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2605]方玲丨在广西，没有包好粽子就不算真正过年

大年初三，踏上回城的路，满满当当的行囊中，有一个扎实的纸箱，箱子里整齐码着十几条大粽子，这是广西的年粽。

在广西，过年没有包好粽子，就不算真正的过年，粽子除了自家留着吃、拜年送礼以外，还会充当贡品供神祭祖。这粽子有着一个敦实模样，形如长枕，外皮裹深绿箬竹叶，以棉线一字形捆扎，煮熟后叶子呈褐黄色，剥开可见莹润油亮的糯米，单只足有一两斤重，沉甸甸的，是春节才有的丰厚滋味。

关于广西包年粽的寓意有着不同的解读，在民族文化上，壮语里包粽子这一行为的发音为“独蓬”，粽子所用的糯米、绿豆、猪肉等食材，皆是土地丰收的象征，在岁末年初制作、与家人分享硕大、料足的年粽，既蕴含着壮乡人民对过去一年丰收的庆贺，又寄托了对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祈愿。

在耕作文化上，西南一带，自古宜种水稻，尤其盛产糯米，在这片土地上，壮、彝、苗、侗等各民族代代相传，将糯米的柔软与筋道，化为粽子、糯米饭、年糕、糍粑等各式各样的节庆滋味，这就像北方的麦田滋养了面条、饺子、馒头，皆是大地给予人的馈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有一方食，最是自然不过。

（煮熟、晾晒后的粽子）

包年粽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小时候，这是家里一项盛大的集体劳作，自家包的粽子一贯坚持用料足、个头大的原则，前期就要准备好大量糯米、绿豆，洗好粽叶，提前用香浓的酱汁腌制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记忆里，总是大伯母主持包粽大局，她系着围裙，坐在堂屋中央，面前是一盆盆的原材料，像一位镇定的将军，有条不紊地包起来，妈妈负责将糯米淘洗得洁白无瑕，将绿豆褪皮碾沙，将肉切配得大小匀称，堂姐们手巧，负责最后的捆扎，棉线在她们指尖翻飞，又快又结实，给每个粽子都系上稳妥的“安全带”，而我呢，任务是简单的铺叶子，将洗净的粽叶一片片捋平叠放，叶梗朝外，码放整齐，这活可要细心，要是叶子破了漏了米，可会被批评的。

就这样，一家人围坐着，一天下来就能包好三四十条大粽子，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说着家长里短，笑声和粽叶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工作的不如意和生活的不顺心在年关之际仿佛消散了，只剩下亲密、踏实，带着温度的热闹，好生一幅冬日里“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温暖图景。

（包粽子的材料）

包粽子最关键的一步，还得是后头的煮粽子。两口大铁锅架在柴火灶上，水漫过粽子，柴要选耐烧的粗硬木，一烧就是一整夜，火不能太旺，怕煮破了形，也不能太小，怕夹了生，这就需要两个经验老道的守粽人轮番值守，这项任务一般都是由伯母和妈妈担任。肩负重任的守粽人搬个小凳，坐在灶炉前，隔一两个小时，便用长长的木筷给粽子翻个身，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守着一灶跳动的火，听着锅里由“咕嘟咕嘟”渐渐转为“噗噜噗噜”的声响，屋外是深冬的寒夜，屋内是温暖的等待，这份静谧的守护，让食物的烹饪，有了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

（即将熬煮的粽子）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起床就能吃上新鲜出炉的开锅粽，剪开棉线，剥开已变成深色的粽叶，顿时，诱人的热气扑鼻而来，糯米早已煮得晶莹剔透，紧紧包裹着内馅，绿豆沙金黄，与糯米的莹白、五花肉的酱红层层相间，肉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润透了每一粒米、每一颗豆，油光锃亮，顾不得烫，咬上一大口，糯米的软糯、绿豆的绵沙、五花肉的酥烂肥腴，瞬间在口中交融，咸香丰润，糯而不腻。

家人在身侧，美味在碗中，这是一年劳作与等待后，最先尝到的一口福气，那份满足和幸福，从舌尖直抵心头，让吃到的人在这扎实的、温暖的、充满油润香气的包裹里，得到了心灵的安顿。

随后，煮好的粽子被一串串提上楼顶晾晒，它们沉沉地悬挂在竹竿上，吸收着阳光与微风，渐渐崩紧了身子，表皮泛出一层柔和的哑光，成了家里一道静默而温厚的年景，日后待想吃了，除了取下蒸煮复热，还可切成匀匀的薄片，下油锅慢煎，不一会儿，便两面泛起澄澄的金黄，咬下去外头酥脆，内里软糯，那被锁住的米香与肉香，一下子全醒了。

（煎好的粽子）

如今，时移世易，大伯母年岁渐长，手脚不如当年利落干脆，堂姐们成了家，年节自有另一处的团圆与忙碌，我们年轻一代，多在外边落脚，成了归乡的客，从前那幅全家老小齐上阵、热热闹闹包粽子的景象，渐渐远去了。但是，为了能让在外的儿女们、兄弟姐妹们年前就带上这份乡味，包年粽的日子从小时候的年后，悄悄提到了小年，这时包粽的主力就变成了大伯母和几位相熟的叔母，她们聚在一起，动作或许慢了些，话却多了起来，话题总绕不开在外的子女，粽子包得格外用心，仿佛要把所有的惦念和牵挂，都一层层、实实地裹进叶子里去，哪怕不回家过年，在外的亲人们收到家里寄来的快递时，也会自豪地向身边人介绍到：“这是我们家自己包的粽子，尝尝吧，绝对比买的好吃！”

这味道，哪里仅仅只是普通的食物呢？它承载着具体而微小的故乡，是田间地头自家栽种的粮食，是灶炉里悄然作响的柴火，是亲人手上被棉线勒出的红痕，是冬夜里那份静静的守候。超市里、网店里卖粽子琳琅满目，甜的咸的，精致的简朴的，随时都可以买到，可买不到的，是那片特定的箬叶所带的乡土气，是那口大铁锅历经岁月留下的锅气，更是包裹在里面的，一分一秒熬煮出来的时光与亲情，汪曾祺有言：“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食物本身没有意义，令它显得珍贵、独一无二的是人倾注在上面的情感和时间。

如今，现代社会的便利正在侵蚀、替代许多费时费力的老传统，或许以后，会做、且愿意花大力气去制作家乡传统美食人变得越来越少，这无可厚非，生活总是向前发展的。但我想，只要还有人在春节，惦记着这一口来自家乡的年味，那么土地的厚爱、手工的诚挚、守望的温情、团圆的愿望便不会真正消失，它会换一种更简化的形式，长存于记忆与叙述中，那份让漂泊之心得以安放的乡情，会无声地，一代代传递下去。

•本期作者：方玲，华南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研究中心研究生

•本期编辑：丝瓜笑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