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帝国复兴陆上丝绸之路，马可波罗在中国西北见到了什么｜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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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马可·波罗街”中段，一尊汉白玉雕像静静矗立。青年马可·波罗身着13世纪威尼斯传统服饰，左手攥紧边缘毛糙的羊皮地图，右手指尖凝着凉意，似刚拂过祁连山巅积雪。这处2004年落成的地标，参照《马可·波罗游记》记载，融入河西百姓口中“高鼻深目、带霜而来”的形象，成为可触摸的文化符号。游人仰望时，顺着雕像凝视的方向回溯，一段跨雪山、穿沙漠、过绿洲的中国西北传奇缓缓铺展开来。

一、万里赴东方：踏破西域险途

1271年11月，17岁的马可·波罗告别威尼斯水城，随父亲尼科洛、叔叔马泰奥踏上东行路。3年多旅程中，地中海风浪、小亚细亚戈壁、伊朗高原部落冲突只是序幕，1274年踏入中国西北地界后，这片土地的苍茫凛冽，才真正在他生命里刻下烙印。

马可·波罗像

首当其冲的是帕米尔高原，他在《马可·波罗游记》中称其为“世界屋脊”，字里行间满是敬畏与艰辛：“这片高原辽阔无边，举目皆是皑皑白雪，海拔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每走三步就得停下歇脚，连骆驼都在喘着粗气。山上积雪终年不化，冻硬的路面像铁石一般，我们得用铁凿在冰面凿出窄窄的台阶，骆驼蹄子裹着麻布，才能勉强站稳慢行。”白天，西北风裹着雪粒刮脸，疼得人睁不开眼，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梢结霜；夜晚，只能挤在背风山洞，点燃晒干的牦牛粪取暖，火焰微弱得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两层羊皮袄薄如纸，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最凶险的一次，队伍遭遇暴风雪。狂风卷雪呼啸而至，能见度不足三尺，向导转眼失踪。他们在雪地乱走三天三夜，干粮耗尽，水囊结冰，一头壮骆驼抽搐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所有人都抱着必死念头，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马可·波罗后来回忆。直到第四天清晨瞥见一丝炊烟，他们跌跌撞撞奔向牧民帐篷，滚烫的奶茶入喉，才真正懂了“重生”的意义。这段经历，让他彻底领教了西北的严酷，也让这片土地多了几分令人难忘的厚重。

出帕米尔高原，沿天山南麓向东，吐鲁番的奇异风光首次撞入视野。火焰山通体赤红，像沉睡的火龙横卧大地，太阳升起后，山体烫得无法触碰，空气因高温微微颤抖，远处景物都变了形。“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山，脚下的沙子烫得没法立足，得踮着脚快走。”他在游记中惊叹。更让他震撼的是坎儿井——钻进地下渠道，凉意与地面酷热形成鲜明对比，他蹲在渠边，看着雪山融水顺着暗渠缓缓流淌，忍不住记录：“当地人为了在干旱里活下去，竟在地下挖出这么多纵横交错的渠道，这种工程既避免烈日蒸发，又能精准灌溉，这般智慧在欧洲从来没见过。”

在吐鲁番，他第一次见到晾房：土坯砌成的房子四壁满是小孔，一串串葡萄挂在木架上，借着穿堂风自然风干。村民递来一颗，甜意远超欧洲蜜饯，他当场买了一大袋当干粮。离开前，村民送他一壶葡萄汁发酵的“马奶酒”，酸甜中带着酒香，消散了不少旅途疲惫。

从吐鲁番出发，沿绿洲边缘向东数日，一行人踏入“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这片沙漠比想象中更辽阔，放眼望去全是金黄沙丘，连天空都显得格外高远。《马可·波罗游记》记载：“穿越这片沙漠要整整一个月，途中没有任何水源和植被，只能靠随身携带的水囊和干酪过活。白天沙子滚烫，骆驼放慢脚步，我们摘帽扇风仍满头大汗；夜晚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裹着两层羊皮袄仍能感到寒气钻骨，只能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更可怕的是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一天午后，天空突然暗下来，风声如巨兽咆哮，狂风卷沙遮天蔽日，连眼前的同伴都看不清，只能死死抓住骆驼缰绳。马可·波罗的水囊被风沙打翻，珍贵的水渗进沙地，瞬间没了痕迹。游记写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父亲却把他水囊里仅剩的半袋水分给了我，说‘我们要一起走到东方’。”为找水，他们偏离原定路线两天，终于在废弃驿站旁找到一口枯井，过滤井底浑浊的水，才勉强撑到下一片绿洲。这段旅程，让他彻底明白“丝路”二字的重量——它不只是商道，更是用勇气与毅力铺就的生命之路。

