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天下，和坐天下的“体制”

“体制”无处不在，打天下和坐天下略有不同。

一、打天下时期的体制

打天下的时候，以能力为主，需要真才实学，能为集团作出增量贡献的人，这时候没人愿意养闲人。毕竟做不出蛋糕，分蛋糕就无从谈起。

打天下的时候很像养蛊，能力强的自然会出头，华而不实的人会自然淘汰。譬如粟裕那种，从士兵到大将，一级不少的打出来的将领。

此时，君主对臣子表现出高度的包容性，用其所长，容其所短。毕竟杀上坡驴，摔的是自己。

臣子的篡逆之心也压到最低。典型的就是秦末沛县起兵时，当时萧何、曹参职位都比刘邦高，他们都不愿意挑头。毕竟成了可当万户侯，不成逃也方便。挑头了，一旦失败，就会枪打出头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君主仁慈不仁慈，臣子忠诚不忠诚，是一种随利益权衡的变量。

但并非说，打天下的时候，就没有裙带。

譬如朱元璋，也是一路诸侯郭子兴的女婿，有这种底子，做大容易一些。

何应钦的侄子何绍周被称为“侄帅”，担任过新8军军长，19兵团司令等要职。也经历过风头让他出，黑锅别人背的便利。远远好过“白身”的大头兵。

当然，打天下时期的裙带，主要是为了分一些原始股。

二、坐天下时期的体制

此时体制外，道德名义是带领百姓做大增量蛋糕。

但对体制内来说，就是单纯的存量蛋糕分配了。

此时，君主和臣子的关系就比较诡异了。

当外部的敌人消灭了，敌人就主要来自内部。

对君主来说，眼前的繁华对比以往的穷日子，反差越强烈，越没有安全感。

君权神授，英明神武，哄一哄距离远远的老百姓还可以。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整天在一起打嗝、放屁、抠鼻屎，逃命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他们都看见过，毫无神圣性，缺乏敬畏感。

君主也知道，很多英明决策，多半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更何况还有“刘邦将兵可10万，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的情况。”谁比谁厉害还不一定呢。

因此，他也知道，眼前给他弯腰撅腚，叩头礼拜的老兄弟心里在说“这玩意儿也配?彼可取而代之！”

此时，君主对特别大的刺头，物理消灭最安心。至于“罪名”，信手拈来，打天下时候如鲠在喉包容的缺点毛病，此时不需要再包容，甚至无中生有都可以。需要做的是把错误以及“非错误”包装成罪名，突然发作，当场拿下就妥了。

臣子，最危险的是不安分的二把手。二把手也接受很多人的顶礼膜拜，让他们产生了自己也行的错觉。他们把权力的影子（不掌握暴力机器），当成了权力本身。当他们不自量力地和真正的权力比划时，第一时间就发觉毫无抵抗之力。

此时认怂，也来不及了。君主对挑衅过他权威的人，像对待见过血的鲨鱼，吃过人的老虎，必须除恶务尽，并通过杀鸡骇猴，压服潜在的觊觎者。

对于中下层的体制。

科举制是有史以来最公平、最科学选才机制，没有之一。完全符合随机双盲，第三方评价等一切客观要求。

现代的公务员考试（选吏），使通过公务员考试方式成为公务员的，实现最大限度的公平。

这话听起来有的拗口，拗口之内就是玄机，就是空间。

玄机就是，除了公务员这种选吏。某些不正之风的选官方式，“事实上”是个体决定，而任何个体，难免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和主观魔障，这样很难抑制裙带膨胀以及选才质量。

体现在，有关系、有能力的人，能担任重要职位。但在晋升速度和晋升层次上，侵犯了同等能力人的机会公平。

有关系、无能力的人，也能担任清要职位（级别高的副职，以及在级别高、责任小的部门任正职）。在养冗员方面侵犯了社会效率。

三、体制的玄机

西汉的王侯将相，刘邦他们一个沛县的人才差不多就配齐了。

明朝的王侯将相，朱元璋他们凤阳、定远周边几个县的人才就配齐了。

说明行政人才，不像数理人才，具有极强的可替代性。这种可替代性，既体现在尖端层次的可替代性，也体现在整体的可替代性。

打天下的时候，成功的人，多半靠亡命的勇气加运气，因此成功者多半有匪气和矜气。

坐天下的时候，职位换谁都能干（指在同一能力层级有很多可替代性）。

既然换谁都能干，为何不给我亲戚干?为何不给能给我带来利益交换的人干?

这在具有浓厚宗族血缘关系的传统中国，是体制内形成裙带的深层次原因。

吊诡的是，在中国传统权力场域中，靠运气获得的职位，偏偏要加持“万年不遇”的神圣性，乃至“唯一性”。

实际上这是一个肉体凡胎怕别人看出自己凡性，失去自己的“非分之福”的恐惧。更糟糕的是，一个凡人在职位的加持下真的迷失了自我，有了点“我非凡人”的羞答答的矜持。

再加上周边宵小为了为了获得更多分润，围猎BOSS，吹喇叭抬轿加固了这种矜持的结果。

张岱《快园道古》里记载这样一件事，打下天下后，朱元璋和马皇后在皇宫里散步，看着巍峨的宫殿，朱元璋不禁感慨：“胡做八做，做下这样一片天地。”说明朱元璋对自己是真龙天子的鬼话也是不信的。也承认了自己的运气因素。

说完这话，朱元璋一抬头发现头上有个工匠在维修，面色一凛，动了杀心。

马皇后赶紧给工匠示意装聋作哑，才逃过一劫。

越是靠运气获得的东西，越怕随机地失去。越是赌命获得的东西，越不愿让他人发现赌桌的秘密，尽一切可能斩灭别人上赌桌的欲望。

这是中国传统权力极端的排他性，以及残酷性的原因。

而现代文明的目标，就是使职场成为正常更替的职业，而不是搏命的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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