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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宝莉在这座院子里活了十年。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院子怎么“活”?可她就是知道。春天最早那茬月季冒芽的时候,她能听见土里细细簌簌的响动,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夏天傍晚,她拎着水壶从东头走到西头,脚下的石板沁着凉,那是白天晒透了、夜里慢慢吐出来的地气。秋天她修剪枝子,剪下来的残花堆在墙角,能招来一窝一窝的瓢虫。冬天最安静,她就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上画线。
她妈头几年来的时候说:“宝莉,你这院子,比伺候个孩子还上心。”
那时候她还没孩子。后来有了,院子里就多了辆小三轮,多了个塑料滑梯,多了儿子在月季丛里钻来钻去的笑声。她还是天天浇水,儿子跟在屁股后头,拎着他自己的小喷壶,学着妈妈的样儿,给花浇水。
“妈,这朵花叫啥?”
“黄金庆典。”
“这朵呢?”
“夏洛特夫人。”
“这个呢这个呢?”
“那是草,儿子。”
十年。藤本的黄金庆典爬满了东墙,每年五月开成一面花瀑。灌木的月季从门口一直栽到后院,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开花的时候邻居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她儿子从那个拎小喷壶的矮冬瓜,长成了会帮她搬花盆的半大小子。
这院子是她的。不是房产证上写谁名儿的那种“她的”,是她一锹一锹挖出来、一剪子一剪子修出来、十年一千个清晨浇出来的那种“她的”。
她老公周秉文也知道。
所以那天傍晚,周秉文从公司回来,鞋都没换就跑到院子里,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要说什么事的笑,马宝莉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宝莉,”他说,“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正蹲在墙角挖坑,打算把那几棵长了三年的自由精神挪个地方。头也没抬:“说。”
“我表妹,周婷,你还记得吧?下个月结婚。”
“记得。”她当然记得。周秉文他三姨的闺女,前年春节来家里拜年,站在院子里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表哥家的秘密花园”。
“她想找个地方办婚礼,室外的,那种小清新的。酒店太俗,草坪婚礼那种场地又太贵……”
马宝莉手里的铲子停了。
周秉文还在说:“我就想,咱家这院子,不比那些花钱租的场地强多了?又是花又是草的,现成的背景。她一看照片就激动坏了,说嫂子要是能借给她,她做梦都能笑醒。”
马宝莉慢慢直起腰。
她看着周秉文。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但更多的是笃定——他知道她会答应。他从来不跟她开口要什么,但只要开口,就知道她会给。
因为她是马宝莉。是那个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马宝莉,是那个通情达理从不给人难堪的马宝莉,是那个周家上下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秉文媳妇”。
她低头看了看刚挖了一半的坑。自由精神的根还没露出来,还得再挖深点。
“行。”她说。
周秉文脸上那点笑意一下子放大了,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好。”
她没吭声。铲子插进土里,撬了一下。
“那我跟周婷说了啊?她可高兴坏了。”
“嗯。”
“对了,”他松开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头,“她说婚礼大概五十桌流水席,亲戚朋友多,咱这院子大,应该能摆下。”
五十桌。
马宝莉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她想问什么,但周秉文已经进了屋,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楼梯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挖了一半的坑。夕阳西斜,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金红,一半灰蓝。月季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了很久。
两小时后,马宝莉在厨房里切菜。案板是实木的,用了八年,中间切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刀落下去,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均匀。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切完手里的芹菜,擦了擦手,才掏出来看。
是周秉文发的微信。一条长长的清单,往下滑了好几屏。
“50桌流水席物料安排——”
她往下看。
大厨:宝莉你来联系,咱妈说你认识镇上那个做红白喜事的老师傅。
餐具:租赁,宝莉你问问镇上那家租凭店还有没有货。
桌椅:同上。
遮阳棚:50桌需要至少10个大型遮阳棚,宝莉你算算尺寸。
音响:歌舞班子自备,但电源要拉,宝莉你看从家里接还是从门口电表箱接?
