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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域
那是个春深的午后。沪上的雨总下得犹豫,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气。我靠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觉得自己也要跟着发霉了——简历投出去像石子沉进黄浦江,连个回响都听不见。房间很小,小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那种静,是能把人一寸寸吞没的静。
忽然就坐不住了。像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抓起外套,逃也似的出了门。
穿过几条街,是家老牌的酒店。旋转门无声地转着,把人世的雨声都关在外面。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有种暖而淡的香,不是花香,倒像陈年的木头被阳光晒过的气味。我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只要了一杯清水。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上,车灯拉出长长的、流动的光河;窗内,钢琴声若有若无,几个商务打扮的人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种安稳的背景音。
就在这奇异的地方,我那团乱麻似的思绪,自己慢慢松开了。那些关于去留、关于方向的焦虑,被这开阔的空间稀释了。我向侍者借了纸笔,一些堵塞已久的念头竟汩汩地淌了出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成了这春日里最动人的乐音。离座时,侍者微笑着递还我遗忘的笔,那笑容里有一种不追问的体贴。我忽然懂了,古人为何要登山临水,为何要“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人蜷着,魂便也蜷着;人舒展开,魂才能呼吸。
后来,我把办公的地方挪到了图书馆旁的咖啡馆。高阔的玻璃顶棚,把天光慷慨地引下来,四周是书页翻动的轻响,像春蚕食叶。坐在这里,心思是澄澈的。我渐渐品出一点滋味:好的“场”,原不是虚妄的风水,而是一种流动的、向好的暗示。它不言语,却时时在低语,告诉你生活尚有格局,前路犹有风景。
场域的滋养是温吞的,人心的功课却常是锐痛的。
我曾是个顶不会说“不”的人。因着一点无用的“不好意思”,尾款被人拖欠了数月。催问的话在舌尖打转,出口却成了“您方便时就好”。直到在茶水间,听见那并不避讳的议论:“人太软,骨头就轻了。”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浇头,激得我一个寒颤。
那晚,对着电脑屏幕,我一字字敲下措辞坚定、不容推诿的邮件。按下发送键时,手竟有些抖,仿佛推开了一扇锈死的门。三日后的到账提醒,清脆的一声“叮”,不是钱的声音,是心里某块石头落地的声音。我的 mentor,一位阅尽商海的老先生,听后只是用杯盖缓缓拨着茶沫:“孩子,菩萨心肠,常需修罗手段。绵软的好意,护不住自己,也帮不了他人。”
善良若无骨骼,便只是飘零的柳絮,美则美矣,一阵风就散了。 这骨骼,是分寸,是底线,是温柔里那根挺直的脊梁。
场子暖了,人心明了,日子便顺着轨道滑行。偶有旧识重逢,在衣香鬓影的场合,打量着我,笑问:“如今是春风得意了?”那探究的眼神,我太熟悉。想起少年时一点小小的得意,换来的却是同伴无声的疏远。人性幽微处,大抵是见不得身边人忽然登了高枝的。
我于是也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外表光鲜罢了,这行当,赚的都是奔波辛苦钱,剩不下几文。”对方眼里的光黯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话头也变得稠了,甚至要热心为我引荐。我含笑听着,心里那片海,平静无波。成年人的通达,有时在于懂得:月光不必倾泻于人前,深流的静水,才能映照出真正的天空。
我的团队里,曾有个极聪颖的年轻人。名校的光环顶在头上,像一顶自带的冠冕。他嫌弃一切“琐碎”,渴望一登场便是石破天惊。我看他,像看一株急于开花却疏于扎根的植物。
想起自己更年轻的时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为一个数据蹲守整个下午,汗水滴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那时的“琐碎”,如今都成了血脉里的养分。有些路,没有捷径;有些道理,没有跌倒过,听一千遍也是风声过耳。吃亏这件事,来得早是银,来得晚,恐怕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冬至那夜,团队围坐吃火锅。红汤滚沸,白雾蒸腾,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新来的姑娘刚失了恋,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油碟里,喃喃问:“是我哪里不好么?”
桌上静了一霎。那位平日里话最少、只埋头画图的项目经理,正细心剥着一只虾。虾壳裂开,露出弯月似的、莹白的肉。他没抬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你只是饿了。”
满桌愕然。
他把虾肉放进她碗里,才抬眼,目光清亮:“人饿极了,冷馒头也香甜。心里空得慌,错的人,也像捡着了宝贝。”他顿了顿,“先把自己喂饱。不是用食物,是用你喜欢的事,用让你脚踏实地的成就。等你自己成了一片丰饶的田野,你才分得清,什么是稗草,什么是你要的麦苗。”
姑娘止了泪,怔怔地望着他。满桌复又活络起来,笑闹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那一刻,热辣的蒸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都市的万千灯火。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一桌人,围着的岂止是一口锅?我们围住的,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场”。在这里,软弱可以被看见,疼痛可以被言说,而真话,可以像这剥好的虾肉一样,被妥帖地安放在彼此碗中。
散席时,已是深夜。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知何时,竟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盐似的雪末,在路灯的光晕里静静旋舞,地上已铺了匀匀的一层白。
我独自走着,脚下是新雪松软的“咯吱”声。这一年的光影在脑海里流转——从春日酒店里那杯清水的顿悟,到夏夜发送邮件时指尖的微颤,再到此刻,雪落无声。哪有什么玄妙的法则,所谓处世之道,无非是把蜷缩的自己,一次次打开,抛进生活宽阔的河流里。 像种子抛向春风,像帆投向海洋。然后,在湍流中学会坚韧,在日照里学会生长,在夜色里学会守持内心那一点不灭的星光。
雪还在下,轻轻落在肩头,又轻轻化去。前路漫漫,依旧看不分明。但我知道,我已不怕这空旷,也不再急着寻找屋檐。最好的屋檐,原来是自己能站立的大地;最开阔的场域,原来是敢于敞开、也懂得守护的这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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