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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清水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爹许有余的巴掌,另一样是村里人的嘴。
他爹的巴掌在他二十二岁那年就再也打不着了——那年许有余喝醉酒掉进村东头的井里,捞上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口锅,拍一拍嘭嘭响。村里人说,这是许有余这辈子喝得最饱的一次。
至于村里人的嘴,许清水到现在还怕。
他今年三十四了,在镇上开了间修车铺,手艺说得过去,人长得也说得过去,就是一直没娶上媳妇。他妈王翠花为这事愁得头发白了一半,另一半也在白的路上。
“清水啊,”王翠花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蹲在地上卸轮胎的儿子,“妈托人给你说了一门亲。”
许清水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拧得咯吱响。
“河西杨庄的,叫杨不悔。”
扳手停了。
“这名字听着咋这么硬气?”
王翠花往前走了两步,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人家爹是教书的,会起名。说是从啥书上来的,意思是不后悔。你看看,多好。”
许清水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人家才二十七,长得齐整,就是……”
“就是啥?”
“就是性子犟。”
许清水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拧他的螺丝:“犟不犟的,先见见再说。”
二
见面安排在镇上唯一的茶馆,叫“听风轩”。名字起得雅致,其实就是个卖大碗茶的地方,门口还兼着卖油条。
许清水提前到了半小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领口正了又正。他穿了件灰蓝色的衬衫,是王翠花头天晚上从集市上买的,领子硬得像纸壳,硌得他脖子难受。
杨不悔进来的时候,许清水正歪着脖子试图让领子软一点。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走过来的时候,许清水注意到她走路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不像村里那些女人走路总低着头。
“许清水?”她问。
“是。”
她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叫了一碗茶。茶上来,她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马路。
许清水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叫杨不悔?”
“嗯。”
“这名字好听。”
“我爹起的,说做人要不后悔。”
“那你后悔来不?”
杨不悔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还没到后悔的时候。”
许清水觉得这话接不住,就低头喝茶。
两人就这么干坐了十分钟,许清水觉得脖子上的领子越来越硬,硬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那个……”他开口。
“你脖子不舒服?”杨不悔突然问。
“啊?没、没有。”
“我看你老歪着。”
许清水脸一红,伸手扯了扯领子:“新买的,硌得慌。”
杨不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许清水觉得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嫌弃,倒像是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三
见完面,许清水骑着摩托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把那硬邦邦的领子吹得啪嗒啪嗒打在脖子上。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王翠花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他就迎上来:“咋样?咋样?”
许清水把摩托车支好,摘下头盔,闷声闷气地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成了没成?”
“人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王翠花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不会问问?”
“问啥?人家要说行,自然会说。”
过了三天,媒人捎话来:杨不悔说行。
许清水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修一辆拖拉机的发动机,手上的油黑乎乎的。他愣了愣,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哦。”
媒人站在旁边,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清水啊,你这回可算是有福了。那姑娘我见过,长得好,人也利索,就是——”
“就是啥?”
“就是脾气犟。她爹妈都管不住她,前头说了几个,都黄了。有一个都定亲了,她愣是在过门前三天跑了,说是看不上人家。”
许清水又拿起扳手,拧了两下螺丝:“那她咋看上我了?”
媒人噎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缘分呗,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四
婚事定在腊月十八。
那天下着小雪,许清水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杨不悔家门口等着接亲。他冻得直跺脚,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杨不悔出来的时候,穿着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她弯腰;喊“二拜高堂”,她也弯腰;喊“夫妻对拜”,她站着没动。
许清水弯着腰等了半天,抬头看她。
她盯着他,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里头有什么。
“拜啊。”许清水小声说。
她还是站着。
满屋的人都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清水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还是司仪打了圆场:“新娘子害羞,这礼咱们就算成了,送入洞房——”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散了,许清水坐在床边,杨不悔坐在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刚才咋不拜?”许清水问。
杨不悔看着窗外的月亮,半晌才说:“我不想拜。”
“为啥?”
“不想就是不想。”
许清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月光。过了很久,他说:“那你为啥嫁给我?”