歌舞班子:宝莉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没有的话让周婷找。
酒水:暂定每桌白酒一瓶、饮料两瓶、啤酒一箱,宝莉你问问批发价。
凉菜:周婷说可以让她舅妈那边准备,但热菜需要大厨带团队,宝莉你跟大厨确认菜单。
停车:咱家门口能停几辆?不够的话协调对门老李家,宝莉你跟他家熟,你去说一声。
清单的最后一行是:“老婆,这些你看着办就行,我最近太忙,就靠你了!爱你!”
马宝莉盯着手机屏幕。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关着,灶台冷着,案板上躺着切了一半的芹菜。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退去,院子里的月季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往上翻,又重新看了一遍。
大厨你来联系。
餐具你去租赁。
你跟大厨确认菜单。
你跟他家熟,你去说一声。
这些你看着办就行。
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拿起刀,继续切芹菜。
笃笃笃。笃笃笃。
芹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碧绿碧绿的,躺在白瓷盘里。
她想起十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这院子是一片荒草地,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周秉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这得找人翻土,种点草皮算了。”
是她自己,一把铲子一把铲子,翻了整个院子的土。
是她自己去花市,一家一家地逛,一盆一盆地往家搬。
是她查书、上网、请教花友,学会怎么配土、怎么施肥、怎么修剪、怎么防治病虫害。
也是她,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趁太阳还没晒透,拎着水壶从东走到西。
周秉文不是没帮过忙。头两年,她让他帮忙搬花盆,他搬了两趟就说腰疼。她让他帮忙搭花架,他搭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去公司加班了。后来她就不叫他了。
反正这院子是她的。
反正这些花是她的。
反正这十年是她的。
笃笃笃。
她把切好的芹菜拨进碗里,又拿过一个洋葱。
刀切下去,辛辣的气息冲上来,眼睛一阵刺痛。她眨了眨,没揉。
两小时前,周秉文站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说“我老婆最好”。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自由精神的根还得挖多深才能挪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的慷慨,是建立在别人的付出之上的。
第二天一早,马宝莉出门了。
周秉文还在睡。他昨晚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她没醒,或者醒了假装没醒。
她开车去了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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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找那个做红白喜事的大厨。也不是去租餐具的店里询价。她去了镇东头的老于家。
老于是干施工队的,专门给人盖房子、铺院子、挖池塘。镇上谁家要动土都找他。
马宝莉在他家门口停了车,摁了两下喇叭。
老于端着碗出来,嘴里还嚼着早饭:“哟,周家媳妇?啥风把你吹来了?”
“老于,”她说,“今天有空没有?”
“有有有,你说。”
“带上你的人,带上工具,去我家。”
老于愣了一下:“咋?你家要动啥?”
马宝莉看着他,声音平平的:“挖个鱼塘。”
老于更愣了:“鱼塘?你家那院子不是种花种得好好的?挖什么鱼塘?”
马宝莉没回答。她转身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十点,我等你。”
她开车往回走。
路过镇上的租赁店时,她往里看了一眼。门口堆着红红绿绿的塑料凳子,摞得比人还高。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她的车,还招了招手。
马宝莉没停。
回到家,周秉文已经起了,正坐在餐桌前吃她早上出门前准备的早饭。煎蛋、小米粥、一碟酱菜。
“去哪儿了?”他问,筷子夹着煎蛋。
“镇上。”
“找大厨了?”
马宝莉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秉文也没在意,一边吃一边说:“对了,周婷说想明天过来看看场地,商量一下怎么布置。我说行,反正你在家,你跟她说就行。”
马宝莉放下杯子。
“秉文,”她说,“我问你个事儿。”
“嗯?”
“这院子,是谁的?”
