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湄公河上,雾气翻涌,木船缓缓向西贡驶去。甲板上,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扶着栏杆,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真丝连衣裙,鞋跟有些磨损,却努力挺直脊背。一个开着黑色利穆轿车的中国男人走上船舷,停在她身边,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一程?”这一幕,后来被写进了《情人》,也在多年以后反复出现在电影和访谈中。
很多人只记得小说里的暧昧画面,却很少去细想:一个未成年少女,为何会在那样的年纪,毫不犹豫地迈进一辆陌生男人的汽车?要理解这个决定,就得从十五年前讲起,从越南湿热空气里,一个破碎法国家庭的故事说起。
一、破堤而出的绝望童年
1914年4月4日,玛格丽塔·多纳迪厄出生在当时的法国殖民地越南南部。后来,她用母亲故乡的名字,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杜拉斯。这个名字,日后会写进世界文学史册,但在她的童年,全家只是殖民体系中一户普普通通的法国家庭。
父亲亨利、母亲玛丽,都是教师。为了升迁,也为了所谓“文明使命”,两人主动申请来到交趾支那任教。1909年,两人结婚,在殖民地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表面上生活安稳体面,住的是官方分配的宿舍,穿着得体,拿着固定薪水,看上去前途清晰。
转折发生在1921年。那一年,亨利病逝,家里顶梁柱突然塌了。玛丽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孤身在陌生的热带殖民地挣扎。她的性情就此大变,暴躁、偏执、时常失控,有时哭到昏厥,有时又整夜不睡地咒骂命运。
为了摆脱困境,她做出一个决定:拿出攒了二十年的积蓄,买下六百公顷土地,指望做种植园主。一旦成功,他们就能跳出教师阶层,跻身“有产者”,命运似乎握在自己手里。遗憾的是,这个决定,几乎毁掉了她的一生。
由于没钱打点,她被分配到的是一块几乎无法耕种的地:离太平洋只有三公里,汛期海水倒灌,潮水一来,就把所有农作物连根淹没。她不信邪,借了大笔的钱,雇工人筑堤挡海,一干就是半年。等到雨季来临,堤坝顷刻坍塌,人、钱、希望,一起被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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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这个女人彻底崩溃。她白天还要去学校当校长,维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晚上回到家里,就像一只困兽,抓狂、怒吼、发泄。家里三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儿子皮埃尔,成了她的“心头肉”,而年幼的女儿玛格丽塔,则成了她发泄怒火的靶子。
她动辄打骂女儿,甚至会把孩子打到躲在椅子角落上瑟瑟发抖,一直打到自己累得抬不起手。反差在于,她舍不得碰大儿子一下,连二儿子保罗,也很少挨揍。因为有一次,玛丽抬手要打保罗,手腕却被少年死死抓住,从此她再也不敢向这个儿子动粗。
于是,愤怒、委屈、绝望,全都倾倒在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
更糟的是,母爱的偏心,在姐弟之间形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皮埃尔仗着母亲的宠爱,经常抢兄弟姐妹的食物,有时甚至动手殴打。他成年后不工作,沉溺鸦片,习惯伸手要钱,甚至一度打起了“把妹妹卖了换钱”的歪主意。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很难不扭曲。多年以后,已经成名的杜拉斯回忆起大哥时,用了极端的字句:“我真想杀死他,哪怕只一次,只要看着他倒下。”这种怨恨,并不完全是戏剧化的文学表达,而是长期被暴力与偏爱笼罩的童年的结痂伤口。
在她的回忆中,母亲对大儿子的依恋,几乎带着一种病态的执迷。她甚至做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判断:母亲对皮埃尔的迷恋,已经越过普通母子之情的边界。这样的意识,足以看出这个女儿对家庭关系的敏感和扭曲理解。
另一方面,她又无法不心疼母亲。一个女人,远离故乡,在殖民地孤军奋战,投资失败、债台高筑,仍然咬牙撑起一家人的温饱。母亲的疯狂与固执,在她眼里既可恨,又可怜。恨,是因为殴打和偏心;怜,是因为这一切皆因生活把人逼到绝境。
