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我都没去看望长乐了。
她的模样十分凄惨,就像饿了许久的鬼魂,直直地戳在瓮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她的脾气依旧大得很。
一瞧见我的影子,她就开始吐口水。
“小家伙,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碰到心上人啦?”
我沉默不语。
弯下腰,把她从瓮里拔了出来。
接着,用偷来的衣衫将她裹好,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她着急起来:“小锦瑟,你要带我去哪里?出啥事了?爹去世了?”
我没有回应她的问题。
毕竟我得留存体力,确保能把她平平安安地背出去。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
正好太阳探出了头。
长乐一见到太阳,便闭上了嘴。
她仰起头,直直地盯着太阳,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呼吸中还带着一股死亡的腐臭气息。
她在地窖里待得太久了,猛然见到太阳,那些阴暗潮湿的味道,瞬间从她骨头缝里冒了出来。
我捧起积雪,给她洗脸。
她也不闪躲。
睁着大大的眼睛问我:
“小锦瑟,你怎么了?”
“我娘去世了。”
“你娘死了?你娘死了!你娘死了……哈哈哈……你娘死了……呜呜呜……你娘终于死了……”
2
长乐紧紧抓着我的手,咬牙问道:“她死得惨不惨?”
我点了点头。
她又笑了起来,由于笑得太过用力,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死了,你就这么开心?”
“能不开心吗?她死了,小锦瑟你就和我一样,没人要咯。”
长乐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和眉梢满是喜悦之色。
她的眼睛很漂亮,和她娘极为相像。
她娘是我的嫡母。
那是个容貌秀丽又温柔和善的女人,已经去世五年了。
她是在我爹带着我娘、我还有弟弟回府的那天离世的。
死于难产。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爹一只胳膊搂着我娘,另一只手抱着我弟弟。
颐指气使地对嫡母说:“我找人算过了,你肚子里这个还是丫头,所以,从今天起,你搬到后院去住,主屋留给锦瑟她娘。”
嫡母那双好看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连夜就搬到了后院。
当天晚上,她的肚子开始有了动静。
胎位不正,孩子的脑袋先出来了,她惨叫了三天。
最终因失血过多而亡。
那个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孩子,是个男婴,一落地就没了气息。
那年的长乐,十岁,和现在的我一般大。
她拿着斧头,要去砍死我弟弟。
却被我爹制住,打断了双腿,丢进了地窖。
3
起初,是家里的仆人给长乐送饭。
后来,仆人见我爹不待见我,就把送饭的差事丢给了我。
这一送,就是五年。
时间久了,长乐对我的敌意渐渐减少,开始和我搭话。
偶尔提到我娘和我爹,她会变得不高兴。
她说我爹自私,根本不爱我娘。
我也不生气,笑着跟她强调:
“我爹肯定爱我娘,不然,他怎么会夜夜留在我娘那里?还有,我弟弟不会死,他会平平安安长大,然后长命百岁。”
听了我的话,长乐笑了,笑容灿烂,但眼神却空洞无物。
4
长乐有些话,说得还挺在理。
比如,她对我弟弟的预言。
我弟弟并没有平平安安长大,更没有长命百岁。
一个月前,他掉进了后院的井里,被捞上来的时候,身体都肿了起来。
我爹骂我娘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然后亲手把我娘扔到了井里。
我娘在井里喊了一整晚,在这寒冬腊月里,不到天亮就没了声音。
我害怕我爹把我也扔进去。
就找了个狗洞藏了起来。
三天后,我娘和弟弟下葬了,我爹把我从狗洞里拽了出来。
指着一个肚子很大的女人对我说:“锦瑟,以后,她就是你娘了。”
后娘四肢纤细,年纪不大,可肚子却大得很。
我爹扶着她的肚子问我:“锦瑟,你说你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咧开嘴嘿嘿笑道:“弟弟。”
因为说了“弟弟”这两个字,我爹破天荒地赏了我两个鸡腿。
后娘脸色苍白地冲我笑了笑:“锦瑟,你好,我是二丫。”
5
二丫人挺好的,比长乐要好。
她不让我住狗洞,还会藏些好吃的给我。
我问她今年多大了。
她说她十八岁。
我摇了摇头说不像,顶多十五岁。
她笑了,说她确实是十五岁,她爹怕我爹嫌弃她年纪小,不肯要她。
就虚报了她的年龄。
她还说,她家很穷,为了让弟弟能吃饱饭,她爹把她卖给了我爹,用五斤小米、一斤白面,她就成了我爹的人。
我觉得二丫很可怜。
就对她说:“那你得争气,赶紧给我爹生个儿子,别说你弟弟了,你爹和你娘都不愁吃喝了。”
二丫苦涩地笑了笑。
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听清。
不过,从那天起,她不让人放我进她房间了。
也不再见我,不给我东西吃了。
我又回到了没人管、没人问的日子。
我很孤单,想找人说说话。
所以,我就去地窖把长乐带了出来。
6
长乐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伸手勾起我的下巴:“怎么啦?你娘死了,你很难过?那你为啥不哭?”