二、绿洲遇文明：沉醉河西风情

出沙漠第十天，马可·波罗远远望见一片绿色——那是沙州（今敦煌）。这座被沙漠环绕的绿洲城市，像戈壁里的翡翠，让疲惫的旅人瞬间振奋。“沙州靠祁连山的冰雪融水形成绿洲，农田里小麦、棉花绿油油的，远处的佛塔土黄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在游记中写道。

进城后，佛寺最先吸引他。游记虽未直接提及“莫高窟”，却用大量笔墨描写佛教艺术：“境内有许多宏伟的佛寺，寺里的墙壁上绘制着精美的壁画，内容大多是佛陀的故事。壁画色彩特别鲜艳，红色像火焰，蓝色像天空，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连衣褶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墙上走下来。”跟着老僧侣走进一座洞窟，他被高达数丈的卧佛震撼——佛像通体涂着金粉，在酥油灯映照下闪着柔光，周围环绕的数十尊小佛神态各异，透着庄严慈祥。“我站在佛像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里满是敬畏。”

在敦煌停留的几日，马可·波罗尽力融入当地生活。他跟着村民学编羊毛地毯，手指被毛线磨得发红仍兴致勃勃；尝试用矿物颜料画壁画，跟着老画工学调颜色，知道了红色来自赭石、蓝色来自青金石；还学会几句河西方言，虽不标准，却能简单交流。离开那天，村民围着他们，送了他一袋小麦面粉和一小罐芝麻油，他接过东西，心里暖烘烘的。

《马可·波罗游记》中描述的甘州大佛寺

从敦煌出发，沿河西走廊向东，经玉门、酒泉，1274年秋天，一行人抵达甘州（今张掖）。这是他们西北之旅中停留最久、文化融合最深的城市。《马可·波罗游记》中，他称甘州为“唐兀忒省的首府，全省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满是赞叹。

刚到甘州，丝路古城的多元风貌就让他目不暇接。黄土夯筑的城墙高大坚固，周长约20里，城墙上瞭望塔林立，旗帜随风飘动；城门上方刻着古朴文字，守门士兵铠甲整齐，态度温和。城内街道宽阔笔直，铺着青石板，两旁商铺鳞次栉比，丝绸、瓷器、西域皮毛、香料堆积如山，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每天清晨，西域商人带波斯银币兑换元朝交钞，中原商人摆丝绸瓷器，语言不通却能用手势交流，从没争执，”他在游记中细致描写，“曾见一个波斯商人想买丝绸，指着丝绸伸五指，中原商人点头接币递货，格外和睦。”

最让他震撼的是甘州的宗教包容。城内既有宏伟佛寺，佛像木雕、泥塑、石雕皆有，涂着厚金粉，工艺精巧；还有三座景教教堂，尖顶高耸，信徒穿白袍进出，神情虔诚；少数回教徒聚居城南，清真寺绿色圆顶，每日五次礼拜声与佛寺钟声、教堂钟声交织，却格外和谐。“不同信仰的人会一起购物、喝茶，甚至参加对方的宗教节日，”他写道，“曾见佛教徒和回教徒同桌喝茶，聊得开心，这种景象在欧洲绝不可能见到。”字里行间满是敬佩。

在甘州居住的一年，马可·波罗从“观察者”变成融入生活的“远客”。春天，跟着牧民去祁连山脚下的草原——草原像无边绿毯，祁连山巅覆雪似白帽。牧民教他辨别牧草：“这种耐旱喂骆驼，那种水分多喂羊，开小黄花的有毒。”他边听边记，很快学会不少知识，还学会用皮囊储羊奶，将鲜奶装入皮囊摇晃半小时，密封在阴凉处放置，几天就能酿成酸甜的酸奶。他初尝觉得味道很特别，后来越喝越喜欢。