父亲早亡,母亲失衡,哥哥堕落,家境衰落,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索着长大。一个很直观的后果,就是她对“爱”的渴求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有人说,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则用一生时间去治愈童年。杜拉斯显然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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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择用情欲来“治愈”自己,以为只要不断投入爱情,不断被人需要、被人渴望,就能填平内心的黑洞。结局却是:这种方式让她上瘾,却始终没有真正止痛。
二、十五岁的“情人”与被出卖的青春
到了十五岁,玛丽对两个儿子已经看不到指望:一个泡在鸦片馆,一个不愿读书,只想着打猎、游荡。她把全部希望压在女儿身上,希望这个孩子继承已故丈夫在数学上的天赋,有一天能当上数学老师,靠一份稳定职业翻身。
于是,她咬牙挤出钱,把女儿送到殖民地首府西贡的好学校就读。自己则继续在沙沥的小学当校长。母女因此隔着一条湄公河,往来要靠渡船。就在这艘往返沙沥与西贡的船上,杜拉斯遇到了改变她青春轨迹的那个人——来自中国辽宁抚顺的富家子李云泰。
那天,她站在甲板边,衣着朴素却刻意体面,姿态显得有些倔强。李云泰坐在一辆黑色利穆轿车里,从车窗里看见了这个女孩。这个来自富裕家庭的年轻华人,西装剪裁精致,手表闪着光,车子在殖民地小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出车厢,站到她身边,用带着口音的法语开口:“要不要我送你到西贡?”语气不急不慢,仿佛这不过是一件顺手的好事。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汽车。对于一个穷得连新鞋都供不起的家庭来说,这样的车,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象征。她没有问太多,只回答了一句:“我愿意。”然后,抬脚上车。
车厢宽阔、柔软,仿佛一个小小的移动房间。一路上,李云泰毫不掩饰地谈起自己的家世:父亲在中国北方拥有数量惊人的房产,家里在沙沥有一幢蓝色大宅,面对河水,是当地人人都知道的豪宅。他前不久刚从巴黎回来,钱多、见识广,典型的殖民地富商二代。
这个时候的杜拉斯,脑子里飞速闪回的,大概是家里那片被海水淹没的土地,是母亲被债务压得几近癫狂的面孔,是大哥伸手要钱、母亲一次次妥协的场景。她清楚知道,自己所处的是怎样一个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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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车程,最终通向堤岸区的一间房间。她接受了这个男人,主动跨过了那道“成年”的界线。多年之后,她回忆那一刻,说得坦白到近乎残忍:“贫穷已经把一家四壁推倒摧毁,一家人已经被赶出门外,谁要怎么就怎么。”在这句话里,情欲不再只是欲望,更是交易,是她为家族生存付出的筹码。
从那以后,这个原本挤公交上课的穷女孩,变成一个有高级轿车接送的“情人”。她出入高档饭店和娱乐场所,身边是体贴、慷慨的男人。她的自卑被金钱暂时掩盖,也尝到了被宠爱、被照顾的味道。
可那种“好”,从一开始就带着裂缝。杜拉斯晚年坦言,那段时光给她留下的是长久的悔意。她明白,这段关系,从一上车那一刻起,就是不平等的,是建立在金钱与权势之上的屈服与交换。
不久后,现实赤裸裸地显形。李云泰坦白说,他们不可能结婚,因为他的父亲已经在国内替他安排好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中国未婚妻。这个答案,对一个刚刚涉世的少女来说,是当头一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场关系中被摆在什么位置——很接近“妓女”。
后来,她说出那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那我可能会去做一个妓女。”听上去惊世骇俗,实际上是一种没多少戏剧色彩的自我审判。她在那段经历里,看见了自己被现实逼迫所做的选择,也看见了道德与贫穷之间撕扯的深渊。
更刺痛的是家人的态度。一开始,母亲得知女儿与富商的关系时,暴怒不已,把她关在屋里,一边扇耳光,一边喊着“下贱”“肮脏”之类的字眼。她一边挨打一边喊:“我只是为了钱。”这句话,很快改变了一切。
房间里安静下来。玛丽停下手,开始思考这笔账。这个家需要钱,需要有人替他们偿债,需要有人把他们从泥沼里拉出去。怒气在现实面前退去,她选择默认这段关系,甚至慢慢变成了推动者。
