入了一个更复杂的僵局。
雪夜,断桥。
谢晋元与江晚渔,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私下会面。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江晚渔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斗篷,站在桥头,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
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桥下的冰河。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从我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只剩下君臣,同僚。”
谢晋元的心,像被那冰河冻住了一般。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圣旨已下,他若抗旨,便是灭族之罪。
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是皇权,是天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
江晚渔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如同雪中初绽的梅花。
那笑容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释然,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侯爷,三年前,我能走出谢府,今日,你我也能走出这盘死棋。”
谢晋元一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野心,是谋略,是与天争锋的勇气。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的路,还远未走到尽头。
天子想用一纸婚约束缚他,想用朝堂的平衡困住她。
但他们,偏不认命。
谢晋元挺直了脊梁,胸中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豪气,再次被点燃。
他看着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那我们,便换一个棋盘,再下一局。”
江晚渔笑了。
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
风雪之中,两人隔桥相望,他们的身后,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圣旨
大雪停了。
积雪覆盖了断桥,也覆盖了整座金陵城,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素白。
谢晋元回到侯府时,府门前的灯笼尚未熄灭,在清晨的微光中透出一种惨淡的昏黄。
他身上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连血液都被那场风雪冻僵。
府里的下人见到他,纷纷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归来,却未带回夫人。
府中的权力更迭,更是让每个人都嗅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书房,将自己关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窗外熹微的晨光,一点点勾勒出室内冰冷的轮廓。
“我们,便换一个棋盘,再下一局。”
江晚渔的话,犹在耳边。
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是他此刻唯一的暖色。
可这温暖,却被一道无形的、名为皇权的冰墙,死死地隔绝开来。
长乐郡主。
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女子的模样,只依稀记得是宫宴上一个安静的、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
可从今往后,这个名字,将与他的一生捆绑在一起。
他成了天子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平衡朝局,用来敲打太子,也用来……斩断他与江晚漁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
胸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缓缓抬起手,另外半块玉佩就贴身放在怀中。
玉佩的棱角,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没有将它取出。
这是他与她的过去,也是他必须走下去的信念。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惶恐。
“侯爷,宫里来人了。”
“宣旨的公公,已经……已经到正堂了。”
谢晋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出。
冬日的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座沉闷的府邸。
正堂之中,数名宫中内侍肃立,为首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神情倨傲。
谢母崔氏与老太君早已跪在堂下,脸色苍白。
柳云薇已被送走,她们的权柄也被剥夺,如今的谢府,是谢晋元一个人的天下。
看到谢晋元走进来,老太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冠军侯,接旨吧。”
谢晋元撩起衣袍下摆,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冠军侯谢晋元,忠勇无双,护驾有功,朕心甚慰。兹有襄王之女,长乐郡主,温婉贤淑,秀外慧中,特赐婚于尔。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臣,谢晋元,领旨谢恩。”
他伸出双手,那卷明黄的丝绸,重若千钧。
宣旨太监完成了任务,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谢晋元站起身,手中握着那道圣旨,仿佛握着一块烙铁。
崔氏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有畏惧,有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陛下圣明。”
她低声说道。
“能娶到郡主,是你,也是我谢家的福气。”
谢晋元没有看她,只是将圣旨随手递给一旁的管家。
“收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从门外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晋元的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府门外。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素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清冷而平静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是长乐郡主。
她竟然亲自来了。
第十二章 郡主
马车停在侯府门外,并未驶入。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尊重。
车帘掀开的一角,很快又被放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一名穿着素雅的宫装侍女下了马车,手捧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到谢晋元面前,躬身行礼。
“侯爷万安。”
侍女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
“我家郡主听闻侯爷昨日于猎场受了风寒,特命奴婢送来一些宫中特制的驱寒汤药,聊表心意。”
她的目光澄澈,始终平视着谢晋元的衣带处,既不失礼,也不显谄媚。
谢晋元看着那个木匣,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穿过这名侍女,望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他看不见车内的人,却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同样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这位长乐郡主,行事滴水不漏,远比他想象中要聪慧。
她没有选择在此时进府,避免了新妇登门的尴尬。
她送来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最合时宜的汤药,显得体贴入微。
她甚至没有亲自下车,遣侍女前来,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传达了关切之意。
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克制。
这不像是一个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郡主,倒像是一个……棋手。
“有劳郡主挂心。”
谢晋-元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他示意身旁的管家接过木匣。
“替我谢过郡主,天寒地冻,还请郡主早些回宫。”
侍女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便转身回到马车旁,低声复命。
马车内,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之后,车轮缓缓滚动,悄无声息地离去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晋元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转身回到府中,命人将那个木匣送到书房。
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汤药。
一层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白玉棋子。
棋子的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一个字。
“藏”。
谢晋元拿起那枚棋子,指尖传来玉石冰凉的触感。
这枚棋子,绝不是长乐郡主送来的。
它的形制、质地,与那夜在东宫,江晚渔落下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这是江晚漁给他的讯息。
可这讯息,为何会借长乐郡主之手送来?
