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十九岁。
刚过完年,我就在街上看到一张招工启事,山西榆次的一家工厂,工资三四百。在那个年代,这算得上高薪了。更让我心动的是,我在太原还有一个笔友,想着离得近,休息时还能去看看他。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就报了名,甚至还叫上了同村的一个侄子。
临走前,厂里给我们开了个会,说产品远销加拿大、美国。听到这些,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心里就更是满怀憧憬了。
![]()
一、杂草丛生的厂房
坐牢火车,又坐汽车,辗转颠簸,终于到了。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兴奋瞬间熄灭——杂草丛生的厂房,空荡荡的院子,除了几个煮饭的和一个守门的,几乎见不到工人。
我们被骗了。
头几天,就是玩,无所事事地等。我趁空闲给太原的笔友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来了山西。
后来终于开工了,才知道这活儿有多危险——高温作业,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干了一天,我就不想干了。回到宿舍,好多人都在说同样的话。
但是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好不容易骗来的人,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走?四周戒备那么森严,想逃都逃不出去。
有一天下午下班后,我和侄子,还有另一个工友,在厂子周围转悠,想看看有没有出路。终于发现了一处围墙不算高,可以翻出去。于是我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就逃。
正好,我收到了笔友的回信。他说,每天都有很多榆次到太原的班车,让我休息时去找他玩。
![]()
二、摔下悬崖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三个就翻墙逃了。
原以为接下来就能顺利回家,可我们怎么也没有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由于天还没有亮,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加之路又生,没走多远,我一脚踩空,就摔下了悬崖——我把腰摔了。另一个工友也摔伤了脚。侄子看到我俩都出了事,所以就停了下来。
等到天亮,他跑去给我太原的笔友打了电话,又回厂里叫了些同去的老乡,把我们扶到马路上,坐车去了太原。
我们在笔友公司门口,侄子进去打听。很快,他出来了——他是公司里的医生。就这样,我们三个在他们公司住了下来,他给我们治伤。
我是不可能再打工了。等伤情稳定,我就和侄子回了家。另一个工友脚伤不重,后来被笔友送去了北京。
回家后,我跟爸妈说:适应不了那边的气候,就回来了。
他们信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再也不能干重活了。这是我这一生永远的痛。
![]()
三、火车站的一夜
在家休养了一阵,腰不那么疼了,我就去了成都找工作。
找工作的人都舍不得住旅馆,我也是。晚上就在火车站广场上,找个地方躺下。
那天晚上,挨着我躺下的一个人,和我聊得很投机,一见如故。现在想想,也正是认识了他,才有了后来的事。
第二天,我找到了工作。晚上跟老板请了假,说去火车站告诉朋友一声。
又和他躺在一起,可是没多大会儿,却来了一波人——把广场上躺着的人全抓走了。
先关进一间屋子,又赶上一辆车。车开了很久,到了一个地方。所有人都被关进了一间大屋,并且开始搜身。
第二天早上,我亲眼看见,我那刚认识的朋友被放走了。
而我,还被关着。
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这个地方叫——成都市收容遣送站。
![]()
四、搬砖的日子
休息了两天,就开始干活了。
不是去厂里搞绿化,就是去建筑工地搬砖。其中大多数时候是去工地。今天成都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当年很多都留下过我搬砖的足迹。
搞绿化还好点,能忍受。可是在工地上,真的是咬着牙熬——搬砖还算轻的,最怕的就是推车了。满满一车沙,一个人推,正常人都不轻松,更何况我这个腰伤的人。每次推车,骨头缝里都疼。
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再疼也得忍。逃?逃不掉的。抓回来只会更惨——我亲眼见过逃跑被抓回来的人,挨皮鞭抽。
像我这样腰疼的人,哪挨得了那个?
除了管理人员,还有个监工,新疆人,又高又大,整天盯着谁偷懒、谁想跑。
当然想走也不是没门路——给家里写信,寄三百块钱来,马上就能放人。
可是我做不到。
我本来就是出来打工挣钱的,没给家里寄钱不说,反而要家里寄钱来赎我?我张不开这个口。
所以,再疼,我也只能咬牙坚持。
疼还不算,每天吃的都是冬瓜汤,从没变过花样。而且在那里二十多天里,就那一身衣服——当时还是夏天。
![]()
五、那封救命的信
可我就这么死在这儿吗?
我真的不甘心。
爸妈不知道我在这儿,他们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而我自己呢,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死在这个地方?那样也太没有意义了。
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活着出去。
有一天下雨,没出工,我跟总管要了纸和笔,说是给家里写信。
我在想,这个地方就算再黑暗,也总有讲道理的人吧?
于是我就给收容遣送站的站长写了一封信,写了满满的三页纸,信的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告诉了他:我是出来找工作的,不幸被抓了。我还年轻,有理想有抱负,在这里纯属浪费光阴。最重要的是——我有腰伤,时间久了,不病死也要累死,永远出不去。
我走到站长办公室,亲手把信交给他,然后上楼。
大约半小时后,他叫我下去。
他问:出去了怎么办?你身上还有钱吗?
我说:还有点零钱。
就这样,他把我放了。
![]()
六、恍如隔世
走出那道门的时候,我都感觉像在做梦。
坐公交车,去了老板那里。老板问我这些天去哪儿了,我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说:我想回家。
回家后,妈问我挣了多少钱。
我说:挣了五十块。
妈说:那你去买件衣服吧。
三十一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真是一段黑暗的岁月,不堪回首。如果当初我没写那封信,如果没遇到那个好站长,我会不会就真的死在那儿?
真的是不敢想。
但我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靠的不是运气,是那封三页的信,是那个愿意读信的站长,更是我自己——那个在绝境里,依然不肯认输的十九岁的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