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赤壁一把火,烧尽了曹孟德的雄心壮志,世人皆笑他败走华容道的狼狈,却鲜有人知他那夜在雨中撕心裂肺的真正悔恨。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个长江,惨叫声盖过了滔滔江水,这位不可一世的枭雄,在泥泞中披头散发,却死死捂着胸口一个烧焦的竹筒不肯松手。
他仰天长啸,哭的不是八十万大军的灰飞烟灭,而是哭那个早已化为黄土、却唯一能救他于水火的鬼才——郭奉孝。
![]()
01
建安十三年的冬夜,风原本是冷的,透着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可此刻的长江江面,却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那是连天接地的火光烤出来的热度。
烈焰腾空,把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仿佛苍天流下的一行血泪。
曹操站在摇晃的战船甲板上,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此刻已被燎卷,脸上满是黑灰与血污的混合物。
他那双惯于睥睨天下的细长眼睛里,此刻倒映着连营的火海。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是东吴周瑜和蜀汉刘备联军的咆哮,更是他八十万大军绝望的哀嚎。
“丞相!快走!火势压不住了!”
大将张辽浑身是血,一把扯住曹操的战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
曹操身形晃了一晃,脚下的巨舰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是铁索连环被烧断后的悲鸣。
他引以为傲的“连环战船”,此刻成了锁死他霸业的巨大棺材。
“怎么会……怎么会起东南风?”
曹操喃喃自语,声音在爆炸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推开张辽,踉跄着冲到船舷边,死死盯着那反常的风向。
隆冬时节,本该是西北风劲吹,可今夜,老天爷仿佛故意要亡他曹孟德,偏偏刮起了这要命的东南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将他的连环船阵吞噬得干干净净。
“丞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走吧!”
许褚也冲了上来,这位虎痴此刻双目赤红,手中的大刀早已砍卷了刃。
几名亲卫不由分说,架起曹操就往早已备好的走舸上拖。
曹操被架在半空,目光却依然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并没有闪过孙权得意的脸,也没有闪过诸葛亮羽扇纶巾的模样。
他的眼前,竟然突兀地浮现出一张苍白消瘦、总是带着几分病容的脸庞。
那人总是裹着厚厚的裘皮,手里捧着一卷书,咳嗽着,眼神却比鹰隼还要锐利。
“奉孝……”
曹操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个黑漆剥落的竹筒。
那是郭嘉郭奉孝临终前留给他的,也是他这几年来从未离身的一件旧物。
竹筒还在,只是被刚才的火星溅到,边缘有些发烫。
感受到那竹筒的温度,曹操原本慌乱无主的心神,竟奇迹般地镇定了一分。
“撤!”
他终于咬着牙,吐出了这个让他倍感屈辱的字眼。
走舸如离弦之箭,在火海的缝隙中穿梭,身后是无数曹军士卒在火中挣扎的身影。
有人在喊“丞相救我”,有人在喊“娘”,更多的是被烈火吞噬后的惨叫。
曹操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这一生,杀人如麻,心硬如铁,可今夜这八十万人的溃败,却像是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割他的肉。
船行至岸边,曹操在众将的护卫下狼狈登岸。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险些跪倒在地。
这里是乌林,向西便是通往华容道的路。
“丞相,走哪条路?”
程昱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他的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额前。
曹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染红了半边天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走华容道!”