她们之间,有何关联?
还是说,长乐郡主这步棋,本就是江晚渔计划中的一环?
一个又一个谜团,在他脑中盘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郡主,一无所知。
而江晚渔,似乎早已将她也算入了棋局之中。
“藏”……
是让他隐藏锋芒,暂避风头?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藏”起来?
他将那枚棋子紧紧攥在手心,玉石的冰凉,渐渐被他的体温所温暖。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金陵城的舆图。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
“普渡寺”。
那是前朝的一座皇家寺庙,如今早已荒废,传闻闹鬼,鲜少有人踏足。
而谢家的密道,其中一个出口,就在普渡寺后山的一口枯井之中。
这是谢家最高的核心机密,除了历代家主,无人知晓。
江晚漁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立刻唤来亲兵统领。
“备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颤抖。
“即刻去查,三年前,腊月十三,普渡寺附近,可有火光?”
第十三章 东宫寒
东宫,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太子李承乾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江晚渔坐在一旁,正专注地擦拭着一套银针。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根银针在她手中,都像是有了生命。
“你这一手,倒是让孤很意外。”
李承乾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江晚渔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孤以为,你会想办法阻止这门婚事。”
江晚渔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抬起头,神色平静。
“为何要阻止?”
她反问。
“陛下赐婚,是阳谋,也是死局。任何阻拦,都只会让谢侯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于大局无益。”
李承乾咳嗽了两声,侍立一旁的冯公公连忙递上温水。
他喝了一口,才缓过气来。
“那你还把长乐牵扯进来?”
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满。
“她是孤的人,是孤安插在皇后身边最重要的一枚暗棋。你动用她,就等于将她暴露在了谢晋元的面前。”
江晚漁站起身,走到太子身前,取出一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
“殿下,棋子,不用来落子,便永远是死物。”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侯爷是聪明人,他不会点破。而长乐郡主亲自登门,送上‘关心’,在皇后眼中,只会认为是郡主在主动向谢家示好,是拉拢,是安抚。”
“如此一来,反而能让郡主在皇后那里,获得更多的信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条能与谢侯爷互通消息,又绝对不会被外人怀疑的渠道。”
“还有什么,比侯爷与郡主之间的‘夫妻私语’,更安全的呢?”
李承乾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头顶穴位传来的阵阵舒缓之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江晚渔的话,如同一把快刀,剖开了复杂的局势,让他看到了其中的利弊关键。
的确,他之前只想着如何保护长乐这枚棋子,却忘了,棋子的价值,在于使用。
“那个‘藏’字,是何意?”
他问。
“周家被抄之时,有一批至关重要的账簿,被舅舅提前藏匿了起来。”
江晚漁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起伏。
“那上面,记录了‘长明’组织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输送往北疆的巨额资金和军械。”
李承乾的眼睛猛地睁开,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北疆?”
“是。”
江晚漁缓缓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皇后一党,或者说,‘长明’组织,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太子之位。”
“他们,在养寇自重,甚至……通敌叛国!”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地龙明明烧得滚烫,李承乾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
一旦证实,那便不是党争,而是谋逆!
