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安徽六合县境内,桂子山。
饶守坤趴在半山腰的草丛里,望远镜压在眼眶上已经有好几分钟没动。他身后,几个营长蹲在那儿等着,等着他下令“按计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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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是前一天晚上定的。传过来的消息说,第二天一早,程家桥据点的鬼子和伪军要出来,往南边几个村子去抢粮食。二百多号人。
这是当地老百姓传出来的消息,又经过敌工站核实过,十拿九稳。两百多号人,一个大队不到的规模,还有一小半是伪军,这仗能打。
十三团刚整训完,新兵练了几个月,正缺一场实战练练手。保粮是大事,老乡们一年到头就指着那点稻子过活,让鬼子抢走了,冬天就得饿死人。
饶守坤连夜赶到旅部。旅长成钧腿上带伤,躺在床上听他说完,一巴掌拍在床上:“打!这种机会哪找去,去!”
饶守坤转身要走,成钧不放心,要跟着上去看看。让人把他架上马,跟着队伍往桂子山走。他说万一出啥岔子,他在跟前能照应。
现在饶守坤趴在山坡上,才明白成钧为啥不放心。
情报错了。
不是两百人,是八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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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远镜里,山脚下那条土路慢慢往前推过来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打头的不是伪军,是鬼子,钢盔反着早晨的太阳,排着纵队,步伐齐整。
后面跟着骡马,拉着炮车,炮管粗得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再往后是大车,一溜几十辆,车上装的什么看不清,但拉车的牲口低着头,蹄子踩得土路冒烟。
饶守坤把望远镜往下放了放,又抬起来看了一遍。他想着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想着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但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些人还在那儿,还在往前走,还在越来越多地从山坳里冒出来。
他的拳头攥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他身后,2营长压低声音问:“团长,打不打?”
饶守坤没吭声。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全团三个营加上侦察队,凑不够八百号人。机枪有十几挺,步枪倒是人人有,
可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啥牌子都往一块凑,子弹袋里瘪瘪的,人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还算齐整,每人两颗,战前刚补的。炮是一门没有,连门小钢炮都找不出来。
就这点家底。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山下。黑压压的鬼子,炮车拉着炮,骡马驮着弹药箱,正往这边开。这要是按原计划打伏击,一旦撕开口子钻进去,那就是拿命往人家火力网上撞。人家架起炮来轰,能把山头犁一遍。
撤?枪已经响了。侦察队按计划在前头跟敌人接上火了,这会儿正边打边往回撤,想把敌人往伏击圈里引。
如果现在撤,侦察队第一个跑不出来。侦察队一垮,敌人立马会追着尾巴打上来。
这一带地势开阔,没遮没拦的,被鬼子撵着跑,那就是一场大溃败。八百人,能活着跑出去多少,谁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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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守坤的拇指压在扳机上,指节都白了。他盯着山脚下,盯着那条还在往前涌的人流,盯着那些炮车和骡马,盯着走在队伍最前头那个扛着旗的鬼子兵。那面旗红白相间,在风里一下一下飘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他带着几个人去一个刚打完仗的村子。那村子叫啥记不清了,就记得村口躺着几具尸体。
有老人,有孩子,有个年轻女人上衣被扯开,下半身光着,脸埋在泥地里。旁边水缸被打碎了,水流了一地,把血迹冲得淡了。几只鸡蹲在墙头上,也不叫,就那么歪着头看。
那村子原来四十多户人家,饶守坤数了数,活着的不到十个。
墙根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不哭,不动,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旁边躺着个人,盖着张破席,两只脚露在外面。
饶守坤问她们怎么不跑。老太太说,往哪儿跑?稻子还没收,跑了吃什么?跑出去也是死。
他又想起出发前,村里几个年轻人扛着锄头找过来,说帮着挖战壕。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才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扛着锄头走几步喘几口。
问他多大了,他说十六,虚岁。问他来干啥,他说,打鬼子。他爹娘去年被鬼子杀了,就死在村头那棵槐树底下。
那孩子这会儿就在山后面,跟民夫们一起等着抬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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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守坤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往裤腿上蹭了蹭镜片上沾的汗,又举起来看了一眼山脚下。
鬼子还在往前走,还在往前涌,山坳里还在不断往外冒人。他已经不看人数了,就看那面旗。那面旗在风里一飘一飘的,离他越来越近。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营长。2营长、3营长都蹲在那儿,眼睛盯着他。没人说话,没人催,就那么盯着他。
饶守坤把望远镜往旁边一递,警卫员接过去。他从草丛里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腰带上别着的两颗手榴弹晃了晃。
他往山坡下看了一眼,又往山后头看了一眼。山后头,那些老百姓还在,那个十六岁的孩子还在。
他扭头往山后看了一眼。那些老百姓还在,扛担架的那个半大孩子也还在。
他把脸转回来,跟几个营长说:“打。”
2营长愣了一下:“团长,那可是好几百……”
“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跟刚才一样。“他奶奶的,人多了不起啊?”