程昱面露难色,低声道:“丞相,华容道地势险要,道路泥泞难行,且……且恐有伏兵啊。”
曹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诸葛亮村夫,周瑜小儿,此刻定然以为我会走大路逃窜。”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偏走华容道,定能出其不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个运筹帷幄的曹孟德又回来了。
可只有离他最近的许褚注意到,丞相按在剑柄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且,丞相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胸口那个位置,仿佛那里藏着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大军——或者说,这群残兵败将,开始向华容道进发。
天公不作美,原本就阴沉的夜空,此刻竟然飘起了冷雨。
雨丝夹杂着灰烬,落在脸上,黑乎乎的,像是一道道洗不净的污痕。
曹操骑在马上,任由冷雨打湿他的战袍。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出征前的那场酒宴。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横槊赋诗,对酒当歌,慨叹“人生几何”。
那时候,满堂文武皆在,唯独少了一人。
那个位置空着,摆着一副碗筷,却无人敢坐。
那是留给郭嘉的位置。
当时,有谋士劝他:“丞相,南方水战,非我北军所长,且隆冬之际,气候多变,需防东吴火攻。”
曹操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大笑着,指着帐外枯黄的草木说:“隆冬之时,只有西北风,安有东南风?若用火攻,岂不是烧了他们自己?”
众将皆笑,唯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如今想来,那笑声是多么的刺耳,多么的愚蠢!
“咳咳……”
曹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竹筒随着他的动作撞击着肋骨,隐隐作痛。
“丞相,保重身体!”
张辽策马靠近,递过来一个水囊。
曹操摆摆手,没有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目光阴沉地看着前方漆黑的山路。
“文远(张辽字),你还记得奉孝临终前,除了这竹筒,还说了什么吗?”
张辽一愣,没想到在这个逃命的关头,丞相会突然提起郭嘉。
他思索片刻,低声道:“回丞相,郭祭酒临终前神志已有些不清,只反复念叨着‘南方’二字,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曹操猛地转头,目光如炬。
“还有……‘水火无情,骄兵必败’。”张辽硬着头皮说道。
曹操的身体僵住了。
骄兵必败。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曹操,扫平袁绍,北征乌桓,早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他看不起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徒,也看不起孙权这个凭借父兄基业的碧眼儿。
这份傲慢,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见那显而易见的危机。
“奉孝啊奉孝……”
曹操低声呢喃,手指摩挲着怀中的竹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你留给我的这锦囊妙计,我为何……为何偏偏就没有早点打开看一眼?”
其实,并非他不想看。
而是郭嘉临终前曾特意嘱咐:此囊中之计,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之际,不可开启。若过早开启,恐泄露天机,反遭天谴。
曹操信命,更信郭嘉。
这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他觉得自己远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候。
直到今夜。
直到这把火烧光了他所有的骄傲。
“报——!”
前方探路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打断了曹操的思绪。
“丞相!前方……前方路断了!”
曹操眉头一皱:“什么叫路断了?”
“山体滑坡,泥泞不堪,马匹根本过不去!”斥候带着哭腔说道。
曹操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弱病残者,背负草木填路!骑兵踩着过去!”
众将大惊。
这哪里是填路,这分明是用人命在铺路!
“丞相,这……”程昱想要劝阻。
“违令者斩!”
曹操拔出佩剑,一剑砍断了路旁的一棵枯树。
在这个生死关头,人性中的善恶早已被生存的本能所掩盖。
他曹操是奸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为了活下去,为了东山再起,哪怕是用尸体铺路,他也在所不惜。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哭喊声、咒骂声、鞭打声,在雨夜的华容道上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曹操骑马踏过那刚刚填好的“路”,马蹄下传来软绵绵的触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只要逃回江陵,只要回到北方,我就能卷土重来!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
02
华容道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雨越下越大,地面成了烂泥塘,每走一步都要拔出脚来,发出“啵”的一声怪响。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饥饿和疲惫像两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曹操看着身边剩下的残兵,原本的几千人,现在只剩下几百骑,且个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这哪里还是那支横扫中原的虎狼之师?简直就是一群丧家之犬。
为了鼓舞士气,或者说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曹操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瘆人。
众将面面相觑,心想丞相莫不是受刺激过度,疯了?
“丞相何故发笑?”程昱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操用马鞭指着周围险峻的地形,大声道:“我笑那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若是我用兵,必在此处埋伏一军,那我等岂不是插翅难逃?”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炮响,震得山谷瑟瑟发抖。
两边树林里杀声震天,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丈八蛇矛,豹头环眼,正是张飞张翼德!
“曹贼!哪里走!