周秉文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我是说,”马宝莉看着他,“这院子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名儿。但里面的花,是我种的。这十年,是我伺候的。现在要借给你表妹办婚礼,我没意见。可这五十桌流水席,从头到尾,你让我一个人干。我就想问问,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秉文的表情变了变。
他把筷子放下,扯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慢了半拍。马宝莉了解他,这是他脑子里在转、在想怎么应对的时候。
“宝莉,”他说,声音放软了,“我这不是忙吗?公司最近那个项目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忙。”马宝莉打断他,“你一直忙。种花的时候你忙,浇水的时候你忙,修剪的时候你忙。这十年你什么时候不忙过?”
周秉文不说话了。
他看着马宝莉,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委屈?好像是不解?好像是“你怎么突然翻起旧账来了”的那种困惑。
“我就是觉得,”马宝莉说,“既然是咱们家的事儿,就应该咱们俩一起办。你去联系大厨,我去租赁餐具,或者反过来也行。或者咱们一起去找周婷,告诉她,五十桌我们弄不了,最多二十桌,而且酒水他们自己负责。你觉得呢?”
周秉文的眉头皱起来了。
“宝莉,”他说,“周婷是我表妹。亲表妹。咱们帮帮忙怎么了?不就累这几天吗?你这么计较……”
“我计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咱们是一家人,帮亲戚办个婚礼,出点力出点钱,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这院子是咱们家的,她来办婚礼,咱们也有面子不是?”
马宝莉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周秉文是真的觉得他说的这些都对。
他觉得自己有理。觉得她突然发难是无理取闹。觉得她应该二话不说就接下这摊子事儿,然后等他忙完公司的事回来,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五十桌流水席,宾客尽欢,皆大欢喜。
他看不到那五十桌流水席是怎么来的。
看不到她联系大厨、租餐具、借桌椅、协调停车、拉电源、安排遮阳棚。
看不到她要跟多少不认识的人打交道,要操多少心,要跑多少趟。
他看不到。
因为他从来不用看。
十年了,她把这些事都做了,做得妥妥帖帖,做得毫无怨言。他就习惯了。习惯了她去做,习惯了她会做,习惯了她应该做。
马宝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
“我知道了。”她说。
周秉文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
“你去上班吧。”马宝莉转身往院子里走,“不是忙吗?别迟到了。”
周秉文在背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推开纱门,走进院子。
早晨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月季上。黄金庆典开了几朵,金黄色的,缀在藤蔓上。旁边那棵自由精神她昨天没挖完,坑还开着口,根露了一半。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花。
三年前她把它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粗。现在它有一人多高,枝条粗壮,花开得最好——浅粉色的,包子形状,香得浓而不烈。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周秉文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碗筷没收,煎蛋的盘子边沿凝着一圈油渍。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于?嗯,十点,准时来。”
老于是十点零五分到的。
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跳下来三个小伙子,拿着铁锹、镐头、还有一台小型的挖掘机——老于说有些活儿机器干得快。
马宝莉站在门口等着。
“周家媳妇,”老于走过来,看了看院子,“你确定?这花可都是好东西,挖了可惜。”
“挖。”
“挖多大?”
马宝莉走到院子中央。那是她十年前规划的第一块地方,原本想种一棵树,后来觉得挡光,就一直空着,只种了一圈矮牵牛。每年夏天开成一片粉紫色,像块花地毯。
她站在那儿,用脚在地上划了一个圈。
“这么大。深一米五。四周砌石头,底下铺防水。”
老于走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月季:“这些花怎么办?”
“能挪的挪走,挪不了的……”她顿了一下,“再说。”
老于看了她一眼。
他在镇上干了二十年,认识马宝莉也有十年了。每年春天都看她从镇上拉花苗回去,每年夏天路过她家门口都看见那些花开得热热闹闹。他知道这些花在她心里什么分量。
但他什么也没问。
“行。”他招呼那三个小伙子,“开工。”
第一锹下去的时候,马宝莉站在旁边看着。
矮牵牛被连根铲起来,扔在一边。土翻出来,露出下面蚯蚓爬过的痕迹。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她能闻见土腥味儿,还有被踩断的矮牵牛茎叶里渗出来的青气。
她没动。
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
挖掘机轰隆隆响起来,履带压过她十年前亲手铺的石板路,石板裂了一道缝。
她低下头,看着那条裂缝。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婷。
她没接。
手机又响。还是周婷。
她按掉,揣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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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的声音更大了,那三个小伙子干得热火朝天。老于站在旁边指挥,偶尔喊一嗓子“往左边点”“再深点”。
马宝莉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周秉文留下的那堆碗筷。
桌上还摊着那张清单。她昨晚打印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五十桌流水席需要准备的东西。她一项一项看过去,大厨、餐具、桌椅、遮阳棚、音响、歌舞班子、酒水、凉菜、停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她妈。
她接起来。
“宝莉啊,”她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听你婆婆说,你家院子要借给周婷办婚礼?五十桌流水席?”