她向校长游说,希望女儿在寄宿学校可以“晚上自由出入”,不必遵守普通学生的门禁;她装作看不见女儿被高档汽车接送的场面;她默许大儿子对这位中国男人张口要钱,把他当作摇钱树。有意思的是,家庭里那些“道德原则”,在贫穷和生存面前被一层一层剥掉,露出最冷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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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女孩不仅是被爱人包养,更是被家人“集体出卖”。她一方面本能地爱上这个温和体贴的中国男子,另一方面又不断对自己重复:“我只是为了钱。”这种自我辩解,是她抵抗羞耻感的最后一道墙。
一年半之后,李云泰回国结婚。临行前,他替她母亲还了一部分债务,又给这位情人买好回法国的船票。船开走之后,两人此生再未相见。几十年后,她在书里一次次重写这一段经历,从《情人》到《中国北方的情人》,每一次都是在同一个地点徘徊,似乎总有一句“我其实爱过你”没有说出口。
三、婚姻与情人:三角关系里的作家成长
回到法国后,杜拉斯开始了“正常”的求学轨迹。母亲坚持让她学一门“正经”专业,希望她当律师或者公务员,端上稳定体面的饭碗。写作,在母亲看来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兴趣,跟舞台表演、音乐演奏差不多,靠不住。
在一番拉锯后,她退让,在巴黎大学法学院注册学法律。母亲也让步,说当律师也算是不错的前途。这是20世纪30年代的巴黎,高等教育中的女生比例远低于男生,美貌出众、又带着殖民地异国气息的女学生,自然容易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不出意料,她在校园中很受欢迎,恋爱不断,甚至对三角关系表现出一种近乎执念的兴趣。1934年,她宿舍失火,逃生时在走廊撞见一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人——拉格罗莱。这位同样学法律、同样热爱文学的男子,气质优雅,又带着知识分子的腼腆,两人很快走到一起。
然而,拉格罗莱身上的阴影,并不比她的童年少。他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去世,父亲因此对他疏远甚至有些怨恨,从小缺乏温情。他性格极其抑郁,夜里会发出诡异叫声,或者长时间机械地剪报纸。这种行为在旁人眼里古怪,在亲密伴侣眼中,则是令人恐惧的不稳定。
杜拉斯对这种不稳定,又害怕又被吸引。某个时刻,她选择逃开这段压抑的关系,转身投入了拉格罗莱好友罗贝尔的怀抱。后者出身良好家庭,父亲是副省长,母亲来自名门,家教严谨,性格温和可靠。和他在一起,她第一次感到一种现实层面的安全感:金钱上不用发愁,情感上也有了相对稳定的依靠。
这段三角恋的结局极为戏剧。发现恋人变心后,拉格罗莱企图自杀,幸而被救;罗贝尔得知好友的行为后,又在愧疚中举枪自尽,同样被及时阻止。两个男人在同一段关系里被逼到生死边缘,这种极端的情绪爆裂,对一个作家而言,往往会变成日后作品里反复出现的主题:欲望、背叛、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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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拉格罗莱选择离开,后来转向同性恋群体,彻底远离了这个三角关系。1939年9月23日,25岁的杜拉斯与罗贝尔结婚,在战争前夜成了一对文青夫妻。他们搬进巴黎圣伯努瓦街的公寓,离著名的花神咖啡馆不过几步之遥。
婚后的小家,很快成了半开放的“文学沙龙”。朋友们陆续来访,三五成群,在客厅里抽烟、争论,谈战争、谈政治、谈小说。她会在简单的小厨房里煮越南风味的饭菜,炒咖啡豆,做大份色拉和汤,让一屋子年轻人吃得又饱又满足。
但日常的烟火气,并没有消除她内心的不安。她在政府机构谋得一份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坚持写作,投稿、被退稿、再写。她的第一部小说遭到出版社拒绝,让她狠狠摔了一跤。紧接着,迎来的不是成功,而是更重的打击——孩子夭折,小儿子的短暂生命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让夫妻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
不久之后,童年时唯一温柔的依靠——二哥保罗离世。这个曾经与她一起承受母亲暴躁的男孩,一度是她在原生家庭中唯一的“同盟”。保罗死去,她说自己的童年也被一同带走了。那种失落感,让她一度想“一了百了”。
在这种连环重击之下,她转而让自己更忙。1942年,她进入书籍委员会工作,负责给出版物发放许可。就是在这里,她遇到了下一个重要的人:年轻、出身寒微却自学成才的马斯科洛。