燕人张翼德在此等候多时了!”
曹操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众将大惊失色,许褚、张辽等人虽然勇猛,但此刻人困马乏,哪里是养精蓄锐的张飞的对手?
一番混战,许褚骑着无鞍马,死战才保着曹操突围而出。
这一战,又折损了不少人马。
逃出一段距离后,曹操惊魂未定,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喊杀声,喘着粗气。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这次众将都快哭了。
“丞相……您又笑什么?”
“我笑诸葛亮毕竟是村夫,虽有埋伏,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在此处再设一伏兵,我等性命休矣!”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炮响。
赵云赵子龙提枪跃马,拦住去路。
“曹贼!受死!”
曹操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又是一番血战,徐晃、张合双战赵云,才勉强挡住,让曹操得以逃脱。
此时的曹操,早已没了之前的威风。
他披头散发,满脸泥水,战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身边的士兵只剩下几十骑,且个个带伤。
天色微亮,雨终于停了。
前方是一条狭窄的山路,两边芦苇丛生,地势险要。
曹操看着这地形,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丞相……这次可千万别笑了。”张辽苦着脸哀求道。
曹操叹了口气:“我不笑了。只是此处地形实在险恶,若真有伏兵……”
他话还没说完,一声炮响,如惊雷般炸响。
五百校刀手一字排开,为首一员大将,赤面长须,凤眼蚕眉,跨下赤兔马,手提青龙偃月刀。
正是关羽关云长!
这一刻,曹操彻底绝望了。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身边只有几十个残兵败将,如何能敌得过威震华夏的关云长?
程昱低声道:“丞相,关云长义薄云天,昔日丞相待他不薄,今日唯有动之以情,方有一线生机。”
曹操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策马向前,拱手道:“云长将军,别来无恙?”
关羽丹凤眼微睁,冷冷道:“丞相,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
曹操看着关羽那张冷峻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昔日他为了留住关羽,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赠赤兔,封汉寿亭侯。
没想到,今日却要向他乞命。
“云长啊……”曹操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苍凉,“昔日之情,难道将军都忘了吗?
今日曹某兵败势穷,只求将军放我一条生路。”
关羽面露难色,捻着长须,目光有些游离。
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曹操当年的恩情,他确实没忘。
看着昔日威风八面的丞相,如今落魄成这般模样,关羽心中那坚硬的防线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曹操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并没有继续哀求,而是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中的那个竹筒。
那个动作很轻,很隐蔽,但却被关羽敏锐地捕捉到了。
关羽眼神一凝,目光落在那个烧焦的竹筒上。
他认得那个竹筒。
当年在许昌,他曾见过郭嘉随身携带此物。
“那是……奉孝先生的遗物?”关羽突然问道。
曹操一愣,随即苦涩地点点头:“正是。奉孝临终所赠,孟德片刻不敢离身。”
提到郭嘉,关羽的长叹一声,手中的青龙刀微微垂下。
“奉孝先生乃世间奇才,可惜天妒英才。若他在,丞相何至于此。”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曹操的心窝。
是啊,若奉孝在,何至于此!
曹操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演戏,是真的悲从中来。
“云长,你若要杀我,便动手吧。只是这竹筒,乃奉孝遗物,还请将军代为保管,日后若有机会,帮我葬在奉孝墓旁。”
说着,曹操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风,静止了。
周围的曹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良久,只听得一声长叹。
“罢了!”
关羽猛地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全军散开!”
那五百校刀手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立刻让出一条道路。
曹操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关羽的背影。
“丞相,快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关羽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曹操不敢再多言,拱了拱手,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穿过人群,向江陵方向狂奔而去。
逃出生天的那一刻,曹操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今日之耻,刻骨铭心。
而比耻辱更让他痛苦的,是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竹筒。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竹筒里藏着的,不仅仅是计谋,更是郭嘉对他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预言。
![]()
03
终于到了南郡。
曹仁早已备好酒食,接应曹操入城。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众将默默地吃着东西,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小心翼翼。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丰盛的酒菜,但他一口也吃不下。
他已经洗去了脸上的污垢,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那股颓败的气息,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突然,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啪!”