“……嗯。”
“那得忙成什么样啊?你一个人怎么弄?秉文呢?他帮忙不?”
马宝莉没说话。
她妈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宝莉,你咋了?”
“妈,”马宝莉说,“我在院子里挖了个鱼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啥?”
“鱼塘。”马宝莉说,“我在院子中间挖了个鱼塘。”
“你这丫头疯了?你那花怎么办?你不是种了十年吗?你那些月季,你天天跟我念叨的那些什么黄金庆典什么夏洛特夫人……”
“在挖。”
“在挖?挖什么?”
“挖花。”马宝莉说,“有些已经挖出来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说:“宝莉,你跟秉文吵架了?”
“没有。”
“那他知不知道你挖鱼塘?”
“不知道。”
“那你——那你这是干什么呀?那是你家的院子,你挖成鱼塘,他回来能愿意?”
马宝莉看着窗外。
透过纱门,她可以看见院子里那台小挖掘机正在轰隆隆地工作,老于站在旁边,那三个小伙子挥着铁锹。矮牵牛的残枝堆在一边,像一堆杂草。
“妈,”她说,“这院子是我种的。十年了,我每天早起浇水,每年春天修剪,夏天施肥,秋天清残花,冬天防冻。秉文从来没管过。现在要借给周婷办婚礼,五十桌流水席,他从头到尾就给我发了个清单,让我自己去联系大厨、租餐具、安排一切。”
她顿了一下。
“他说,这些我看着办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着。
“我想了想,”马宝莉说,“我确实应该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鱼塘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从院子中间挖下去一个大坑,深一米,直径大概五米。老于说今天能挖完,明天开始砌石头。
马宝莉站在坑边往下看。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气,有些地方能看见蚯蚓在蠕动。她种了十年的那片矮牵牛已经没有了,全堆在旁边,蔫头耷脑的,叶子沾满了泥。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矮牵牛的残枝。
花期刚过,如果没挖,再过一个月,它又能开一茬。
她把那根残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门口有人喊她。
她回头一看,是隔壁的老李媳妇,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丸子:“宝莉,我家今天炸的,给你送点儿尝尝——哟,你家这干嘛呢?”
老李媳妇端着碗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院子里那个大坑。
“挖鱼塘。”马宝莉说。
“鱼塘?”老李媳妇走进来,绕着坑转了一圈,“好好的院子,挖什么鱼塘?你那些花呢?都挖了?”
“有些挪走了。”
“挪哪儿去了?”
马宝莉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十几棵月季,根上带着土坨,用塑料布包着。黄金庆典还在墙上,没动。自由精神昨天挖了一半,今天被她从坑边挪开了,也堆在墙角。
老李媳妇看了看那堆花,又看了看那个坑,再看看马宝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什么,”她把碗往马宝莉手里一塞,“丸子你收着,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说完,她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马宝莉端着那碗丸子,站在院子里。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成金黄的颜色,斜斜地照在月季上。黄金庆典开了十几朵,在夕阳里闪闪发光。旁边那棵夏洛特夫人也开了,橘粉色的,每一朵都像小包子。
她端着丸子,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周秉文。
她接起来。
“宝莉,周婷给你打电话了没?她说你没接。”
“打了。”
“那你咋不接?”
“在忙。”
“忙啥呢?”