我没有回答长乐的问题,只是红着眼眶看着她。
我说:“姐姐,你说要是二丫生的是女儿,她会怎样?”
“能怎样?死呗,跟我娘和你娘一样。”
“小锦瑟,你知道咱爹为啥非要生儿子吗?”
我摇了摇头。
长乐冷笑一声:“因为,有人给咱爹算过命,说他命中没有儿子,而且会被女儿夺去性命。”
“你和我,要他的命?”
“也许吧,我确实想要他的命,可是,小锦瑟,你瞧瞧我,腿都没了,拿什么要他的命?”
确实如此。
长乐的腿断了,爹把她塞进瓮里,丢进了地窖。
每天给她一个饼维持着,不想要她的命,却年复一年地折磨她,就因为她说要杀我弟弟。
我见过长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所以,她说想要我爹的命,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7
我伸出手,抱住长乐。
我说:“姐姐,咱们逃吧,我背着你,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我把自己卖了,赚钱养你好不好?”
长乐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说:“你能舍得把自己卖了,就舍不得要他的命?”
我没有接话。
长乐又叹了口气:“算了,你和你娘一个样,就算我把爹的脑袋砍下来,你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好了,起风了,把我送回去吧。”
“别回地窖了好吗?跟我去狗洞,狗洞比较暖和。”
“我不想和畜生住在一起,把我送回去吧。”
长乐执意要回地窖,我没办法,只能把她送了回去。
8
天黑的时候,我饿了,去厨房找吃的。
却意外听到厨娘在说二丫的坏话。
她们说二丫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爹的。
还说我爹要打死二丫。
我顾不上吃东西了。
心急火燎地往二丫屋里跑去,远远就看见仆人站满了一院子。
二丫的哭喊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阿娘,疼……二丫疼……”
走近了,我才知道二丫的肚子开始有动静了。
我爹给她用了药,因为外面有人说,二丫在跟我爹之前有相好的,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是谁的呢。
我爹为了证明自己,不等孩子足月,就给二丫用了催产的药,还是加倍的剂量。
二丫叫得凄惨无比。
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接生婆问了我爹三次:“老爷,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我爹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孩子……”
二丫哭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接生婆抱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
是个男孩,滴血认亲的时候,孩子的血和我爹的血融合在了一起。
我爹高兴极了。
叫嚷着要摆宴席庆祝。
9
我躲开人群去看二丫。
满屋子都是血腥味,熏得我头晕。
我找了好久才看到二丫,她瘦得不成样子,缩在床角,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人。
二丫缩在被窝里,脸色苍白如纸。
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
“小锦瑟,你来了?桌上有红鸡蛋,自己拿了吃。”
我拿了一个红鸡蛋,垂着眼眸看着二丫。
二丫苦笑着说:“让你说对了,生个儿子,我爹娘也跟着沾光。就刚才,你爹让人给我家送了十袋小米。可是,锦瑟,为啥我开心不起来呢?我好难过,好想哭啊……”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二丫拉着我的手,不停地絮叨着。
她说:“锦瑟你说,我爹要是像你爹这么有钱,他是不是就不会把我卖给一个老男人了?”
我摇了摇头:“不会,他会打断你的腿,把你丢进地窖里,一天给你一个饼养着,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好好活。”
二丫愣了一下。
接着就笑了:“小锦瑟,别胡说,你瞧瞧你,穿着锦缎衣衫,头上插满珠钗,你爹明显很疼你,怎么舍得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和二丫争辩。
等到天黑,我把长乐背到了她面前。
事实胜于雄辩,长乐这个人,能顶得上千言万语。
长乐和二丫一见面,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我赶出了门。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很久的话,还不让我偷听。
我心里很难过。
五更时分。
长乐在屋里喊我:“小锦瑟,送我回去吧。”
10
送长乐回地窖的路上,我赌气不跟她说话。
她笑嘻嘻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怎么啦?小丫头长大了,有心事了?”