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账簿……在何处?”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普渡寺。”
江晚渔说出这三个字。
“三年前,我自请离府,对外宣称身死。实际上,是在长乐的帮助下,金蝉脱壳。”
“那一日,我并未走远,而是将舅舅托付的东西,藏在了那里。”
她看着太子,目光灼灼。
“如今,谢侯爷已经知道了地方。”
“接下来,我们只需等待。”
“等他,将那把能掀翻棋盘的刀,亲自取回来。”
而此刻,一匹快马,正冒着风雪,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十四章 婚仪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整个冠军侯府,被象征着喜庆的红色所覆盖。
红绸,红灯,红毯,铺天盖地。
然而,这浓烈的红,在清冷的冬日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
府中的下人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谢晋元身着大红的喜服,繁复的纹样,精美的刺绣,穿在他身上,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眉宇间的煞气,被喜庆的颜色冲淡了几分,却更显冷峻。
他的身后,母亲崔氏正亲自为他整理衣冠,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我儿穿上这身喜服,真是英武不凡。”
崔氏的声音里,充满了满足与骄傲。
在她看来,儿子娶了郡主,便是攀上了皇亲国戚,谢家的前程,将一片光明。
至于那个商贾之女江晚渔,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晋元一言不发,任由她摆弄。
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城西那座荒废的古寺。
三日前,他去了普渡寺。
亲兵统领也带回了消息。
三年前的腊月十三,普渡寺附近的山林,确实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官府的记录是,天干物燥,山火自燃。
如今想来,那场火,烧掉的,是“江晚渔”存在于世的最后痕迹。
他在后山的枯井之下,找到了那条密道的出口。
也找到了江晚渔留下的那个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簿。
他只翻看了几页,便感到一阵触目惊心。
北疆边军的粮草亏空,器械损耗,战马暴毙……
一桩桩他曾在战场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悬案,在这里,都找到了答案。
原来,在他为国浴血奋战之时,背后,有无数只黑手,在掏空着大乾的根基,在用他麾下将士的性命,来填满自己的私欲。
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这已经不是党争。
这是叛国!
“吉时已到!”
门外,喜娘高声唱喏。
谢晋元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前往郡主府。
金陵城的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这场仓促而盛大的婚事,在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轿中。
一路的颠簸,一路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中,只有那几本账簿,和账簿背后,那张巨大的、黑暗的网。
拜堂,礼成。
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将那个头戴凤冠霞帔的女子,送入了洞房。
满室的红烛,跳跃着温暖的光。
可这屋子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没有按规矩用玉如意去挑那方红盖头。
他只是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合卺酒。
“郡主,请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盖头下的女子,沉默了片刻。
随即,她自己摘下了盖头。
凤冠之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
长乐郡主的目光,很亮,很静。
她看着谢晋元,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也没有被冷落的怨怼。
她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端起了另一杯酒。
两人默默地饮尽了杯中酒。
“侯爷,似乎有心事。”
长乐郡主放下酒杯,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却也冰冷。
“郡主,也同样。”
谢晋元回道。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许久,长乐郡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雪中初绽的寒梅,美丽,却也萧索。
“看来,你我,是同路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夹杂着雪意,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吹得那龙凤喜烛,摇曳不定。
“侯爷可知,家父襄王,当年是如何死的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飘渺。
“史书记载,是征讨南蛮时,力战而亡。”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长乐郡主转过身,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他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捅刀子的人,用的,就是从北疆走私来的军械。”
第十五章 同路人
冷风呼啸,烛火飘摇。
长乐郡主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谢晋元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襄王之死,竟也与“长明”有关!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那张清丽的面容下,隐藏着与他同样的仇恨。
原来,这桩看似枷锁的婚姻,捆绑住的,是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天子的制衡之术,竟阴差阳错地,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最完美的同盟。
“你都知道些什么?”
谢晋元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长乐郡主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酒壶,为两人又各斟了一杯酒。
这一次,不再是合卺酒。
是盟约之酒。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她将一杯酒推到谢晋元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在皇后身边,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义女角色。他们都以为,我只是一个失去父母庇护,需要依附于人的可怜虫。”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却忘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我不是兔子,我是襄王的女儿。”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却愈发清亮。
“这些年,我听到的,看到的,远比他们能想象到的要多。”
“‘长明’,不仅仅是皇后的工具。皇后,甚至赵国公府,都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棋子。”
“这个组织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你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谢晋元的心,猛地一紧。
“谁?”
长乐郡主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放下酒杯,缓缓说道。
“侯爷可知,为何陛下明知太子孱弱,却迟迟不肯另立储君?”
