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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元年(954年)三月,高平原野风卷尘沙,杀声震野。
后周新君柴荣一身银甲,立马阵前,面对北汉皇帝刘崇与契丹联军的重重包围,面无惧色。
就在决战最危急的时刻,后周左翼突然崩溃——大将樊爱能、何徽临阵怯战,率骑兵不战自溃,沿途劫掠。
他们扬言官军已败,甚至斩杀前来传令的使者,企图直接逃回汴京。
步兵阵中数千士兵解甲投降,高呼北汉万岁。
柴荣身边只剩下亲兵数十骑,几乎陷入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柴荣提剑大呼,亲自策马突阵,直冲刘崇中军。
赵匡胤、张永德各率精骑两翼包抄,将士见皇帝亲冒矢石,无不以一当百,瞬间逆转战局。
刘崇大败而逃,契丹军不战而退,后周赢得立国以来最关键一役。
大胜回营当夜,柴荣端坐大帐,面如寒冰。
他下令:即刻追捕樊爱能、何徽及溃散将校共计七十余人,全部押至军前,就地斩首。
刀光落下,血溅辕门,三军股栗。
这一年,柴荣刚刚继位二十八天。
无人相信,这位由姑父收养、并无皇室血脉的新君,竟有如此霹雳手段;
更无人预料,他会以短短五年半的时间,横扫天下、整顿中原,成为五代十国最耀眼、最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
柴荣谓左右曰:“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
只可惜他和后来的岳飞一样,生命停止在3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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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邢州柴氏:从商贾少年到郭家养子
柴荣,生于唐天成三年(928年),邢州龙冈(今河北邢台)人。
他并非天潢贵胄,也非将门世家,只是唐末乱世中一个普通庶族子弟。
柴氏本为乡间殷实人家,但到柴荣父辈时已经中落,幼年生活清贫。
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是他的姑母——柴皇后。
柴氏本是后唐庄宗后宫嫔御,庄宗被杀后被遣送出宫。
在黄河渡口,她遇见了当时穷困落魄、颈刺飞雀的小兵郭威。
柴氏一见倾心,不顾父母强烈反对,将自己宫中带出的财物分一半给娘家,另一半作为嫁妆,毅然下嫁郭威。
柴氏与郭威感情极深,但多年未育。
见侄子柴荣幼年孤苦、性情沉稳,便将他接到郭家抚养。
郭威收其为养子,改名郭荣。
在宗法与礼制上,柴荣便是郭威名正言顺的儿子。
少年柴荣并未立刻从军,而是承担起支撑家业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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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返于江陵、汴京、河朔之间,经营茶货、布帛、杂货,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亲眼目睹官吏贪暴、藩镇割据、民不聊生的乱世真相。
他深知民间疾苦,也看透了军队腐败、法令不行的根源。
这段底层经历,成为他日后治国强军的根基。
随着郭威在军中步步高升,成为刘知远心腹大将,柴荣弃商从戎,开始跟随郭威学习军事与政务。
他为人恭敬谨慎、勤勉自律、寡言少语、处事果决,无论家事、公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
郭威常对亲信说:“诸儿之中,唯荣儿见识远大,能成大事。”
此时的柴荣,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军校,可他的人生,早已在暗流之中,驶向帝王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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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灭门之祸:命运骤变,储君之位天定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一场塌天大祸彻底改写了柴荣的人生轨迹。
后汉隐帝刘承祐不满权臣压制,在李业、聂文进等人怂恿下发动宫廷政变。
他诛杀杨邠、史弘肇、王章三大托孤重臣,随即下旨:
将郭威、柴荣在京亲属,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诛杀。
开封府刘铢奉旨屠门,郭威妻妾张氏、亲子郭青哥、郭意哥,柴荣原配刘氏,以及柴荣三个年幼的儿子柴宜哥等,百余人同日被杀,婴孺无免。
一夜间,郭威近支族灭,亲生儿子死绝。
柴荣也痛失妻小,家破人亡。
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却在政治上造成了一个无法改变的结果:柴荣,成了郭威唯一的继承人。
郭威在邺都起兵“清君侧”,命柴荣留守邺都,节度河北诸州军事。
这是柴荣第一次独当一面。
他安抚军民、整肃军纪、筹措粮草,把后方治理得稳如泰山,让郭威全无后顾之忧。
郭威曾数次感慨:“若无荣儿,我无家亦无国矣。”
乾祐三年末,澶州兵变,黄旗披身,郭威称帝建周。
柴荣以皇子身份拜澶州节度使、检校太保,封太原郡侯。
在任期间,他肃清盗贼、打击豪强、减免赋税、修治城池、善待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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澶州兵祸之后迅速恢复生机,百姓安居乐业,朝野上下无不叹服。
郭威欲立柴荣为储,开国首功、权倾朝野的王峻却以死相阻。
他表面以“非郭氏血脉、性情偏狭、恐乱社稷”为由,劝郭威广纳妃嫔、再求亲子;
实则是恐惧柴荣雄才、忌惮其削藩制兵之策、贪恋自己摄政专权之位。
王峻深知:
柴荣年富力强、杀伐果决,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一旦登基,必收权柄、清算权臣、重塑朝局,他这个“无冕之王”的好日子将彻底到头。
于是他阻入朝、阻掌兵、离间父子、逼宫换相、借战揽权,步步紧逼,几乎断了柴荣的储君之路。
直到王峻触底反弹、挑战皇权,郭威才痛下狠手,将他调离京城,清除障碍,为柴荣铺平了帝王之路!