我咬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笑着躲开了。
五年来,我从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我问她二丫跟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是个秘密,不过因为你是小锦瑟,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些。”
长乐说,她和二丫达成了一个协议。
由她来谋划,二丫帮忙实施,要砍断我爹的腿,夺取他的家产。
我笑她异想天开。
“就你们俩,一个刚生完孩子,弱得像小鸡仔一样,一个腿没了,去哪儿都得要人背着,还想杀人,别做梦了。”
“不过,你们的计划要是带上我,说不定还有点胜算。”
我把长乐重新放进瓮里。
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姐姐,爹在外人面前说,要让我娘入土为安,可他没有,他把我娘留在井里,用石头压着,他说要让我娘世世代代都被压在那里,永不得翻身。”
“我恨他,我想把他也扔进去,让他也永远翻不了身。”
长乐用额头抵住我的脑袋。
她说:“小锦瑟啊小锦瑟,姐姐不许你沾染那些脏事,姐姐要你好好活着,不仅仅是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
11
长乐心情很好,跟我说了好多话。
可我又困又饿,什么都没记住。
后来,长乐不说话了。
用手臂搂着我的脑袋,给我唱摇篮曲。
自从我娘去世后,我好久都没睡得这么香了。
梦里有娘,有嫡母,有长乐,没有弟弟,也没有爹。
让我沉浸其中,不想醒来。
那天之后,长乐再也没骂过我。
二丫会把好吃的分成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我,一份让我带给长乐。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长乐和二丫都长胖了。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时候……
二丫的孩子,夭折了……
12
孩子是被我爹摔死的。
因为二丫的未婚夫找上门来了。
那个男人拿着婚书在我家门前大吵大闹,骂我爹不要脸,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抢走他的未婚妻和未出世的孩子。
那个男人很好打发。
我爹给了他两锭银子,他马上就变了脸色,对我爹点头哈腰。
改口说二丫和他退婚了,让我爹原谅他的鲁莽。
我爹心眼比针尖还小,在外人面前说没事。
可大门一关上,他立刻就去找二丫算账了。
即便滴血认亲成功了,那个男人的话,还是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爹心里。
我爹说服不了自己。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孩子摔死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还没长开,皱皱巴巴的。
瞬间落到地上,一声没吭就断了气。
二丫不哭不闹,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弯腰把孩子捡起来,抱在怀里,光着脚就往外走。
仆人想拦住她。
我爹不让:“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儿去?”
我爹以为,他的话会吓住二丫。
但是,他低估了一个母亲为孩子报仇的决心。
二丫抱着那个孩子,从府里走了出去。
绕着县城,走了三圈。
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直走着。
13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爹摔死孩子、逼疯媳妇这件事,不到三天,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一天,大家说二丫活该。
跟人私定终身也就罢了,还没等明媒正娶就把身子给了人家。
身子都破了,还敢跟人家陈大老爷要十斤小米、一斤白面。
不打死她,那是人家大老爷心地善良。
第二天,舆论开始有些转变。
说二丫不守妇道,浸猪笼也不为过。
但是孩子是无辜的,再说,滴血认亲都通过了,凭什么说孩子不是大老爷的?
再说,大老爷买二丫是一时兴起,又不是一开始就定下的。
人家姑娘都十五六岁了,怎么就不能有相好的呢?
第三天,二丫抱着死去三天的孩子,晕倒在了城门口。
这件事的舆论彻底改变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消息。
说二丫和那个相好根本不是私定终身,而是正儿八经找了媒人,下了定,而且定了年底就成亲的未婚夫妻。
这件事的起因,是那个陈家大老爷在楼里遇见了一个姑娘。
听姑娘说,她家姐妹遗传了她娘的易孕体质,很容易受孕,而且都能生儿子。
陈大老爷原本想把那姑娘带回家。
无奈姑娘长得好看,又正青春年少,正是给楼里赚钱的好时候。
老鸨不肯放人。
陈大老爷没办法,就四处打听,找到了姑娘的娘家。
找到了和姑娘长得相像的妹妹,也就是二丫。
陈大老爷只看了一眼,就把二丫买了下来。
二丫的爹娘见钱眼开,连夜就让陈大老爷把二丫带走了。
一个女儿许给两个人家,这事,到了老天爷那里也说不过去。
可是,二丫她爹一点都不在乎,还不肯退还男方的定金。
一来二去,事情闹大了,男方钱没了,媳妇也没了,最后闹到了陈大老爷这里。
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14
风声越来越大。
二丫又恰巧晕倒在县令夫人的轿子前面。
这股风一下子就吹到了县令家里。
我爹被县令叫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停了他的职,让他回家反省。
县令夫人心疼二丫,留她在县令府上住了小半个月,等身体养好了才送回来。
还专门安排了两个丫鬟,来照顾二丫的日常生活。
就算我爹再嚣张,也不敢在县令夫人的人面前胡作非为。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整天在家里骂骂咧咧。
我怕惹他不高兴,白天躲在狗洞里不出来,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再去厨房找吃的。
15
大约过了十天,县令夫人的人回去了。
我爹露出了真面目。
直接把二丫吊在了横梁上。
我趴在窗外给二丫使眼色,让她哭几声,求求我爹,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
可是二丫不听。
她眉梢眼角都透着死意。
还朝我爹脸上吐口水。
“老东西,你也别瞎想了,实话告诉你,那孩子确实不是你的,想打死我,就快点动手。”
“我真的受够了和你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躺在榻上让你糟蹋。”
二丫这话可真狠。
我都不敢想象我爹该有多生气。
屋里很快就传来了二丫的呻吟声。
我爹请出家法。
拿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身上。
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能看见血。
我怕二丫被我爹打死。
就趴在地上喊我爹。
我说:“爹,县令夫人送我娘回来那天,说过几天会来看她……你……”
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
我一提到县令夫人。
我爹就不再打二丫了。
但是,他开始打我了。
16
鞭子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二丫嘶吼着哭了出来。
“畜生,你就是个畜生……”
“她是你亲生的女儿,你想打死她吗?”
