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天彪(王鹤棣饰)和李思蒙(宋茜饰)在梦境里举起双枪“大开杀戒”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近十年前的熊顿(白百何饰)也曾在梦里用双枪打丧尸。一切亦如梦开始的地方,但一切却又已经大有不同。
春节档战事正酣,《星河入梦》目前在竞争形势中略显被动。诚恳地说,影片的类型以及面向的核心受众,与过去春节档的大盘对比,是存在一定错配的。加之影片的主演阵容,大银幕经历较少,票房号召力相对其余春节档影片而言也更为有限。诸多因素的加持下,让《星河入梦》成为“误闯天家”的春节档遗珠。
但不可否认,这部电影是国产片在科幻类型上一次具有突破意义的尝试,也是导演韩延个人在叙事风格与视觉表达上的一次关键性进阶。行业虽常提影片类型多样化,可当一部从包装到内核都实现了显著差异化的作品真正出现时,却难以被更多观众看到,实属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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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入梦》海报(图源:豆瓣)
国内的依赖“想象力”的影片数量非常有限,但它实际上拥有相当大的市场空间,也是行业分析中常提到的吸引年轻观众入场的重要手段之一。做好这一类影片,不仅需要足够规模的技术力加持,更需要能够驾驭技术的审美能力和值得深思的现实性内核。在这些维度上,《星河入梦》都已摸索出一条具有参考价值的工业化路径。
缺失的“想象力”
毒眸在此前的许多市场分析稿件中都曾提到,国产片中发挥想象力的影片不多,擅于此道的创作者也少。这与中国电影发展的历史脉络及教育体系都有关联,注定了现实主义创作才是大多数国产导演的舒适区。
自2019年《流浪地球》横空出世,市场对科幻片的信心变强,国产电影对科幻题材的探索才稍微多了一些,创作者也冒出头来,再者便是动画电影创作者对古代神话幻想的探索走得稍远一些,而除此之外的奇幻、魔幻、游戏类的幻想题材,仍旧供给十分有限。而这恰恰是好莱坞席卷全球票房的主力选手——《疯狂动物城2》《头脑特工队2》《芭比》《超级马力欧兄弟大电影》,好莱坞不论做续集还是创新都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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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好莱坞电影海报(图源:豆瓣)
《星河入梦》是一部科幻片,不过在梦境里反复穿越的段落,基本涵盖了各种设定、各种画风的幻想世界,是一次难得的想象力井喷。据官方统计,影片设计了146个梦包,最终精选40多个梦境来呈现。在发挥想象力的层面,《星河入梦》这一次跨了一大步。
虽然创作者做得少,但观众看得多。太多影史经典作品已经将想象力空间榨取殆尽,想要做出前人完全没做过的东西不太现实。韩延也在娱理的采访中提到了,“我们最开始有一个原则,就是所有的梦要新要奇要没见过,但后来发现不行。有些梦境太抽象的,比如说人变成粒子了,这没法拍,有些梦离普通人生活太远。后来我们想到,这些定制梦境的农业专家们,可能平时没有这么多时间去想象,他们或许就是看过一些书、电影、游戏,把喜欢的片段当成了梦境的依托,于是我们电影里边就会有很多的梦境,好像跟电影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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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入梦》剧照(图源:豆瓣)
于是乎,许多梦境以大家更为熟悉的经典迷影元素呈现出来,比如老白的梦境致敬港片《古惑仔》。但在熟悉的同时,叙事过程中必须做反刻板印象的微调,才能让“吃过好的”的观众们找到新的趣味。比如,枪里打出来的不一定是子弹,也可以是糖果;穿越进别人的梦境里不一定是机械降神,也可以是被一枪爆头的NPC,或者是广告牌上的二维卡通小人;做古惑仔“一心为社团”的时候,想当的不一定是老大,也可以是老大背后小狗。
更别提很多关键文戏段落中突然出现的“官方吐槽”,像“AI成精了”、“反派都打扮成小丑的样子”,相当于先观众一步解构了剧情的“既视感”,并对其再深化一步合理性解释——良梦系统作为AI甚至不愿意多分算力为葛洋设计一个“小丑”之外的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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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入梦》剧照(图源:豆瓣)
这些都不是根本意义上的设定创新,而是剧情推进过程中的一些“闪烁的灵光”。恰恰是通过这些灵光,观众才能从文戏当中捕捉到不一样的趣味,相当于给一场视听盛宴配上了拥有独家配方的调味品,它的风味才够独特,在观众的眼中不至沦为“预制菜”。
技术探索驱动的想象力进阶
在这条以现实主义为基调的中国导演创作脉络中,韩延的坚持显得尤为独特。他始终将对想象力的探索与视觉的突破,置于其创作的核心——这不仅是一种风格偏好,更是他作为导演一以贯之的执念。