“为何皇后一党屡屡构陷东宫,陛下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个问题,也是谢晋元一直想不明白的。
天子的心思,深如瀚海,无人能够揣度。
“因为,在陛下的眼中,太子,皇后,甚至朝中所有的皇子与党派,都只是用来磨砺另一块石头的磨刀石。”
长乐郡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畏惧,也有不屑。
“陛下的心中,早有真正的人选。”
“那个人,平日里韬光养晦,不显山不露水,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早已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那个人,就是一直以闲散王爷自居的……雍王,李承礼。”
雍王!
谢晋元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是天子的第三子,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斗鸡走狗,是京中有名的纨绔王爷,从不参与任何朝政。
几乎所有人都将他视作一个无用的皇子。
可如今,从长乐郡主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却带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气。
一个最懂得伪装的猎人,才是最可怕的。
“‘长明’的真正主人,是他?”
“是。”
长乐郡主肯定地回答。
“他以皇后为盾,藏于其后。所有人都以为,是后党与东宫之争。却不知,他这只黄雀,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着螳螂与蝉,两败俱伤。”
“扳倒周家,刺杀太子,甚至……通敌北疆。”
“这一切,都是为了削弱太子,同时,也是为了嫁祸皇后,最终,让他自己,能够以一个清白无辜的姿舍,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狠辣的手段!
谢晋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他自以为看清了棋局,却不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棋盘上的一角。
真正的棋手,一直隐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那你……”
他看着长乐郡主。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长乐郡主凄然一笑。
“因为,雍王,就是当年,向我父亲背后捅刀子的那个人。”
“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
“谢晋元,你我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同仇之谊。”
她伸出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极好的手。
“你我联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晋元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烛火都燃尽了半寸。
终于,他端起了桌上那杯酒。
他没有与她碰杯,只是仰头,一饮而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便定下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的盟约。
第十六章 暗流
新婚第三日,依例,谢晋元需携新妇入宫,拜见帝后。
天子设下家宴,场面一派和乐融融。
御座之上,天子笑容温和,频频向谢晋元与长乐郡主赐菜,言语间满是关怀。
皇后也一改往日的阴沉,对长乐郡主嘘寒问暖,俨然一副慈母模样。
太子李承乾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汤药,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而雍王李承礼,则像往常一样,讲着市井趣闻,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将一个不学无术的闲散王爷,扮演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已知内情,任谁也看不出,这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谢晋元举止恭谨,对答如流,将一个忠心耿耿、蒙受皇恩的臣子形象,演绎得天衣无缝。
长乐郡主则依偎在他身侧,眉眼间带着新婚的羞涩,与皇后说笑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天真烂漫。
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仿佛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宴席之上,雍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谢晋元面前。
“三哥我,可要敬妹夫一杯!”
他满身酒气,说话大着舌头。
“我这妹子,自小金枝玉叶,以后,可就全拜托妹夫照顾了!”
谢晋元连忙起身,端起酒杯。
“王爷言重了,照顾郡主,是臣分内之事。”
雍王醉眼惺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看似无力,却在接触到他肩膀的瞬间,用指尖,极快地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敲击了三下。
那是一种军中特有的暗号。
谢晋元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厚爱,臣,干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雍王哈哈大笑,又说了几句醉话,便被内侍扶着,到一旁休息去了。
一场家宴,在波澜不惊中结束。
回府的马车上,谢晋元与长乐郡主相对而坐,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起疑心了。”
长乐郡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
谢晋元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
“他不是起疑,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雍王在他肩上敲击的那三下,是北疆边军中,用来传递“有内鬼”这个讯息的最高级别暗号。
这个暗号,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将领,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雍王用这个动作,向他传递了两个信息。
第一,他在北疆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第二,他已经知道了谢晋元拿到了那批账簿,他这是在警告谢晋元,不要轻举妄动。
甚至,这更像是一种招揽。
他在告诉谢晋-元,我们才是同路人,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他怎么会知道军中暗号?”
长乐郡主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
“看来,他安插在北疆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藏得更深,地位也更高。”
谢晋元缓缓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心腹将领的面孔。
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究竟是谁,背叛了他。
“现在怎么办?”