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将吓了一跳,纷纷跪倒在地。
“丞相息怒!”
曹操没有理会他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天大哭。
“呜呜呜……”
这哭声,凄厉、悲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众谋士面面相觑,不知丞相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丞相可是哭那八十万大军?”程昱试探着问道。
曹操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胡须里。
“丞相可是哭那失去的荆州?”
曹操依旧摇头。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嘶吼道:“我哭郭奉孝!若奉孝在,决不使孤至此!”
这一声吼,道尽了无限的心酸。
众谋士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这么多人,竟然比不上一个死去的郭嘉。
曹操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烧焦的竹筒。
这一路上,无论多危险,他都没有打开过。
因为郭嘉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
现在,大军已败,霸业成空,这算不算万不得已?
或者说,现在打开,还有什么意义?
曹操的手指抚摸着竹筒上那行模糊的小字——“孟德亲启”。
那是郭嘉的字迹,清秀中透着一股傲气。
“奉孝啊……你到底给孤留了什么?”
曹操喃喃自语,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
大厅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竹筒上。
他们也想知道,那个被称为“鬼才”的男人,在临死前,究竟留下了怎样的遗言。
难道这竹筒里,藏着能让曹操东山再起的逆天奇谋?
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曹操深吸一口气,用力拔开了盖子。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奇香扑鼻。
只有一卷发黄的锦帛,静静地躺在里面。
曹操小心翼翼地取出锦帛,缓缓展开。
锦帛很短,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但当曹操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
那锦帛上赫然写着一个日期,正是今日!
而紧接着的一行字,并非什么破敌良策,而是一句直刺曹操灵魂深处的质问,那字迹潦草,似是郭嘉在极度痛苦中写下,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曹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中的锦帛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几乎拿捏不住。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想要念出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看见了什么比赤壁大火更让他恐惧的东西。
那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竟让一代枭雄在安全之后,露出了比面对死亡还要绝望的神情?
04
锦帛之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第一行字便让曹操浑身一震。
“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二十。”
这日期,正是赤壁大火燃起的那一天!
曹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日期,仿佛要将那几个墨字看出洞来。奉孝……奉孝他竟能算到如此精准的地步?
他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目光下移,看向第二行。
那不是什么诘问,也不是什么安慰,而是一段冷静到残酷的部署。
“若丞相此时开囊,想必已至南郡。赤壁之败,非战之罪,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然,胜败乃兵家常事,丞相无需挂怀。”
曹操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锦帛继续写道:“今丞相虽败,然根基未损,北方稳固。孙刘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内部分歧,貌合神离。
此败,恰是丞相看清天下大势,重整旗鼓之良机。”
“奉孝有三策,可安丞相之心,定天下之局。”
“其一,速归许都,切勿在荆州久留。南郡乃四战之地,久守必失。
以曹仁将军之能,守住江陵已是极限。丞相金身,不可再陷险地。
留得青山,方有柴烧。”
“其二,回许都后,当行‘休养生息’之策。免赋税,兴农桑,收拢流民,重聚人心。
赤壁之败,损的是兵马,寒的是民心。兵马可再练,民心若失,则霸业无望。
丞相需向天下人展示,孟德虽败,然爱民之心不变。”
“其三……”
看到这里,曹操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锦帛上的第三策,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诛心。
“其三,罪己。向天下发罪己诏,言此败皆因操一人之骄纵轻敌,与众将士无关。
收拢阵亡将士遗骨,厚加抚恤,立碑祭奠。如此,则败军之将可感丞相之恩,北方之民可见丞相之德,天下英雄方知丞相有容人之量,敢担己之过。
人心,方可再聚于丞相麾下。”
“轰!”
曹操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一个惊雷。
罪己?