郭威更是明确天下:大位必传柴荣。
广顺三年(953年),柴荣入朝,加开封尹兼功德使,封晋王,判内外兵马事,成为名副其实的储君。
954年正月,郭威病危,留下遗命:
“晋王荣,可于柩前即位。”
一代仁君郭威驾崩,三十三岁的柴荣,在灵前即位,是为后周世宗。
他没有强大母族,没有亲生兄弟,没有开国勋贵集团撑腰,仅凭姑父养子的身份,登上了五代最动荡、最危险的皇位。
满朝文武、四方藩镇、骄兵悍将,都在冷眼旁观,等着这位“外姓天子”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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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平决战:铁血立威,粉碎亡国危机
柴荣登基仅十日,巨大的危机就来了。
北汉皇帝刘崇——也就是刘知远的亲弟弟——便以为年少可欺、国丧可乘,亲率三万精兵,联合契丹一万余骑,大举南下,直逼潞州,扬言收复中原、复兴后汉。
消息传入汴京,朝野震恐。
而新任的皇帝也不含糊,直接来了一句:御驾亲征!
以宰相冯道为首的老臣纷纷劝阻:
“陛下新立,人心未稳,先帝陵土未干,不可轻动,宜命将出征,不可亲征。”
柴荣态度坚决:
“刘崇趁我大丧,欺我年少,轻视中原。
昔唐太宗平定天下,未尝不自行用兵,我何敢偷安?”
冯道倚老卖老,当众顶撞:“陛下能学唐太宗否?”
柴荣忍无可忍,厉声道:“吾军势甚盛,破刘崇必如泰山压卵!”
冯道冷笑:“不知陛下能为泰山否?”
柴荣不再多言,强行下诏亲征。
他知道,自己若不亲征,军心必散,藩镇必叛,后周数日之内便会土崩瓦解。
显德元年三月,两军在高平以南遭遇。
开战不久,后周左翼崩溃,樊爱能、何徽望风而逃,数千步兵投降,局势危如累卵。
柴荣亲率亲兵直冲敌阵,赵匡胤、张永德各率两千骑夹击,后周军拼死力战,北汉军大败,尸横遍野。
刘崇丢弃銮舆、铠甲,仅率十余骑狼狈逃回太原。
高平大胜,柴荣却没有丝毫喜色。
当晚,他在军帐中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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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五代百年,骄兵惰将、临阵脱逃已成风气,不杀不足以立威,不杀不足以强军。
次日,柴荣下令:
樊爱能、何徽及所部将校七十余人,悉数斩首,军前示众。
他对全军宣告:
“自今而后,主将临阵先退者斩!军校弃军者斩!士卒哗变者斩!
无论门第、无论功勋,军法在前,无人可免!”
高平斩将,是柴荣帝王生涯的第一声惊雷。
五代百年无法约束的悍将骄兵,第一次被一位君主彻底震慑。
此战之后,柴荣权威确立,后周军纪焕然一新,强军之基就此奠定。
四、横扫四方:五年征战,天下归心
高平之战后,柴荣开启了混一华夏、削平诸侯的统一大业。
他用兵如疾风烈火,五年之内,所向披靡。
(一)西伐后蜀,收复秦凤四州
显德二年(955年),柴荣遣王景、向训西征,攻击后蜀占据的秦、成、阶、凤四州。
后蜀军一触即溃,四州望风归附。
此战打通关中与川蜀门户,中原西侧再无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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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征南唐,尽取江北十四州
显德三年至五年,柴荣三次亲征南唐,亲自跨江作战,攻城略地。
他身先士卒,昼夜不息,连克寿州、濠州、泗州、扬州、滁州等战略重镇。
焚毁南唐水军战船数千艘,打得李璟丧胆落魄,被迫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割让江北十四州、六十县,岁贡大量金帛。
三征南唐,是柴荣军事生涯巅峰。
后周由此获得江淮富庶之地,人口、财赋、粮食、兵源大增,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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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征契丹,四十二天收复三关三州
显德六年(959年),柴荣做出决定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战略:
北伐契丹,收复幽云十六州。
他亲率大军北上,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契丹守将纷纷不战而降:
四月,取益津关;
五月,取瓦桥关、淤口关;
随即收复瀛州、莫州,平定十七县。
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关南之地尽复。
契丹主力不敢接战,幽州指日可下。
柴荣登高望远,指着幽州方向对诸将说:“擒契丹、复燕云,在此一举!”