2015年打动无数观众的《滚蛋吧!肿瘤君》,本身是一个沉重的故事,但女主角熊顿作为一名漫画家,用想象力解构周遭事物,将彼时严肃、令人忌讳的死亡话题转化为轻盈、乐观甚至充满趣味的表达。韩延在影像化改编时,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这一特质,用梦境的方式让熊顿笔下的奇思妙想跃然银幕,而且梦境中的内容也与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处境一一对应,并不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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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蛋吧!肿瘤君》海报(图源:豆瓣)
到了2018年的《动物世界》,韩延明显有了更多的施展空间。因为基于漫画改编,故事的整体世界观就是游戏化的——在一艘绝望邮轮上用游戏的方式决定生死,这种设定是在国产片当中不常见且非常具备时尚感的。同时,主角郑开司出于童年阴影,会在紧张的时刻将周围人幻化成地铁上的怪兽,而他本人则化身小丑斩尽邪祟。这段高技术力加持下的特效段落,一度成为国产幻想类题材创作的里程碑之一。
对于韩延来说,探索电影技术的边界,是做这一类创作的动力之一。“其实当时我拍《动物世界》的时候,也进行了很多技术上的探索,最近七、八年我没有拍这样类型的作品,但我本身上对于电影技术一直很有热忱,所以《星河入梦》可以在梦境里面完全施展开我对于技术的那些想法和边界的探索。拍这样的电影我可以充分发挥我的想象力,而不需要把自己逼到一个情感的死角,对于我来说更加松弛舒服。”韩延在采访中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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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世界》乐高示意片(图源:Bilibili)
但要支撑这种对技术的探索,前提条件是拥有驾驭技术的审美能力。在《动物世界》拍摄前,为了争取预算以及促进与顶尖特效团队的合作,韩延先用一组乐高玩具拍了示意短片,把自己脑海中的分镜、特效处理方式都直观呈现出来,才有了能配合上顶级视效的机会。无独有偶,此次在《星河入梦》的创作过程中,为节省特效预算,降低与特效公司的沟通成本,韩延又一次在沙盘上模拟了想要的特效效果,并且把每一个细节抠到极致,这才最终端上了这一盘视觉盛宴。
结合当下的技术趋势,AI的发展速度已经太快,电影之间的技术差距、资源差距未来势必会越来越缩小。在这样的趋势下,恰恰需要足够驾驭技术的审美,才能保住电影创作者的价值,在新的竞争形势下突出重围。
现实主义仍是重要底色
不过,近些年韩延广为大众所熟知的影片均为现实主义题材,且屡创口碑高峰,也形成了独树一帜的作者印记。
在韩延的作品序列中,具有共通性的一点是深切的人文关怀,“我拍电影如果离开了情感,离开了人,离开了这种人文关怀。其实好像就没有了根基。所以我自己无论是什么创作,都会在这个问题上是非常坚持自己的这种执念,无论它今天是一个科技的壳还是这个现实,还是其他,我基本上还是会维系住我原来的那种创作的执念。”韩延表示。
而在所有具备人文关怀的选题中,韩延认为生死是终极关怀,“它是一个终极课题,是最基本的戏剧需求,剧本里面关于生死都是最本能、最原始的,所以,我对这一类题材尤其偏爱和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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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导演作品(图源:豆瓣)
面对生死产生思考的情境有很多种,它既可以是面对癌症这种突逢变故的心理调适难题,比如《滚蛋吧!肿瘤君》《送你一朵小红花》《我们一起摇太阳》,也可以是面对自然衰老时如何自处、如何融入社会与环境的思考,比如《我爱你!》,还可以是像《动物世界》和《星河入梦》一样,在一个极限的想象环境中,如何做出能保全最多人的正确抉择,如何在人性的拷问下保有内心最大程度的善良。
由此也能发现,实际上当韩延在创作富有想象力的科幻作品时,故事的底色中依然有现实主义烙印。
最突出的一个案例其实是去年夏天于第十九届FIRST青年电影展首映的20分钟短片《未来赞美诗》,该片在B站已经获得了超160万的播放量。它讲述了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科幻故事,母亲沉溺在高科技公司生成的幻象里回忆自己的孩子,画面无比逼真、触手可及,科技此时既是超越现实福音,也是阻碍人类回到现实的毒药。这种辩证性的思考实际上比科技所能带来的美好表象要更有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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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赞美诗》海报(图源:豆瓣)
而同样的命题,韩延也把进一步的思考结论放置在了《星河入梦》当中。谈及创作这部影片的初衷,韩延提到了一个基于日常生活的洞察,“很多我们不会对家人、朋友去说的话,我们可能都会去问问AI,我们对AI好像已经推心置腹,敞开心扉了。”
但这种“敞开心扉”,反而引发了他对技术过度演进的担忧,“当AI可以自我学习之后,它就不仅仅是一个工具了,它可能是一个物种。它跟我们人类的相处,在前期好像是能给我们提供很多的便利,但随着它越来越了解人类,它从我们这里窃取了更多的智慧,接下来它又会怎么样呢?”

(截自:《星河入梦》预告片)
用丰富的想象力包裹一个对现实生活变化的反思内核,一个“中式想象”影片的范本已然跃然纸上了。作为少有的能在幻想与现实之间从容游走、并赋予两者鲜明作者印记的“多面型创作者”,韩延值得更多支持。《星河入梦》的旅程仍在继续——它仍在等待,与所有观众一同入梦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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