让他曹孟德,向天下人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一生自负,横行无忌,何曾向任何人低过头?让他承认自己骄傲自大,导致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奉孝啊奉孝!”曹操双目赤红,几乎要将那锦帛撕碎,“你竟然要我……
要我……”
他想不通,郭嘉为何要他行此“懦夫”之举?这难道就是他留下的惊天妙计?不是如何破敌,不是如何复仇,而是让他低头认错?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觉得郭嘉不理解他!
他不甘心!
他猛地将锦帛揉成一团,就要往烛火上扔去。
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手中除了那团锦帛,似乎还有什么硬物。
曹操一愣,停下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发现那揉成一团的锦帛中心,竟然还裹着一个小小的、卷得更紧的丝绢。
这丝绢极薄,卷得如同小指粗细,若不是他刚才用力揉捏,根本无法察觉。
仿佛是郭嘉算准了他看到“罪己诏”时会暴怒,特意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下来后才能发现。
曹操的心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缓缓地、带着一丝颤抖,将那个小小的丝绢展开。
这上面的字迹,与刚才那份锦帛截然不同。
笔画虚浮,时有中断,仿佛书写之人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两个字,让曹操瞬间泪如雨下。
那上面写的不是“丞相”,而是“孟德”。
![]()
05
“孟德,若你读此卷,想必赤壁已败,华容已逃。”
一句平淡的开场白,却让曹操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莫悲,莫悔。奉孝知你。”
短短六个字,仿佛郭嘉就站在他面前,带着那熟悉的、洞悉一切的微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曹操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丝绢上,晕开那无力的墨迹。
“你之雄才,冠绝天下,然你之傲,亦能吞天。奉孝在时,尚能为你时时拂拭,磨去尘埃。
奉孝去后,何人能再逆你之意?”
是啊,郭嘉在时,敢于直言进谏,甚至在军帐会议上当众反驳他,他不仅不怒,反而引为知己。
可郭嘉走后,满朝文武,谁还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他听到的,全是顺从和恭维。
他的骄傲,在这无尽的顺从中,被喂养成了一头看不见的猛兽。
丝绢上继续写着:
“连环船、东南风,此乃兵家常理,周瑜能见,孔明能见,奉孝能见,你身边的程昱、荀攸,未必不能见。然,为何无人敢死谏?
非他们无智,是孟德你,已听不进逆耳之言了。”
曹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出征前,程昱确实隐晦地提过火攻的风险,可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大笑着,用一句“隆冬安有东南风”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不是他们看不见,是他的骄傲,让他堵上了自己的耳朵,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故,赤壁之败,非败于周瑜孔明,乃败于孟德你自己。此败,非战之败,乃心之败。”
“奉孝自知时日无多,忧心忡忡。我若留下一道神机妙算,助你大破东吴,诚然可让你再添武功。
然,孟德,不经此败,你心中那头猛兽,终有一日会吞噬你的一切。”
“八十万大军,可再聚。天下霸业,可再图。
然一颗骄傲至极、不纳忠言之心,才是真正的不治之症。”
曹操呆呆地看着那几行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郭嘉留给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锦囊妙计。
或者说,第一个锦囊,那三条看似平庸的策略,只是一个,一个药。
真正的药,是这场惨烈的大败!
是这逃亡路上的屈辱!
是这此刻痛彻心扉的悔恨!