“着火了……”
“着火了……”
“快来人呀……”
第二鞭还没落下,后院突然喧闹起来。
有仆人跑来向我爹报告:“老爷,柴房和库房同时起火,先救哪边?”
“库房啊……问什么废话?拿水桶来……”
我爹走之前,用脚踢了我一下。
他说:“别乱动,就待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怎么可能会等他回来。
连滚带爬冲进屋里,把二丫放了下来。
二丫抱着我哭:“你怎么这么傻?谁让你来的?你就不怕他把你打死?”
我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没事,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二丫哭得更厉害了。
正哭得伤心时。
有人在外面敲窗户。
二丫猛地清醒过来,抓起我就往屋外推。
“走,赶紧走,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外面怎么闹,都不许出来,知道吗?”
“怎么了?谁来了?你相好?”
二丫被我逗笑了:“你呀,还真是个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什么相好不相好的,听我的,赶紧走。”
17
从二丫屋里出来的时候。
我看到一个穿斗篷的人站在树影下。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个女孩。
二丫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进了屋。
两人在屋里聊了一刻钟,那个人就走了。
走得很匆忙。
从墙角经过时,她身上的香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我想哭。
我娘被我爹养在外面的时候。
楼里的姐姐妹妹会去找她玩。
她们身上的香味,和眼前这个穿斗篷的姐姐很像。
我想回去问问二丫,来找她的人是不是她姐姐。
可是,还没等我从墙角钻出来。
二丫就穿着黑斗篷走了。
我想跟上她,却不小心崴了脚,等我爬起来,二丫已经没了踪影。
今晚的事情很奇怪,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就去地窖找长乐,没想到长乐竟然不在地窖。
我吓坏了。
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准备拆瓮的时候。
二丫背着长乐回来了。
看到我,长乐并不意外,伸手抱了抱我:“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儿干啥?”
“你去哪儿了?还有你,你们去哪儿了?”
我指着长乐和二丫,哭得身体都颤抖了。
我是真的害怕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在乎长乐。
看到她不在的时候,我甚至都想好了跟她一起走。
长乐呵呵笑着给我擦眼泪:“小丫头,年纪不大,眼泪倒不少。”
“好了,别哭了,我们哪儿也没去,我就是无聊了,叫二丫带我去喝了杯酒。”
“为什么不叫上我?再说,二丫刚刚挨了打,身上都是伤,怎么背得动你?”
长乐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直接捂住了我的嘴。
“好了,小锦瑟,姐姐累了,让姐姐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回答你的问题,好不好?”
长乐确实很累。
二丫也是。
两人的脸色白得不正常。
我很懂事,也很体贴。
她们说想睡觉,我就乖乖地回到自己的狗窝,不再打扰她们了。
18
原本,我打算天一亮就去找长乐,问清楚昨晚的事情。
可是,还没等我从狗洞爬出来。
我爹的叫骂声就从前院传了过来。
“怎么回事?尸体不是一直在井里吗?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泰山石一直压在上面,怎么就被挂到城门上去了?”
尸体?
泰山石?
井里?
我娘……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城门。
真的是我娘。
在井里泡了那么久,她的脸竟然没有腐烂,还穿着鲜艳的衣服。
我想爬上去把她背下来。
人群中,一个穿红色斗篷的女人拉住了我。
“乖乖待着,别乱动。”
女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我只需要闻一下,就能确定,她就是昨晚和二丫见面的那个人。
我歪着头,想看清她的脸。
没想到,她竟然伸手把我的脑袋扭到了一边。
“小孩子,好奇心别那么重,对自己没好处。”
“你是谁呀?你知道是谁把我娘挂到城门上去的吗?”
女人不说话。
倒是人群热闹起来了。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捂着脸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琼娘,是你吗?你不是给陈大老爷生了一儿一女,被陈大老爷带回家了吗?怎么就死了呢?还死得这么惨?”
满城里找一找,敢被称作大老爷,还姓陈的,只有我爹一个人。
那群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我娘的身份很快就传开了。
我娘在跟我爹之前,是楼里的花魁。
很多人都知道她。
她从楼里出来以后,好多人还会去楼里打听她的消息。
如今她惨死,还被挂在城楼上。
那些男人立刻就想起了她是谁。
19
我爹很快又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
这一次,他可没那么走运。
巡抚大人正好路过,住在县令大人家里,听说这件事以后,非要见我爹。
我以为巡抚大人会为我娘讨回公道。
没想到,都一样……
呵……
全都一样。
巡抚大人一开始很生气,骂我爹没本事,连自己后院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丢了衙门的脸面。
我爹也不辩解,笑嘻嘻地递上一沓银票。
巡抚大人立刻就变了脸色。
他说:“机会可以给你,但是面子毕竟是丢了,你得自己找回来。”
他给了我爹一个机会。
还给我爹出了个主意。
说我娘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事情闹大了。
我爹必须得做点事,平息流言。
我爹答应了。
然后,他哭得死去活来地把我娘背回了家。
眉眼中满是深情,死了亲娘的人都没他哭得惨。
接着就是厚葬我娘。
听说一副棺材,就花了我爹一锭银子。
可惜了我娘。
我爹许给她的荣华富贵,她死后两个月,才享受到。
20
我娘被风光厚葬。
按说我该感到欣慰,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那身着斗篷的神秘女人究竟是谁?