长乐郡主问。
“账簿,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交出去,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指证雍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将所有罪名都推到皇后身上,来一招弃车保帅。”
“不交,他便会视我们为敌人,以他在暗中的势力,我们防不胜防。”
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马车缓缓停下,侯府到了。
谢晋元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他想看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出好戏。”
他对长乐郡主说道。
“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对真正的怨偶。”
“他不是想看我如何抉择吗?”
“那我就让他看一看,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和一个心怀怨恨的妻子,是如何在这场权力的漩涡中,反目成仇,互相撕咬的。”
第十七章 怨偶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冠军侯与新婚的郡主,不睦。
起初,只是侯府下人间的一些窃窃私语。
说侯爷自大婚之后,便再未踏入郡主房中半步,终日宿在书房。
说郡主在房中,时常以泪洗面,摔碎了不少名贵的瓷器。
后来,这风声,便传到了宫里。
皇后派人来安抚,长乐郡主见了来人,只是哭诉,说侯爷心中,还念着那个死了的江氏,对自己不理不睬。
再后来,事情便闹到了明面上。
一次世家举办的马球会上,谢晋元全程冷着脸,对一旁的长乐郡主视若无睹。
而长乐郡主,则与几位宗室子弟言笑晏晏,举止亲密,似乎是故意做给谢晋元看的。
两人之间的不和,几乎成了整个金陵城,人尽皆知的秘密。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谢晋元一介武夫,不懂怜香惜玉,冷落了金枝玉叶。
也有人说,长乐郡主本就心高气傲,不甘下嫁,如今是故意给侯爷难堪。
更有人,将此事与朝堂局势联系起来。
谢晋元,是太子一派的人。
而长乐郡主,是皇后抚养大的。
这场婚姻,本就是政治联姻,如今夫妻不睦,是否也意味着,太子与皇后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雍王府。
李承礼听着手下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手中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嘎吱作响。
“反目成仇?互相撕咬?”
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戏,演得倒是有趣。”
“殿下,我们是否要……”
一旁的谋士,做了个切的手势。
“不急。”
雍王摇了摇头。
“狗,要让它咬起来,才好看。”
他将手中的核桃,重重地拍在桌上。
“传我的令,给皇后那边,再添一把火。”
“就说,谢晋元在府中,私设了江氏的灵堂,日夜祭拜。”
“我倒要看看,我这位好皇嫂,和我这位好妹子,能忍到几时。”
于是,新的流言,如插上了翅膀,飞入了皇宫,也飞入了冠军侯府。
这一日,长乐郡主正在房中作画。
一名皇宫派来的老嬷嬷,带着几名宫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郡主!”
老嬷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您怎能如此软弱!那谢晋元竟敢在府中私设贱婢灵堂,这简直是没将您,没将皇后娘娘,没将整个皇家放在眼里!”
“您若再不拿出主母的款来,这侯府,怕是要翻了天了!”
长乐郡主放下画笔,秀眉微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措。
“嬷嬷,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侯爷他,根本不听我的……”
“郡主糊涂啊!”
老嬷嬷一跺脚。
“您是君,他是臣!今日,老奴便替您做这个主!”
“来人!”
她厉声喝道。
“给我搜!我倒要看看,那江氏的灵堂,设在了何处!找到之后,立刻给我砸了!”
几名宫女应声称是,便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谁敢?”
谢晋元一身玄衣,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山,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手持兵刃的亲兵。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嬷嬷被他身上的煞气所慑,吓得后退了一步,却仍是色厉内荏地叫道。
“谢晋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中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谢晋元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径直落在长乐郡主身上。
“这是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长乐郡主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一丝倔强。
“是又如何?”
她说道。
“我才是这侯府明媒正娶的主母!我绝不容许,我的家中,有别的女人的位置!哪怕是个死人!”
“好!”
谢晋元怒极反笑。
“好一个主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名老嬷嬷。
“今天,谁敢在我府中动一下,我便斩了谁!”
“你!”
老嬷嬷吓得面无人色。
长乐郡主也像是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她冲上前,抓住谢晋元的手臂。
“谢晋元!你疯了!她们是母后的人!”
“滚开!”