这个走进她办公室来申请纸张的男子,高大英俊,眼里有种倔强的光。她后来回忆那一刻,用了这样一句话:“阳光洒满了我的办公室,他是非常美的男子。”她说服上级让他来自己手下工作,之后,两人成为恋人,一起度过了长达十四年的纠缠。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段关系期间,她仍然和丈夫保持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她的感情生活,又一次走向三角结构。不过这一次,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丈夫也有情人,她有自己的恋人,甚至还主动把情人介绍给丈夫,两位男性居然成了挚友,一家三口在同一屋檐下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共处”。
这种安排,不是普通婚姻能够想象的。对他们来说,婚姻是一种法律架构和生活联盟,而爱情则可以在其中自由出入。杜拉斯坦言:“他们两人对我来说都是永恒的,没有轻重,没有上下。”这种无法取舍、趋近贪婪的情感模式,很清楚地映射了她童年时对爱与被爱的巨大饥渴。
1947年,她生下一个儿子——乌塔,孩子的生父是马斯科洛。罗贝尔此时选择退出,与她和平离婚,结束八年婚姻。离婚后,她与马斯科洛继续保持关系,却迟迟没有结婚。原因很简单:这个男子身边同样不缺女人,还和另一位有夫之妇生下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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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一件小事成为导火索。本来约好一家三口出门度假,马斯科洛临时爽约,留她和儿子在原地干等。她心里那根弦突然断了,写下一封冷静却决绝的信:“四十二岁了,我不想再继续以前的生活,我太累了。”这句话,说得其实并不激昂,却标志着她对这一段长期三角关系的正式告别。
这期间,她一边经历复杂的感情纠葛,一边在文学上逐步积累。50年代中期,她开始有作品受到关注,慢慢在法国文坛站稳脚跟。男人、婚姻、情人、背叛,这些亲身经历过的情感波折,后来都成了她小说和剧本里的素材。可以说,她的故事,先发生在生活里,再被她一遍遍写成文学。
四、酗酒、和解与迟来的《情人》
结束与马斯科洛的关系后,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三十多岁的雅尔罗闯进她的生活,这个已婚、育有三个孩子的男人,外表潇洒,却同样放荡。他接近她,很大程度上出于功利:想借助这位女作家的名气,在文坛获得更多机会。
杜拉斯还是动心了,给他写推荐,帮他争取在电影《广岛之恋》片头出现名字,又在自己的剧本《长别离》上署上“与雅尔罗合写”。在情感上,她获得了久违的激情和被追捧的快感;在现实中,却一次次发现对方谎话连篇,花心成性。
两人吵架、互殴,关系如同火山口边的舞蹈。激情有,但安全感全无。最终,雅尔罗在一个旅馆房间里,和别的女人同床时突发意外死去,这样荒腔走板的结局,让她难以接受,也加重了她对自己感情选择的怀疑。
生活不顺、母女关系始终纠结、创作压力又大,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把她一步步推向酒瓶。她开始喝便宜的红白葡萄酒,一箱一箱往家搬,不分昼夜地喝,借着酒精麻痹大脑,减弱焦虑感。她说,酒精让人勉强能承受“世界的空茫”和“星球的摇摆”。
与此同时,她对母亲的感情,悄悄发生变化。儿子乌塔出生后,她体验到一种巨大的、几乎本能的母爱。这个体验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母亲——那个曾经把她打得哭到昏厥的女人。她想到一件事:如果没有母亲在极端困苦中坚持,让她读书进城,也许她根本没机会走向写作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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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承认,那个被贫穷逼疯的寡妇,固然有可怕的一面,却也有值得同情与尊敬的一面。于是,她写下《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以文学方式向母亲致意。这本书出版后引起巨大反响,评论界称她是“同时代最好的女作家之一”。她带着儿子,带着这本书,去看已经回到法国定居的母亲,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结果却是彻底的误解。母亲通宵读完,一大早冲下楼来,质问她怎么可以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家庭内部的困境,把自己写成世人谈资。在母亲的理解里,这本书不是致敬,而是控诉,是女儿拿她的失败当素材。
这种错位,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打击。她本以为通过写作可以修补母女关系,结果反而让裂痕更深了一层。晚年的玛丽仍旧一门心思赚钱:在小城堡里养鸡,又养羊,方式古怪,搞得整个庄园又臭又乱,在邻居眼中近乎疯癫。她持续挣钱,只为了继续供养那个已经四十多岁、仍不成器的大儿子皮埃尔。直到死去,她都没摆脱这种命运。