枪响了。
桂子山那一仗,从早上打到黑,十二个钟头没消停。
最苦的是4连。饶守坤把那个光秃秃的山包交给他们,上面连棵草都没有,就剩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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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连长带了一百二十号人上去,往石头缝里一趴,硬是用手榴弹和步枪把鬼子砸回去七回。
鬼子的山炮对着山头轰,石头炸得四处乱崩,崩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打到后来,战士们浑身是血,谁也分不清是自己流的还是旁边人溅的。
打到下午四点多,4连长牺牲了,指导员也牺牲了,排长剩下一个,兵剩下二十来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几颗了。有几个人趴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流血流的,加上一整天没喝水。嘴唇裂得跟树皮似的,手攥着枪,攥得发白。
那二十几个人没撤。他们趴在那儿,枪口冲着山下。山下,鬼子正在集结,准备第八次冲锋。
饶守坤让人去旅部求援。成钧腿上拖着伤,站在后面一个小山包上,一直在那儿等着。
他手里捏着一个预备连,就捏着没放。这边求援的人一到,他二话不说,让预备连从侧翼冲上去。
鬼子正攻得凶,一门心思往4连那个山头上冲。侧翼突然响枪,一支部队斜着插进来,鬼子阵脚乱了。
饶守坤看见了。他把剩下的全推了上去。1营从正面压,2营往右边抄,两边一夹,把鬼子往山脚下那个村子那边撵。
那会儿天快黑了,鬼子彻底乱了套。指挥的找不着兵,兵找不着当官的,大车火炮扔了一地,能跑的都往程家桥方向跑。侦察队追出去,一直追到半夜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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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打扫战场的时候,附近村子里的人挑着担子上山了。有挑着饭的,白米饭上盖着几片咸菜,还冒着热气。有挑着水的,桶里是凉茶,放了几片薄荷叶子。还有老太太拎着篮子,篮子里是刚煮熟的鸡蛋,用红纸包着,说是图个吉利。
有人打着火把,满山遍野帮着找伤员。有人把牺牲的战士抬下山,放到门板上,用毛巾蘸着水给他们擦脸。
有个老头蹲在地上,给一个牺牲的年轻战士合上眼睛。那战士脸上还带着土,嘴唇还张着,像是牺牲前还在喊着什么。
老头合了好几次,那眼皮就是不往下落。老头也不急,就那么一下一下轻轻摸着,说,孩子,闭眼吧,仗打赢了,鬼子跑了,你们没白死。
战后清点人数,十三团伤亡近百人,4连几乎打光了。歼敌一百八十多,缴获了一批武器弹药。
这个交换比不算好看,但有一点:老百姓的粮食,保住了。那些村子里,这一年的收成,一粒都没让鬼子抢走。
后来有人问饶守坤,当时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怎么想的。他说没想什么,就想着打。
又问,那么多人,不怕吗?他说,怕,怎么不怕。但怕也得打。你不打,他就不来了?你不打,老百姓就活该让他杀?这世界上没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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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手搁在桌上,手指上有好几道疤,是那天打仗留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那些疤泛着淡淡的白色。
又有人问,如果再来一次,还打不打。
他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说,打。说完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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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替他们算账:本想打个便宜仗,结果打成了一场硬仗。伤亡近百人,换了一百八十多鬼子。这账怎么算都算不上“便宜”。
可十三团的人不这么算。他们说,粮食没让抢走,老百姓一个没死,这就够了。至于便宜不便宜——打仗这事,哪有什么便宜可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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