谢晋元一把将她甩开。
长乐郡主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手掌被地上的碎石划破,鲜血直流。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如狂的男人。
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一场闹剧,最终以谢晋元将宫里来人全部赶出侯府而告终。
而冠军侯为了一个死去的发妻,怒拔佩剑,甚至推倒了当朝郡主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金陵。
第十八章 鱼饵
夜,深了。
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谢晋元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那把在白天出了鞘的佩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门,被轻轻推开。
长乐郡主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素色的寝衣,脸上未施粉黛,右手的手掌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内服外敷,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了白日里的针锋相对。
谢晋元擦拭佩剑的动作,没有停。
“演得不错。”
他淡淡地说道。
“侯爷,也不遑多让。”
长乐郡主回道。
“特别是最后那一推,力道恰到好处。既让我见了红,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她拿起一旁的药膏,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手上的伤口换药。
白色的纱布解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赫然在目。
谢晋元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日之后,雍王,应该不会再怀疑我们了。”
长乐郡主一边上药,一边说道。
“他只会认为,你我二人,不过是两颗被情爱与嫉妒冲昏了头脑的、愚蠢的棋子。”
“而皇后,经此一事,必然对我更加信任,也会对你,更加憎恨。”
“我们这步棋,算是走活了。”
谢晋元将佩剑归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他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一直苦到了心底。
“这还不够。”
他放下药碗,沉声说道。
“仅仅是让他们不起疑,还远远不够。”
“雍王是只老狐狸,他不会因为一场戏,就放松警惕。”
“我们必须,给他一个真正的、让他无法拒绝的鱼饵。”
长乐郡主为自己包扎好伤口,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鱼饵?”
谢晋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账簿。”
长乐郡主的心,猛地一跳。
“你要把它交出去?”
“不。”
谢晋元摇了摇头。
“不是交,是‘送’。”
他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那几本账簿。
“雍王最想要的,就是这东西。”
“他想用它来扳倒皇后,完成他最后的布局。”
“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他看着长乐郡主,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想办法,将这东西,‘不经意’地,送到雍王的手中。”
“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费尽心机才找到的,而不是我们故意送过去的。”
长乐郡主瞬间明白了谢晋元的意图。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却又极其高明的计策。
示敌以弱,将最致命的武器,亲手送到敌人手中。
如此一来,雍王必然会认为,他们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靠出卖皇后,来换取他的一丝怜悯。
到那时,雍王才会真正地,将他们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没有威胁的棋子。
也只有到那时,他才会露出自己真正的破绽。
“你想怎么做?”
长乐郡主问。
谢晋元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长乐郡主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变幻。
待谢晋元说完,她沉默了许久。
“这个计划,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她看着谢晋元,神情无比凝重。
“一旦账簿到了雍王手中,他立刻就会发难。届时,皇后倒台,太子失势,他一家独大,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到那时,我们岂不是成了真正的,引颈待戮的羔羊?”
谢晋元看着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谁说,我们送过去的,就一定是真的账簿?”
第十九章 假账
三日后,是宫中德妃的生辰。
皇后在御花园设宴,遍请了京中所有王公贵胄与一品诰命。
冠军侯府的马车,也赫然在列。
只是,这一次,马车里,只有长乐郡主一人。
她一身盛装,面容憔悴,眼角还带着淡淡的红肿,任谁看了,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席间,皇后将她叫到身边,又是安抚,又是撑腰,言语间,对谢晋元的跋扈与无礼,充满了谴责。
长乐郡主只是低头垂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宴至一半,长乐郡主借口更衣,离开了宴席。
她没有去更衣间,而是带着贴身侍女,走上了一条通往御花园深处冷宫的偏僻小径。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每一次,都是为了去见一个被囚禁在冷宫中的疯女人。
那个疯女人,曾是宫中最受宠的舞姬,也是当年,唯一知晓襄王之死的宫中见证。
雍王为了灭口,将她逼疯,打入了冷宫。
而长乐,则在皇后的默许下,以“行善积德”为名,常年接济于她。
这是她与雍王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去看望疯女人,是在向雍王表明,自己掌握着他的把柄。
而雍王容忍她这样做,则是在告诉她,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便不会动她。
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今日,她就是要亲手打破这个平衡。
冷宫门前,一如既往的萧索。
长乐郡主屏退了侍女,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
院中,那个疯女人正披头散发地在玩泥巴,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长乐郡主,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了起来。
长乐郡主走到她面前,从食盒里,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
“今天,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柔声说道。
疯女人一把抢过点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长乐郡主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着的小东西,趁着疯女人不注意,塞进了她身旁那堆杂乱的稻草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疯女人一眼,转身离去。
在她走出冷宫后不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了小院。
黑影在稻草堆中翻找片刻,找到了那个锦帕,打开一看,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迅速消失不见。