母亲去世后,杜拉斯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亲人已经没什么留恋。那段时间,她喝得更凶,几乎用酒度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比她小近四十岁的年轻人走进她的生活。
1980年,66岁的杜拉斯,收到了28岁哲学系学生扬·安德烈亚带着酒来的“拜访”。这个年轻人早在数年前就迷上她的作品,连续五年每天给她写信,从未得到回复。直到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收到她的一封回信。
信里,她说想把夜晚从酒精手中夺回来,想用更清醒的状态给他写长信。她承认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也不知道能爱多久,但她觉得,这种等待本身就值得尝试。扬看完信,带着一瓶红酒,按响了她家的门铃,说了一句:“您是令人敬佩的天才,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这句话,不只是粉丝对偶像的表白,更是一段特别关系的开端。扬成了她的情人、秘书、护工和出气筒。在这段非典型关系中,杜拉斯完全占据主导:替他做决定,规定他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香水,甚至限制他与旧友联系。扬有时受不了,会离家出走,第二天又乖乖回来,在她身边继续忙前忙后。
有人会说,这段关系看起来不像爱情,更像控制与依附。但对双方来说,它恰好填补了各自心里某种空缺。她需要一个绝对不离不弃的陪伴者,他需要一个可以无条件奉献的对象。直到有一天,扬真正走了,没有按时回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构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她焦急地给朋友打电话,甚至报警寻找。最后,她决定用一贯方式挽回——写作。半年时间,她写出《大西洋人》,在书里坦白:“我们彼此相爱,没有孩子,没有未来,你是个同性恋,而我们彼此相爱。”这本书起到了“召唤”的效果,扬看见后回到了她身边,一直陪她走到生命尽头。
1983年,70岁的杜拉斯在整理家庭影集时,翻出自己年轻时在湄公河上的照片。穿真丝裙的少女,轮船甲板,黑色轿车里的中国男人,一切画面重新鲜活起来。那些压在心底多年不敢触碰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出。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而是顺着记忆的线索往下写。三个月后,一部短小却锋利的小说成型——《情人》。这本书,用近乎冷静的笔调,写出了十五岁少女与年长中国男子之间的禁忌恋情,也写出了那个殖民年代的种族、阶级、贫穷与欲望。
《情人》一经出版,就成了轰动之作。首印两万五千册迅速售罄,出版社加印十万册,又在几天内销售一空。她因此拿下法国最重要的文学奖之一——龚古尔奖。对于一个已在文坛打拼数十年的作家来说,这是迟来的高峰。
不久之后,导演让·雅克·阿诺把《情人》搬上银幕,梁家辉与珍·玛奇的组合,让这段故事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传播到全球。很多人通过电影认识了“杜拉斯”,却未必知道,这背后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十五岁那场冒险做出的最彻底的回望。
那段经历,曾经让她羞耻、痛苦,甚至不愿直面。等到年老,她反而能用一种冷静、近乎残酷的态度,把它摊在纸上,交给读者。她说,写这本书时,她只想准确地还原记忆,不刻意追求文采,结果反而达到了自己梦想中的“行云流水”。
1996年3月3日,82岁的杜拉斯在巴黎离世,身边是陪了她十六年的扬。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不断喊着“我的母亲”。一个一辈子在作品里反复控诉母亲、解剖母亲的女儿,最终还是在临终时呼唤这个让她痛苦又牵挂的女人。
从童年挨打的小女孩,到十五岁被包养的少女,再到三角恋、婚外情、酗酒、自我毁灭,又到晚年的世界级作家和被年轻情人照料的老夫人,她的一生几乎走遍了情欲与痛苦的所有边界。很多人只看到她说“可以同时拥有五十个男人”的惊人宣言,却忽略了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深的一种缺失。
她试图用情欲治愈童年,用一个又一个男人填补从小被撕开的爱之缺口。结果是,一生成瘾,却始终无法真正痊愈。童年像一条暗河,贯穿她的全部写作,也贯穿她所有的情感选择。她在书里一次次重写母亲和中国情人的故事,看似重复,其实是在一遍遍试探伤口,是在自己搭建的文字世界里,寻找那句始终说不出口的“我爱你”和“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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