杨不悔没回答。
许清水躺下,脸朝着墙。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杨不悔在铺被子。
那一夜,两人隔着两床被子,谁也没碰谁。
五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杨不悔不爱说话,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干得利利索索。许清水他妈王翠花一开始还担心,后来发现这媳妇虽然不爱吭声,但手底下有活,也就放了心。
只是有一桩:杨不悔从不跟许清水一起出门。
赶集不去,走亲戚不去,就连过年去给许有余上坟,她也不去。
许清水问过一次,她说:“我不去。”
他就不再问了。
修车铺的活儿忙起来的时候,许清水有时候天黑才回家。推开院门,灶房里的灯总是亮着,锅里有热着的饭菜,杨不悔坐在灶台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
他吃饭,她就纳鞋底。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有时候许清水想找点话说,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问她娘家的事,想问问她小时候的事,想问问她为啥前头那些亲事都黄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回去了。
他觉得她就像一口井,看着平静,但你不知道里头有多深。
有一回,许清水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他起身,看见杨不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一直没回头。
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六
日子过了两年。
第三年开春,杨不悔生了个闺女。许清水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说:“像你。”
杨不悔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很。她看着许清水抱着孩子的样子,突然说:“你给孩子起个名。”
许清水愣了愣:“我起?”
“你是她爹。”
许清水想了半天,说:“叫许望月吧。”
杨不悔的眼眶突然红了。
许清水吓坏了,抱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你咋了?”
杨不悔别过脸去,半天才说:“没啥。”
但那天晚上,杨不悔主动跟他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她娘走得早,她爹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教她识字,给她讲书上的故事。说她爹最喜欢的就是月亮,因为她娘名字里有个“月”字。
“我爹说,做人要不后悔。可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让他看见外孙女。”
许清水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杨不悔说了很久,最后累了,睡着了。许清水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没那么远了。
七
望月三岁那年,杨不悔的爹病重。
许清水骑着摩托车,带着杨不悔和望月往河西赶。杨不悔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搂着望月。风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许清水脸上,痒痒的。
赶到的时候,老人还剩一口气。
他看见杨不悔,又看见望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他伸手指了指柜子,杨不悔打开,里头是一个布包,包着几本旧书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好看。
“你娘。”老人说。
杨不悔跪在床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老人又看许清水,看了很久,说:“好好待她。”
许清水点点头。
老人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好升起来。
八
从河西回来以后,杨不悔变了。
她开始跟许清水说话了,有时候还会笑。赶集的时候,她会抱着望月坐在摩托车后座,跟着一起去。走亲戚的时候,她也去,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能坐在那儿陪着。
许清水觉得日子好像突然有了点滋味。
有一回,他从修车铺回来,看见杨不悔在院子里教望月认字。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嘴里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望月跟着念,奶声奶气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上,他鼓起勇气问杨不悔:“你……你当初咋看上我了?”
杨不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问:“你不是挺犟的嘛,前头那几个你都看不上,咋就跟我过了?”
杨不悔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月亮,过了很久才说:“我爹说,人这一辈子,不后悔就行。”
“那你后悔不?”
杨不悔没回答。
许清水等了半天,等不到答案,就躺下了。
他听见杨不悔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差点没听清。
她说:“你那天脖子歪着扯领子的样子,挺傻的。”
许清水愣了愣,然后笑了。
九
望月七岁那年,杨不悔病了。
病来得急,去得慢。她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许清水关了修车铺,天天守着她。她让他去干活,他不去。她骂他,他也不去。
“你这个犟种。”杨不悔说。
“我跟你学的。”许清水说。
杨不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杨不悔让许清水把窗户打开,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她看着月亮,眼睛越来越亮。
“清水。”
“嗯?”
“你知道我当初为啥嫁给你不?”
许清水没说话。
“我爹让我嫁,我就嫁了。他说你是个实诚人,过日子踏实。”她顿了顿,“我不信他,我信我自己。我来见你那天,看你歪着脖子扯领子,我就想,这人傻是傻点,但傻得挺有意思。”
许清水还是没说话。
“这些年,我没后悔过。”她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好像还挂着一点笑。
许清水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鸡叫。他低头看杨不悔,她还闭着眼睛,手却凉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没落,挂在天边,白白的,像一张脸。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望月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衣角问:“爹,我妈呢?”
许清水低头看着闺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闺女抱起来,指着天边那个快落的月亮,说:
“你看。”
望月看了半天,问:“我妈在那儿吗?”
许清水没回答。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枣树上还挂着几个去年没落的干枣,在风里晃来晃去。
望月又问了一遍:“我妈在那儿吗?”
许清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亮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开始发白。许清水站在院子里,抱着闺女,一直站到太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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