那晚莫名燃起的大火,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我娘的遗体,原本被泰山石镇在井底,怎会突然出现在城门之上?
无人能为我解开这些谜团。
也没人给我时间去细细思索。
就在我娘厚葬后的次日。
长乐竟将自己挂在了城门。
21
当得知长乐要做出如此极端之事时,我瞬间腿软如泥。
整个人瘫倒在地,许久都无法起身。
是二丫将我拉了起来。
她微笑着拥抱我,泪水却浸湿了我的衣裳。
她轻声说道:“小锦瑟,快了,你的苦日子就要到头啦。”
“这就是你们的谋划吗?二丫,你告诉我,从你的孩子出事,到我娘尸体被挂城门,再到长乐这一步,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对不对?”
二丫沉默不语。
迅速用绳子绑住了我的手脚。
她温柔地说:“锦瑟乖,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所有麻烦都会消失。”
“别把我独自留在这儿,二丫,求求你,那是长乐啊,她是我姐姐,我仅有的亲人了。”
“求你,让我去见她,她必须活着,要是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二丫低下头,轻轻亲吻我的额头。
她说:“锦瑟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坚强活下去,因为,你要替我和长乐好好过完这一生。”
“二丫……呜呜呜……”
我还想跟二丫倾诉更多。
然而,她用毛巾堵住了我的嘴。
接着连拉带拽,将我塞进了地窖旁的柴火堆里。
临走时,二丫对我说:“锦瑟,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因为,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充满生命力的人。”
“我被你爹折磨了大半年,早已没了求生的念头,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也是你,让我有了保护你活下去的决心。”
“呜呜呜……”
“呜呜呜……”
我拼命地呜咽,用力地挣扎。
却都无济于事。
二丫还是决然离去。
去找长乐了。
22
长乐离世了。
二丫也香消玉殒。
长乐把自己悬在了城门之上。
二丫则把自己挂在了县衙门口。
她们天黑时被挂上,直至天亮才被人发现。
起初,县令打算悄悄处理她们的后事,便唤来义庄的人搬运尸体。
可义庄的人尚未赶到。
凑热闹的百姓就已蜂拥而至。
此前,二丫抱着夭折的孩子,绕着县城走了三天。
之后,我娘的尸体又被挂在城门。
如今,二丫和长乐又遭遇不幸。
即便县令有心维护我爹,也是无能为力了。
长乐最为凄惨,她容貌明艳,性格高傲,本是陈家大老爷的嫡长女。
却被砍去双腿,瘦得不成人形。
她手持利刃抵在脖颈,苦苦煎熬了一整天,终于等来了外祖家的人。
长乐的外祖,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望族。
长乐的母亲因难产离世。
外祖家原本打算接她回去生活。
但我爹不同意,我娘怕我爹难堪,也帮着劝说。
承诺一定会好好对待长乐,让陈家的嫡长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于是,长乐便留了下来。
她母亲刚去世那年,外祖家偶尔会寄来书信,后来,一直没收到回信,便断了联系。
他们以为长乐不想与他们亲近,觉得她终究是陈家的孩子,便不再过问。
为此事。
我娘到死都心怀愧疚。
她对我说:“锦瑟,你一定要善待你嫡姐,若不是娘帮你爹说话,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23
长乐苦苦等待了一整天,终于盼来了外祖。
看到外祖那一刻。
她毅然将刀插入脖颈,鲜血飞溅出半米远。
她冲着城门下的外祖微笑,笑容如同她母亲一般绝美。
她外祖当场悲痛欲绝,疯了似的提着剑,叫嚷着要砍下我爹的脑袋。
要不是被县令及时阻拦。
我爹可能就命丧黄泉了。
24
和长乐相比。
二丫的遭遇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的尸体在县衙门口摆放了一整天,她的爹娘才姗姗来迟。
她爹一到,就拿起棍子抽打她的尸体。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玩意儿?东想西想,爹娘难道不是为你好吗?给你找个有钱的夫婿,不都是为了你着想吗?”