夏天，他帮农民收割小麦。河西小麦颗粒饱满，金黄一片，风吹麦浪如金色海洋，收割时用镰刀割下捆束晾晒。马可·波罗记录道：“起初握不稳镰刀，割得又慢又不齐，农民伯伯耐心教我握姿。”后来越割越快，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却成就感十足。他还首次见到水车——木制轮子立在河边，水流冲击转动，带动木斗舀水入渠。“这不用人力的灌溉工具，比欧洲靠人推的水车先进太多。”他忍不住感叹。

秋天，甘州瓜果成熟。苹果大红脆甜，梨子黄澄澄的水分足，葡萄紫红诱人。他跟着村民去果园采摘，每天吃好几个，直到肚子撑得吃不下才停，感叹“甘州瓜果比家乡水果甜多了”。

冬天，甘州黑河河水结冰如镜。他和孩子们在冰面滑冰——用木头做冰车，下面钉铁条，坐上去用木棍撑冰滑行。游记载：“孩子们笑得开心，我跟着一起滑，仿佛回到小时候。笑声传得远，远处村民都能听见。”

甘州的饮食文化更让他念念不忘。他在游记中专门提及，尤其钟爱臊子面：新鲜羊肉熬汤，加胡萝卜、土豆、豆腐小火慢炖一小时，汤汁醇厚，飘着油花；手工宽面薄而筋道，浇上臊子，撒葱花、香菜一口下去，暖意蔓延全身，疲惫消散，每次都吃两大碗，连汤喝净。

牛肉小饭和张掖酿皮也让他回味无穷。牛肉小饭是把面切成豆粒大小，与牛肉汤、牛肉片、豆腐丁烩煮，撒胡椒粉和香菜，辛辣暖身；张掖酿皮筋道爽滑，配醋、蒜泥和芥末，酸香辣鲜，是夏日开胃小吃。马可·波罗跟着房东大娘学做这些美食，起初总做不好，大娘从不生气，耐心教他揉面、擀皮，慢慢能做出像样食物，更学会甘州人认真对待生活的态度。

离开甘州，他们继续向东抵达凉州（今武威）。作为河西走廊东部门户，凉州兼具历史厚重与商贸活力。“凉州街道规整，建筑既有中原飞檐翘角，又融入西域穹顶元素，错落有致。”他在游记中描写。听闻高僧鸠摩罗什曾在此译经，他特意前往罗什寺塔。该塔高耸入云，雕刻莲花、飞天、经文等精细纹样，基座留存古老碑刻，文字模糊，尽显岁月沧桑。站在塔下，似能感受千年前的智慧与虔诚，内心平静。

甘肃武威罗什寺塔

在凉州，他品尝“三套车”——行面、卤肉和茯茶搭配，卤肉软烂入味，铺在行面上，行面吸满肉汁，茯茶清甜解腻，一口面一口肉再喝茶，滋味丰富；还尝过凉州月饼，胡麻油、红糖、芝麻做的饼皮金黄酥脆，让他想起家乡点心，却多了东方风味。短暂停留后，一行人朝着元大都（今北京）前行。

三、遍历元境与文明回响：从西北到大都，从历史到当下

离开河西走廊，马可·波罗1275年抵达元上都，见到了忽必烈大汗。随后，又抵达元大都。在元大都的岁月里，马可·波罗凭借聪慧与对东方的熟悉，逐渐获得忽必烈的信任，曾奉命前往云南、江南等地考察政务与民生，足迹遍布元朝各地：他曾站在西安古城墙下，惊叹这座古都“城墙高耸，周长数十里，城门守卫森严”的厚重规制；沿长江东行时，见识扬州“运河商船往来如梭，码头货物堆积如山，市井热闹非凡”的航运活力；抵达杭州后，沉醉于西湖“碧波荡漾，两岸亭台楼阁错落，四季风光各异”的秀丽，在游记中称其“景致之美，天下无双”；还曾远赴云南，见过滇池“烟波浩渺，周边少数民族服饰艳丽，习俗独特”的异域风情。他细致记录下沿途的城市治理，如江南地区“官员重视水利，修渠灌溉农田，稻米一年两熟，百姓生活富足”；记录商业贸易，如南方港口“商船来自南洋、波斯等地，香料、珠宝、瓷器交易频繁”；记录社会风貌，如大都“街道规整，商铺林立，不同民族百姓共处，语言虽异却和睦往来”。这些见闻后来都被写入《马可·波罗游记》，成为欧洲人了解元代中国社会全貌的重要窗口。