就在全军准备总攻幽州之际,柴荣突发急病,高烧不退,被迫班师。
这一退,便是永诀。
幽云十六州,从此数百年不复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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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治世宏图:五代最彻底、最有效的改革
柴荣不仅是战神,更是治国天才。
他在位五年半,推行的改革力度之大、范围之广、效果之好,冠绝五代。
1. 整顿禁军,强干弱枝
高平战后,柴荣痛下决心改革军制:
- 淘汰老弱冗兵
- 招募天下壮士,精选精锐
- 组建殿前军,由皇帝直接掌控
- 强干弱枝,彻底削弱藩镇兵权
经此改革,后周禁军成为五代最强铁军,战斗力冠于诸国。
2. 严惩贪腐,澄清吏治
柴荣出身底层,最恨贪官。
他下令:官吏贪赃枉法,不论多少,一律处死,永不赦免。
五代百年贪腐之风,一扫而空。
3. 均定田赋,与民休息
他下令均田图,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按实有田亩征税,废除苛捐杂税,减轻农民负担,招抚流民复业。
中原农业迅速恢复,仓廪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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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毁佛铸钱,强国利民
五代缺铜,货币崩溃,寺院泛滥,僧尼数十万不耕不战。
柴荣下令:
- 废除无敕寺院三万余所
- 销毁铜像铸钱
- 僧尼还归农业
此举虽遭非议,却让国家经济起死回生。
5. 疏通运河,复兴漕运
柴荣征调民夫,疏通汴水、五丈河、蔡河,连接黄河、淮河、长江,漕运畅通,商业复兴,汴京成为天下中心。
6. 重视文教,复兴儒学
他修复国子监,开科取士,重用文人,修订礼法、历法、乐制,结束五代文化凋敝局面。
短短五年,后周从战乱废墟变成:
军强、民富、官清、国盛。
史评:“五代之君,世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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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铁血帝王的家人:一生伤痛,半生温情
柴荣一生雄烈,家庭却充满悲剧。
1. 原配刘氏:汴京屠门惨死
柴荣早年娶妻刘氏,温柔贤淑。
乾祐三年,刘氏与柴荣三个幼子同日被刘承祐诛杀,成为柴荣一生无法释怀的痛。
2. 大符皇后:知己贤后,英年早逝
符氏为魏王符彦卿长女,初嫁李守贞之子李崇训。
郭威平叛后,收符氏为义女,做主嫁给柴荣。
符氏端庄聪慧、胆识过人,柴荣性格刚烈易怒,她总能从容劝解,保全大臣性命,朝野称颂。
显德三年,符皇后随柴荣亲征淮南,因酷暑暴雨染病,回京后不久去世,年仅二十六岁。
柴荣悲痛欲绝,追谥宣懿皇后,为其服素七日,终身不再近声色。
3. 小符皇后:末代太后,善终北宋
大符后去世后,柴荣续娶其妹为继室,登基后册立为皇后,史称小符后。
她生下幼子柴宗训。
柴荣死后,她垂帘听政,陈桥兵变后,北宋待之甚厚,安居西宫,得以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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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子女:七子命运凄凉
柴荣共有七子:
前三子皆死于汴京之祸;
第四子柴宗训,七岁即位,后禅位赵匡胤,封郑王,早逝;
其余三子年幼,北宋时得以保全,但再无政治地位。
一代英主,未能给子女留下安稳天下,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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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壮志未酬:三十九岁巨星陨落
显德六年(959年)六月,柴荣北伐归来,病情急剧加重。
他自知时日无多,连夜安排后事:
- 拜范质、王溥、魏仁浦为相;
- 解除张永德兵权,提拔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
- 命小符皇后垂帘,辅佐柴宗训。
他一生勤政,每日四更起床,夜半方休,临死前仍在批阅奏章。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于汴京滋德殿,年仅三十九岁。
在位仅五年六个月。
消息传出,天下痛哭,百姓如丧考妣,将士人人垂泪。
他本有机会统一中国,本有机会收复幽云,本有机会结束百年战乱。
可天不假年,一切宏图,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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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身后基业:为他人作嫁衣裳
柴荣死后,七岁柴宗训即位。
次年正月,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北宋代周。
柴荣五年打下的江山、练出的精兵、治好的国家,全部成为北宋的嫁衣。
赵匡胤、赵光义,正是踩着柴荣的肩膀,统一了天下。
历史无情,却也公道:
没有柴荣,就没有北宋的统一与盛世。
柴荣的一生,短暂如流星,却照亮了黑暗五代。
他出身寒微,幼年孤苦,中年丧妻丧子;
他继位无亲族、无根基、无威望,却一战定乾坤;
他五年征战,所向披靡,天下归心;
他五年治国,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他严于律己,不近声色,不嗜杀戮,不恋奢华;
他爱民如子,严惩贪官,善待士卒,尊重文人。
他是五代第一英主,是最接近统一的人,是被历史辜负的帝王。
三十九岁离去,留下一个即将统一的中原,留下一段未完的传奇。
千载之下,读其史,仍令人扼腕叹息。
若天假世宗数年,天下早定,幽云早复,中国历史,将完全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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