二丫已然逝去。
无法开口争辩。
否则,她定会和爹娘据理力争。
她爹娘假意哭泣了几声。
随后便跪在地上向县令磕头。
声称二丫是自己寻死,他们不会追究陈大老爷的责任。
但看在他们家失去女儿的份上,希望陈大老爷能给予一些补偿。
县令立刻心领神会,让人拿了一块金子给他们。
二丫的爹娘一看到金子。
两眼放光,抱着金子又哭又笑。
最后,竟然连二丫的尸体都不要了,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
她活着是陈家的人,死了也是陈家的鬼。
陈大老爷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25
我爹倒是想处理此事,可惜分身乏术。
长乐的外祖正忙着与他算账。
县令无奈之下,只好让义庄的人先把二丫的尸体拉走。
当我找到义庄时……
二丫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儿,一群流浪汉正围着她指指点点。
我心痛不已,想冲进去赶走那些人。
那个穿斗篷的女人再次拦住了我。
她说:“小孩子家,来这种肮脏的地方做什么?赶紧回家去。”
我哭着摇头:“姐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一定认识她。”
“她是我后娘,她叫二丫,她死得太惨了,你能帮我把她弄出来吗?我可以自己挖坑把她埋了。”
女人低头看着我。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原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真有一个姑娘,与二丫极为相像,哦,不,应该是二丫像极了这个姑娘。
我问她是否是二丫的姐姐。
她点了点头。
但不愿多说,只说会处理好这件事,让我别插手,赶快回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26
我放心不下,躲在墙角,亲眼看着二丫的姐姐把二丫从义庄接出来。
又找人挖好坑将她埋葬,我才敢回家。
家中也是一片混乱。
长乐的外祖用剑指着县令的脑袋。
愤怒地吼道:“若你不砍掉他的脑袋,我就拼了这条老命去告御状,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长乐的外祖虽然年事已高。
但长乐外祖家的几个舅舅和远房堂哥都在朝廷为官。
县令不敢得罪这位老爷子。
只好派人将我爹抓走,查封了我家。
家中的仆人被遣散,前一日还热闹非凡的陈府,一夜之间变得荒芜破败。
所有人都把我遗忘了,包括我爹。
27
长乐的尸体被外祖带走时。
我前去送别。
但我不敢靠前,生怕老爷子认出我,将我杀害。
老爷子视若珍宝的姑娘和外孙女,间接死于我娘之手。
我是我娘亲生的。
如果老爷子想杀我,我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但我不想就这么死去。
还有许多事情我尚未弄清楚。
就这样死了,我无颜面对长乐和二丫。
28
陈府被查封后,我躲进了地窖。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二丫的姐姐来找我了。
她递给我一封信,说是长乐留给我的。
信上写道。
小锦瑟:
见信如面。
我能确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而且死状凄惨。
没办法,咱爹的钱财太有威力了。
县令也好,巡抚也罢,都抵挡不住咱爹的银票攻势。
若不采取破釜沉舟的办法,我们三个都将死在他手里。
有件事,我得先向你道歉。
小锦瑟,对不起,未经你同意,就把你娘的尸体挂到了城门上。
要是你不高兴,可以骂我几句,嗯……最多骂三句,再多我可就生气啦。
嘻嘻……
跟你开个玩笑,你可以尽情骂,这些年一直是我骂你,你从不还嘴,现在也该轮到你发泄一下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
跟你说些正经事。
咱爹后院起火那件事,是我拜托二丫的姐姐找人做的。
二丫的姐姐人很好,我把咱爹的钱都给了她,以后,她会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锦瑟,这次,姐姐真的要走了。
你别伤心,因为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
我娘刚去世时,我恨你娘,也恨你,那些恨意支撑着我,让我还能咬牙坚持。
前些日子,你告诉我你娘去世的消息。
我既开心又难过。
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
直到遇到二丫,她问我,为什么女人要为了男人互相伤害?
为什么犯错的人逍遥法外,无辜的人却死伤惨重?
我突然醒悟,我们苦难的根源并非自身。
而是咱爹,是陈大卫,是陈大老爷,是赋予你我生命的那个男人。
他罪该万死,就算死上八次、十次都不足以赎罪。
不好意思,我情绪有些激动,没吓着你吧?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行动了。
城门离这儿很远,我爬过去大概需要一个时辰。
小锦瑟,这次,姐姐真的走了。
今后的路,你要独自勇敢前行,别害怕,别回头,姐姐会一直在你背后支持你。
还有……
对不起,姐姐不该总是骂你……
29
信还没读完。
我已泣不成声。
二丫的姐姐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如同我娘一般。
她说她叫小满。
还说,她以前叫大丫,是她娘给取的,说是贱名好养活。
后来,她被卖到青楼,老鸨觉得大丫这个名字不好听,就给她改名为小满。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小满小满,人生能有小满,她别无所求。
这些年,她在青楼受尽折磨,赚的钱全都交给了爹娘。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妹妹就不用重蹈她的覆辙。
可惜,她错了。
她爹娘根本不在乎她们姐妹的死活,只关心能否用她们换取钱财。
小满说起自己的爹娘时,眼中满是疲惫。
说了几句便不再言语。
我也不敢多问,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30
最终,我跟着小满回到了花满楼。
她找人给我剪了头发,换上小厮的衣服。
我问她为何把我打扮成男孩。
她说:“女孩子在花满楼太显眼,很难生存下去。”
说着,又往我脸上抹了一层灰。
我想躲开。
她按住我的肩膀。
语重心长地说:“其实,男孩子长得太俊俏,在这里也会有危险,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太过出众的美貌都是一种灾难。”
“锦瑟,你先忍耐一下,等风头过去,我送你离开这里。”
“你姐姐给你留了钱,具体藏在哪里,我不清楚。等这段时间过去,你回家找找。找到了,我就找人送你离开。”
31
长乐确实给我留了不少钱财。
我不知道她历经多少艰辛,才把我爹的黄金转移到地窖。
当我从瓮底挖出一堆黄金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既有震惊,又有难过。
更多的是心疼。
我抱着黄金几乎哭晕过去。
我想念长乐,她究竟谋划了多久,才积攒下这些黄金?