马宝莉看着那个坑。
“收拾院子。”
周秉文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语气软下来:“宝莉,早上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的忙,不是故意把事儿都推给你。等周末我腾出空来,肯定帮你一起弄。”
马宝莉没说话。
“周婷刚给我打电话,说想明天过来看看。我说行,你在家,让她直接找你就行。对了,大厨的事儿你联系得怎么样了?镇上那个老师傅还能接活儿不?”
马宝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丸子是刚出锅的,还热着,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没联系。”她说。
“那你抓紧啊,下个月就办了,再不联系人家该接别的活儿了。”
“嗯。”
“那行,我这儿还开会呢,先挂了。晚上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
马宝莉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那碗丸子进了屋。
她把丸子放在餐桌上,又出来,站在院子里继续看着那个坑。
老于收工了,说明天一早来砌石头。三个小伙子收拾工具上了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暗紫。月季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那堆被挖出来的月季。
自由精神的叶子蔫了,有些已经开始打卷。她伸手摸了摸它的根,土坨还是湿的,应该能活。旁边那几棵也差不多,都是她今天上午和中午挖出来的。她没挖太多,来不及。
但明天还得挖。
鱼塘还得扩大一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看那面东墙。黄金庆典还开着花,在暮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金黄。那是她五年前种下的,刚种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高。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进了屋。
晚上七点多,周秉文回来了。
比平时早。
马宝莉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没出去。锅里的鱼刚下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打开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周秉文走进厨房。
“做什么呢?这么香。”
“鱼。”
“鱼好。”他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老婆,早上的事儿,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对。那么大一堆事儿,全推给你,是我不应该。”
马宝莉没动。锅铲翻着鱼,两面煎得金黄。
“周末我腾出一天来,咱俩一起去镇上,把大厨和餐具的事儿都办了。行不?”
马宝莉把鱼翻了个面。
“宝莉?”
“听见了。”她说。
周秉文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松开手,出去了。
马宝莉继续煎鱼。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鱼在锅里滋滋地冒油。她看着那条鱼,两面金黄,皮微微焦,姜丝葱段在旁边炸出香味。
她往里加了水,盖上锅盖。
炖着吧。
吃饭的时候,周秉文一直没提院子的事儿。他好像忘了早上那场对话,或者觉得已经解决了。他一边吃一边说公司的事儿,说项目上的麻烦,说哪个同事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马宝莉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完,他去客厅看电视。她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
等她忙完,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坑在那儿,但她看不见。
周秉文在客厅喊她:“宝莉,过来看电视啊。”
她没动。
“宝莉?”
“来了。”
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上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和音乐吵吵嚷嚷的。周秉文看得入神,时不时跟着笑两声。
她坐在那儿,什么也没看进去。
“对了,”周秉文忽然说,“周婷明天几点来?”
“没说。”
“你跟她约一下呗,明天上午行不行?我正好在家,也能见见她。”
“你不是要加班?”
“明天上午没事儿,下午去公司就行。”
马宝莉看着他。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白。
“行。”她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婷到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门口,人还没下车,声音先传进来:“表哥!嫂子!”
马宝莉从厨房出来,看见周婷正往院子里走。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一个亮晶晶的小包,脸上带着那种要办喜事的人特有的兴奋。
“嫂子!”她跑过来,一把抱住马宝莉,“太感谢你了!我跟我朋友说,我表哥家有个特别漂亮的院子,借给我办婚礼,她们都羡慕死了!”
马宝莉让她抱着,没动。
周婷松开她,转过身,往院子里一看——
她愣住了。
院子里,老于带着三个小伙子正在干活。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石头砌了一半,鱼塘的轮廓已经完全出来了。昨天挖的那个大坑四周垒起了青灰色的石壁,防水层铺好了,底下一层细沙。老于蹲在坑边,正往石壁上抹水泥。
矮牵牛的残枝早就被清理走了,堆在墙角的月季又多了几棵,挤挤挨挨的,叶子都蔫着。
黄金庆典还在墙上开着花,但那面墙旁边堆着水泥袋子和工具。
周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马宝莉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周秉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看什么消息。他走到门口,抬起头——
他也愣住了。
院子里很安静。
搅拌机停了。老于和他的伙计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门口这三个人。
周秉文慢慢转过身,看着马宝莉。
他的脸先是白的,然后慢慢涨红,红到脖子根。
“马宝莉。”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是,什,么?”