“此败,是奉孝送你的最后一剂猛药。痛彻心扉,方能刮骨疗毒。”
“所以,奉孝在那卷锦帛上,写下‘罪己诏’之策。我知你必怒,知你必不甘。
但当你发现这第二封信时,我希望你能明白奉孝的苦心。”
“那‘罪己诏’,非是让你向天下人低头,而是让你向你自己低头。让你亲口承认自己的‘骄’与‘慢’,让你将这根刺,永远扎在心里。
时时刺痛,时时警醒。”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之荣辱,何足道哉?能正视己心之弱者,方为真正之强者。”
“孟德,忘了赤壁的火,忘了华容的雨,记住此刻的心痛。这才是奉孝留给你真正的遗产。”
丝绢的最后,是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字,墨迹已经散乱。
“奉孝……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天下……就拜托你了……
”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曹操仿佛能看到,那个油尽灯枯的青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写下对挚友、对君主最后的期望和嘱托。
他不是在出谋划策,他是在用自己的死亡,为曹操的霸业,铺上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这块基石,名为“自省”。
“哇——”
曹操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桌案。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用手撑着桌子,任由泪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哭了,又笑了。
哭的是与挚友的天人永隔,笑的是自己终于明白了这份穿越生死的苦心。
“奉孝啊……奉孝……
我曹孟德……何德何能……
”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份锦帛和丝绢,重新叠好。
然后,他走到烛火前,在众将惊愕的目光中,将它们投入了火焰。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程昱急忙上前:“丞相,郭祭酒的妙计……”
曹操抬起手,阻止了他。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郭嘉那双明亮的眼睛。
“奉孝之计,已入我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坚定。
![]()
06
火焰熄灭,只留下一撮灰烬。
曹操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大将和谋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一种沉淀了所有痛苦和悔恨之后的深邃。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众将迟疑地站起身,敬畏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他们感觉眼前的丞相,和刚才那个失态痛哭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还在,但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程昱。”曹操开口。
“臣在。”程昱躬身。
“传我将令,明日一早,全军拔营,返回许都。”
“喏!”
“再传令,命荆州所有郡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凡此次战死的将士,家属抚恤加三倍,由官府负责赡养其父母子女,直至终老。”
众将闻言,皆是大惊。
抚恤加三倍?还要官府养老送终?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还有,”曹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拟一篇文告,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赤壁之败,皆孤一人之罪。孤骄傲轻敌,不纳良言,致使八十万将士丧身鱼腹,孤,有罪于天,有愧于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丞相!万万不可!
”张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尽归于丞相一人?如此一来,丞相威名何在?
”
“是啊丞相!此举会令天下人耻笑,于我军士气大损啊!”许褚也急道。
曹操看着他们,缓缓地摇了摇头。
“威名,不是靠掩饰和吹嘘得来的。士气,也不是靠打肿脸充胖子换来的。”
他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冷风灌了进来,吹动着他的衣袍。
“孤今日方知,何为王者。”
“王者,非无过之人,乃能认过、改过之人。”
“失荆州,未必是失。得人心,方为得天下。”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曹操的背影,那背影依旧高大,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包容天地的坦荡。
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但他们知道,他们的丞相,从这一夜开始,不一样了。
赤壁的一把火,烧掉了曹操的战船,却也烧掉了他心中最致命的顽疾。
郭嘉用自己的死,为曹操刮骨疗毒,换来了一个更可怕,也更强大的曹孟德。
从南郡回到许都后,曹操果然颁布了那份震惊天下的罪己诏。
一时间,天下哗然。
有人嘲笑他,有人鄙夷他。
但更多的,是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在看到这份诏书时,流下了复杂的泪水。
他们看到了一位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愿意承认自己错误的霸主。
而那些跟随曹操的将士们,在得知自己的袍泽得到了史无前例的厚待后,更是士气大振,归心似箭。
曹操用一次低头,换来了民心和军心的重新凝聚。
他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内政治理上,颁布屯田令,兴修水利,广纳贤才。
北方的根基,在他的治理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他再也没有急于南下,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如同蛰伏的猛虎。
天下人都在看,都在等,等着看这位枭雄下一步会怎么走。
![]()
此后经年,曹操再未在人前主动提起过郭嘉的名字,仿佛那个名字连同那个烧焦的竹筒,一同化为了灰烬。
但身边的心腹谋士却发现,丞相的帅案之上,常年空着一个位置,旁边温着一壶酒,似乎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薨于洛阳。临终前,他没有留下关于天下大业的遗言,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奉孝,我没有让你失望。”
那场赤壁的大火,烧尽了曹操统一天下的捷径,却也照亮了他通往一代魏武大帝的真正道路。或许,这才是鬼才郭嘉,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伟大的一条计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