马可·波罗在元帝国生活的17年里，不只是故事的记录者，更是文明的传播者。他把欧洲的天文历法知识、葡萄种植技术带到中国，在元大都曾与工匠交流玻璃制造技艺，手绘欧洲式熔炉与工具图纸，虽因原料差异与工艺习惯未能立刻落地推广，却为后世中西方技术融合埋下了种子。

1292年，离家20余年的马可·波罗思乡心切，恰逢元朝公主阔阔真远嫁波斯，他借机请求护送，获准后从泉州港出发，乘14艘大船驶向波斯。海上旅程同样艰险，台风曾掀翻两艘船只，热带疫病夺走近半数随从的生命。但他始终抱着回家的信念，历经两年多航行，终于抵达波斯完成使命。1295年，他辗转回到威尼斯，行囊里装着东方的丝绸、玉器与瓷器，更装着满肚子的中国西北故事，以及在元帝国境内的所见所闻。

起初，欧洲人对他的经历嗤之以鼻，认为用纸张当钱、地下能流水（坎儿井）的描述都是荒诞的谎言，甚至给他起了“马可百万”的绰号，嘲讽他“总说百万级的夸张见闻”。直到1298年，他因威尼斯与热那亚的战争被俘，在监狱里遇见作家鲁斯梯谦，口述了自己横跨欧亚的旅程，鲁斯蒂谦以纪实风格整理成《马可·波罗游记》。这本书一经问世便轰动欧洲，贵族与商人争相传阅，航海家哥伦布横渡大西洋时，随身携带的正是一本批注满满的《马可·波罗游记》，书中对东方黄金遍地、物产丰饶的描写，成了他寻找新航线、探索东方大陆的核心动力。

北京元大都遗址公园马可·波罗雕像

700多年过去，马可·波罗与中国大西北的关联从未消散。张掖“马可·波罗街”的汉白玉雕像只是起点——敦煌莫高窟内，他当年见过的壁画经修复后，色彩愈发鲜亮，飞天的飘带似仍在岩壁上舞动；吐鲁番的坎儿井依旧汩汩流淌，雪山融水顺着千年未变的暗渠，滋养着如今的葡萄园与棉田。

近来，西北再次成为东西方交流的枢纽，马可·波罗当年走过的丝路，也以新的姿态焕发生机：中欧班列沿着古丝路的脉络，载着中国的光伏组件、电动汽车驶向欧洲，又把欧洲的葡萄酒、机械设备运回中国，汽笛声响与古代驼铃隔空呼应；敦煌研究院与意大利相关机构合作举办“丝路文明展”，莫高窟的壁画复制品与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在同一展厅陈列，诉说着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张掖的民间念卷艺人，也会在本地文化节上展示《马可·波罗传奇宝卷》，让更多游客透过“念、唱、和”的韵律，读懂这段跨越山海的故事。

700多年后的今天，《马可·波罗游记》仍是研究元代历史、丝路文化的重要文献，而他与中国西北的关联，还在以更鲜活的方式延续——敦煌的研学团队会带着学生走进坎儿井，讲述马可·波罗笔下的灌溉智慧；张掖的“马可·波罗街”上，常有家长带着孩子驻足雕像前，用通俗的语言复述他穿越沙漠、融入河西的经历；凉州的罗什寺塔下，导游会提及马可·波罗当年的到访，让游客感知这座古城的多元包容。

这份传奇之所以能长久流传，正因为它藏着文明交流的真谛：不是单向的窥探或输出，而是像祁连山的雪水滋养绿洲，像河西的风土浸润远客，最终达成双向的理解与融合。马可·波罗带着欧洲的好奇走进中国西北，将这里的山川、人文写入书籍，让东方文明被更多人知晓；而中国西北的土地与百姓，也用包容与善意接纳了这位远客，让他的旅程从“探险”变成“扎根”，最终成为丝路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章。

天津马可波罗广场

马可·波罗的中国西北传奇从未落幕，它以新的形式，在新时代继续书写着文明对话的新篇章。而这份跨越700多年的联结，也将继续指引更多人走进西北，在雪山与绿洲间感受丝路的温度，让不同文明的交流与互鉴，永远在路上。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1期」

「任积泉，甘肃省张掖市委党校原副校长，甘肃省民族音乐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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