“鱼塘。”马宝莉说。
周秉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婷站在旁边,嘴张着,一会儿看看那个坑,一会儿看看马宝莉,一会儿看看周秉文。
“嫂子……”她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回事啊?我婚礼……我下个月婚礼……”
马宝莉看着她。
周婷的眼睛红了,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周婷,”马宝莉说,“对不起,这院子没法借给你办婚礼了。”
“为什么呀?”周婷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嫂子,你不是同意了吗?我表哥说你同意了!我都跟亲戚朋友说了,在我表哥家办婚礼,他们都等着呢!你现在说不行,我怎么办呀?”
马宝莉没说话。
周秉文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周婷前面。
“马宝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沉,“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周婷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马宝莉看着他。
他脸红脖子粗,眼睛瞪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忽然想笑。
十年了。她跟他过了十年,生了一个孩子,种了一院子花,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家。他加班她热饭,他应酬她等着,他累了她给他按肩膀。
十年。
他从来没这样看过她。
“秉文,”她说,“我昨天早上问过你。我问你,这院子是谁的。你说房产证上是你名儿。”
周秉文一愣。
“但里面的花,是我种的。这十年,是我伺候的。你让我一个人操办五十桌流水席,我说行,我办。但怎么办,我说了算。”
周秉文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这是抬杠!”
“不是抬杠。”马宝莉说,“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指了指那个鱼塘。
“这院子是你的。但这十年是我的。你要借给周婷办婚礼,我没意见。但要我出人出力出时间,还得把我种的花全踩了、把我铺的路全压坏、把这一院子东西全折腾一遍——我觉得不值。”
周婷在旁边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嫂子,我求你了,我婚礼就一个月了,我去哪儿找场地啊?你就帮帮我吧……”
马宝莉看着她。
她哭得可怜,眼泪糊了一脸,碎花裙子的领口都打湿了。
马宝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周婷没接。她扭过头,哭得更凶了。
马宝莉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周婷,”她说,“你听我说几句话。”
周婷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你结婚,是大事。应该好好办。但这院子,是我的心血。我不愿意为了你一天的热闹,毁了我十年的东西。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这是事实。”
周婷的哭声小了一点。
“场地的事儿,我可以帮你一起找。镇上有个农家乐,院子也挺大,种着葡萄,你表嫂我跟老板娘熟,可以帮你去说说。价钱应该不贵。”
周婷愣了一下。
“还有那个做红白喜事的老师傅,我认识,可以介绍给你。餐具租赁的店我也熟,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这些事,我可以帮你,但不是我一个人全包了。你和你老公,你们俩才是办婚礼的人,该你们自己操心的,你们自己操心。”
周婷不哭了。她拿着那张纸巾,呆呆地看着马宝莉。
周秉文站在旁边,脸上的红色还没退干净,但那股冲劲儿已经下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宝莉转过身,看着老于。
“老于,今天先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弄。”
老于点点头,招呼那几个小伙子收拾工具。
搅拌机又响了两声,然后停了。工人们把工具装上车,水泥袋子码好。老于走过来,冲马宝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秉文,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着那个砌了一半的鱼塘。石壁青灰,防水层黑亮,底下的细沙泛着浅浅的金色。
周秉文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好像想发火,又好像不知道该冲谁发。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马宝莉看着他。
“秉文,”她说,“婚礼的事儿,咱们三个坐下来商量一下。但鱼塘,我挖定了。”
周秉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是……”
“这是我想明白的第二件事。”马宝莉说,“这院子是咱们家的,但这些年一直是我在弄。我弄它是因为我喜欢,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给别人糟蹋的。你要借给周婷,我没拦着。但借到什么程度,我该有发言权。”
周秉文不说话。
周婷站在旁边,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那个砌了一半的鱼塘,又看看墙角那堆蔫头耷脑的月季,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宝莉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黄金庆典开得热热闹闹的,金色的花朵缀满了整面东墙。夏洛特夫人在旁边,橘粉色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自由精神被挪到墙角了,叶子蔫着,但根还在,应该能活。
那个砌了一半的鱼塘,在院子中央,像一个刚开的伤口。
但她知道,它会好的。
过几天,鱼塘砌好了,放上水,养上鱼,又是另一番光景。
月季挪一挪地方,也能活。
院子是她的。她说了算。
晚上,周婷走了。
她走之前,马宝莉把农家乐老板娘的电话给了她,还有那个做红白喜事的老师傅的号码。周婷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
“嫂子,”她说,声音还有点哑,“那农家乐的院子,真能办婚礼吗?”