我爹很富有,但小满找来的那些人不是善类。
他们为钱而来,事情办完后,就把钱席卷一空。
我爹的库房被搬得一干二净。
只有地窖里的这些黄金,是长乐提前藏好的。
找到黄金后,我请小满帮忙想办法,去牢里见了我爹。
毕竟父女一场。
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说声再见,也是人之常情。
我爹在牢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崭新的棉被。
贴心的丫鬟伺候。
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若不是我亲自从牢门进来,还以为他在花天酒地呢。
32
看到我,我爹十分惊讶。
“呦,这不是锦瑟吗?怎么?还活着呢?”
我低下头喊了声爹,把带来的酒菜摆在他面前。
然后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
我说:“爹,你放心,你不在家,我会把家守好的。”
我爹大笑两声。
接着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你?看家?你有什么资格看家?滚回你的狗窝去吧,老子的家不用你操心。”
我默不作声。
只是默默地把酒菜往外摆。
我爹看了一眼。
满意地哼了一声。
“酒菜还不错,没白养你这么多年,以后多来看看我,牢里的饭菜,终究比不上家里的好吃。”
我轻声应了一声。
顺手给我爹倒了一杯酒。
我爹毫不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又夹了一大筷子肉,吃得津津有味。
眼看他把盘子里的肉吃完了,我恭恭敬敬地说:“爹,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好,走吧,走吧,今天这肉真新鲜,下次再弄些来。”
我又嗯了一声。
提着篮子,匆匆离开了牢房。
小满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我。
满脸担忧地问:“怎么样?他吃了吗?”
我点了点头:“吃完了,不出意外,三天之内,他肯定会发病。”
33
没等到三天,第二天晚上。
牢里传来消息。
我爹生病了。
是鼠疫。
小满一脸疑惑,盯着我说:“锦瑟,你爹怎么会染上鼠疫?我给你的是毒药啊。”
我俏皮地笑道:“小满姐姐,毒药要是被查出来,咱俩都得遭殃,鼠疫就不同了,牢房潮湿,老鼠比猫还大,就算那县令想护着我爹,他得了鼠疫,谁也救不了他。”
“那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地窖里多的是,我抓了几只生病的老鼠,解剖、煮熟、炸好,做成他爱吃的下酒菜,给他送了进去。”
小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行,你回去收拾一下,我雇了马车,今晚就走。”
我说想再等两天。
等我爹咽了气再走。
小满不同意,她说太危险了。
陈家库房被搬空的事,县令还不知道。
现在我爹死了,县令为了搜刮钱财,肯定会去陈家搜查,要是发现陈家的钱都没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小满说:“锦瑟,我妹妹临死前就一个心愿,让我保护你平安无事,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如果能用命为你换来一条生路,她觉得值。”
“我不想让她白白牺牲,后面的事情,我会详细写信告诉你,今晚,你必须离开。”
34
我没有和小满争执。
回去收拾好包袱,拿了两块黄金。
原本我打算,一块黄金给小满,一块自己留着用。
可小满不肯要。
她说,钱财对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况且,这东西拿回去,只会被老鸨没收,还会招来一顿毒打,不如留给我,在路上应急。
我想让她跟我一起走,两块黄金,无论到哪里,我们都不会挨饿。
小满拒绝了。
她说:“小锦瑟,你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一样,除了二丫,我还有好几个妹妹,我要是只顾自己一走了之,她们恐怕就没活路了。”
“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记住我的话,在你没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之前,不要以女孩子的模样示人。”
“好好活着,我等你回来。”
我带不走小满的妹妹,也带不走小满,只能独自踏上旅途。
35
我娘去世一百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小满的信。
我爹去世了。
县令没得到他想要的钱财,恼羞成怒。
直接把我爹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陈家不复存在。
我爹应验了他自己的预言,没有儿子继承家业,还死在了女儿手里。
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乞丐。
沿路乞讨,最后在一个无人认识我的地方安顿下来。
后来我发现,城郊荒山上有位老先生,医术精湛,为人和善。
他会时不时给我留一些剩饭剩菜。
为了报答他,我会尽力帮他处理药材。
久而久之。
老先生开始教我一些基础的药理知识。
我并不聪慧,但我勤奋好学。
终于在第三年,拜入了老先生门下。
在此期间,我一直和小满姐姐保持书信往来。
她告诉我她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我把黄金的藏匿地点告诉了她,让她有需要就去拿。