这一切,都被远处假山后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东宫,暖阁。
江晚渔正陪着太子下棋。
冯公公快步从外面走进来,附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江晚漁,欲言又止。
江晚漁落下手中的棋子,淡淡地说道。
“殿下,该您了。”
太子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棋局。
他的白子,已被江晚渔的黑子,逼入了一个绝境,看似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沉吟了许久,忽然,将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那一步棋,看似自寻死路,却在绝境之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整个棋局,瞬间盘活。
江晚漁看着那颗落下的白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殿下,棋艺大进了。”
太子也笑了,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是江少师,教得好。”
他看着江晚渔,意有所指地说道。
“有些棋,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雍王府。
李承礼的手中,正拿着一本账簿。
一本足以让皇后万劫不复的账簿。
他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谢晋元……长乐……”
他喃喃自语。
“两个蠢货。”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他将账簿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传令下去。”
他对身旁的谋士说道。
“明日早朝,准备收网!”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顶至高无上的皇冠,正在向自己招手。
他却不知道,他手中的那本账簿,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是假的。
而那本真的账簿,早已被谢晋元,通过另一条秘密渠道,送往了另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
北疆,帅帐。
谢晋元最信任的副将,正展开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的末尾,盖着冠军侯的私印。
信中,只有八个字。
“清君之侧,迎王归京。”
第二十章 惊变
翌日,大朝会。
宣政殿内,气氛肃杀。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天子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雍王李承礼,一改往日的闲散,身着亲王朝服,神情肃穆地立于百官之前。
他手捧一本奏折,高声启奏。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儿臣要弹劾皇后娘娘,结党营私,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弹劾皇后,还是以通敌叛国这样的谋逆大罪,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皇后一党的官员,立刻站出来,厉声呵斥。
“雍王殿下!休得血口喷人!污蔑中宫,可是大罪!”
雍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簿,高高举起。
“证据在此!此乃‘长明’逆党与北疆蛮族私通的账簿!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们是如何将我大乾的军械粮草,走私出关,换取私利的!”
“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便是皇后娘娘!”
他将账簿呈上,由内侍转交到天子手中。
天子翻开账簿,每看一页,脸色便阴沉一分。
到最后,他猛地将账簿砸在龙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岂有此理!”
龙颜大怒,天威浩荡。
整个大殿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传皇后!”
天子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很快,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来到了殿前。
当她看到雍王手中的账簿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陛下!臣妾冤枉!这是栽赃!是陷害!”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雍王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皇嫂,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他一步步地,将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众人面前。
人证,物证,俱在。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皇后。
皇后百口莫辩,最终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天子看着下方这场闹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
“皇后德行有亏,不堪为国母。即日起,废黜后位,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赵国公府,满门抄斩!”
“其余涉案官员,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
一道道圣旨,如催命的符咒,宣判了皇后一党的死刑。
雍王跪在地上,叩首谢恩,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赢了。
这场持续了十数年的争斗,最终,以他的完胜而告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向皇宫逼近。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脸上满是惊恐。
“陛下!不好了!”
“北疆……北疆急报!”
“冠军侯谢晋元,以‘清君之侧,铲除奸佞’为名,率领三万边军精锐,已经……已经兵临城下了!”
话音未落,整个宣政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雍王。
雍王的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殿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慌。
谢晋元!
他竟然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北疆,与蛮族对峙吗?
他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将三万大军,带回了京城?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雍王心中升起。
他手中的这本账簿,是假的!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的陷阱!
他,成了谢晋元手中那把“清君之侧”的刀!
“护驾!护驾!”
朝臣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响彻大殿。
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兵变,也只是他棋盘上,预料之中的一步棋而已。
风,从殿外灌入。
带着北地的风霜,和铁与血的味道。
新的棋局,不,是新的战场,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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