“能。”马宝莉说,“比我家这院子还大,种着葡萄,秋天正好熟了,拍照好看。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婷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砌了一半的鱼塘。
“嫂子,”她说,“那些花……还能活吗?”
马宝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月季在暮色里站成一排,叶子还蔫着,但枝条是直的。
“能。”她说。
周婷没再说什么。她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马宝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秉文站在她身后。
他也一直没说话。周婷在的时候他没说,周婷走了他还是没说。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棵种歪了的树。
马宝莉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摸了摸自由精神的叶子。
蔫,但还活着。
明天得找个地方把它们先栽下去。不能老堆在墙角,根会干。
“宝莉。”
周秉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没回头。
“宝莉,”他又叫了一声,走近几步,在她身后站定,“我……我今天想了很多。”
马宝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什么了?”
“想……想这些年。”他的声音有点涩,像很久没说话刚开口那种,“你说得对,这院子是你种的,是你伺候的。我从来没管过。”
马宝莉没说话。
“我习惯了。”他说,“习惯了你弄这些,习惯了你什么都弄得好好的。我就……我就觉得,反正你能行,反正你都会弄,我就……我就没想那么多。”
马宝莉转过身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时那种“我都懂”的亮,是另一种亮。
“今天周婷在,我没法说。”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宝莉,对不起。”
马宝莉看着他。
十年了,她第一次听他说对不起。
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对不起啊我忘了”,是站在那儿,低着头,说出来的对不起。
她没说话。
周秉文又走近一步。
“鱼塘……你挖吧。想挖多大挖多大。那些花,我帮你挪。”
马宝莉愣了一下。
周秉文已经走到墙角,弯下腰,抱起一盆自由精神。
“栽哪儿?”
马宝莉看着他抱着那盆花的姿势——笨,不会使劲儿,抱得像个西瓜。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那边。”她指了指东墙根,“靠边一点,别挡着黄金庆典。”
周秉文抱着花走过去,弯着腰,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放。
马宝莉走过去,帮他扶着盆底,慢慢放下来。
“挖坑。”她说,“我昨天挖了一半那个坑,再挖深一点。”
周秉文去找铲子。
马宝莉站在那儿,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挖坑,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月亮出来了。
清清亮亮的,照着那个砌了一半的鱼塘,照着墙角那堆蔫头耷脑的月季,照着正在挖坑的周秉文,照着站在旁边看的她。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黄金庆典的香气。
马宝莉深吸一口气。
明天还有很多事。月季要栽好,鱼塘要继续砌,周婷的婚礼得帮忙操心,农家乐的老板娘得去打个招呼。
但今天晚上,就这样吧。
周秉文把坑挖好了,直起腰,满头是汗,看着她:“行了不?”
马宝莉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坑。
深了点儿,但还行。
“放下去吧。”她说。
周秉文弯下腰,把那盆自由精神放进坑里。
马宝莉蹲下来,开始培土。
月光下,自由精神的叶子还是蔫的。但马宝莉知道,过几天浇透了水,它就能缓过来。
月季没那么娇气。
她也是。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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