但她一块都没动。
第八年。
师父病重离世。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我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了,师父知道,你不是个平凡的孩子。”
“对于药理,师父没什么可嘱咐的了,对于人生,师父有句遗言,药既能救人,也能害人,孩子,人生的道路,由你自己选择,该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埋葬了师父后,我踏上了归途。
那个县城,埋葬着我所有牵挂的人,我一定要回去。
36
医馆还未正式开业,我就迎来了第一位病人。
而这位病人,正是小满姐姐。
她浑身长满脓疮,倒在我医馆门前时。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我问她为何如此糟蹋自己。
她说:“小锦瑟,你根本不了解,当年,为了让你脱离险境,我和你姐姐、我妹妹付出了多少。”
“她们一死百了,却把我留下,在这里偿还债务,八年了,这条命也快没了。”
37
从小满姐姐口中,我知晓了八年前,她、长乐和二丫的整个计划。
二丫的婚事,是计划的第一步。
其实二丫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相好,那门亲事是二丫的爹娘瞒着她定下的。
但二丫不说,小满不说,她爹娘也被蒙在鼓里。
那男人贪图陈家的富贵,不愿为了二丫与陈家起冲突。
是小满姐姐用自己的身体和积攒许久的积蓄,才说服他到陈府大闹一场。
那男人得到了小满姐姐的身子,又拿到了钱。
到陈府闹一场,既能博得好名声,又能拿回给二丫爹娘的定亲钱。
有百利而无一害,他自然求之不得。
他闹了一场,引得我爹大发雷霆,摔死了孩子。
二丫不哭不闹,采用最朴实的苦肉计,将自己的苦难,一点点展现在世人面前。
第二步,便是我娘的尸体。
小满只是青楼里卖艺为生的女子,没有自由,没有地位。
她哪有本事结识劫匪强盗?
不过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一点点召集了那些亡命之徒。
好在,陈家库房的钱财确实丰厚。
那些人还算讲道义,拿了钱,就帮忙把我娘的尸体挂到了城门上。
至于那些四处散播消息、哭闹不止的姑娘……
也是小满姐姐,一个头一个头磕来的帮手。
虽然都是苦命人,但那些女人没少刁难小满姐姐。
因为这件事,这八年来,小满姐姐一直遭受她们的羞辱。
前两件事成功之后,就到了第三步。
也是最后一步。
需要长乐和二丫亲自出马,彻底击垮我爹的防线。
38
我问小满姐姐当时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她说:“锦瑟,你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们坚持下去吗?是你呀……是你。”
“人生这条路太难走了,长乐每天都被病痛折磨,二丫被你爹当成畜生一样对待,看不到未来,而我,只是一具出卖色相的行尸走肉。”
“只有你,与众不同,只有你,还有机会继续前行。”
我哭得肝肠寸断。
翻遍医书,想让她多活些日子。
可她不肯喝药。
八年来,那些男人和女人,凭借抓住小满姐姐的把柄,对她百般侮辱。
她的身体早已亏损严重。
若不是盼着能见到我一面,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哭着哀求她。
“姐姐,求你别说话了,让我给你扎针,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治好你的……”
39
小满姐姐在漫天飞雪的日子里与世长辞。
她病入膏肓,五脏六腑都已溃烂。
大雪下了五天。
五天后,城里新开的药铺正式营业。
掌柜是个年轻的白面书生。
说话温柔细腻,待人亲切和善,看病治病的技艺,堪称一绝。
大雪融化那日,城西庙里有十几个流浪汉离奇死亡,七窍流血,面目狰狞,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有人说是中毒身亡,有人说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夜里死去,白天尸体就开始腐烂。
不到十二个时辰,尸体化作一滩血水。
恶臭刺鼻。
没过十天,城东有一对老夫妻遭遇不测,像是中了邪一样。
先是老太太用刀刺死了视若珍宝的儿子,接着,老两口互相捅刀子。
老头身上有四十多处伤口,老太太身上更多,仔细算起来,不下百刀。
刀刀见血,却刀刀不致命。
可见那邪祟,对他们恨之入骨。
此后,城里命案频发。
山上的劫匪,不敢入睡,称梦里有鬼,最后竟把自己活活困死。
花满楼的姑娘,容貌姣好的毁了容,已经从良的死了丈夫……
金盆洗手的老鸨,被自家男人砍去手脚,吊在房梁上,血尽而亡……
那些人死亡的方式各不相同,死前都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命案接连不断,县令无法压制,被撤职查办。
他受不了刺激,精神失常。
整日在街上裸奔。
时不时会被人拉进小巷,再出来时,疯病更加严重。
县令夫人无法忍受他这副模样。
提出和离,带着子女和财产,回了娘家。
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那药铺掌柜所为。
白天,他是救死扶伤的白面少年。
夜晚,她是心狠手辣的用药杀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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