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句感叹的重量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里,有一个细节流传至今。
汉武帝读到《子虚赋》,感叹道:"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随从告知:此人尚在人世,名叫司马相如,蜀郡人。
皇帝随即召见。
这个场景后来被反复引用,作为司马相如"一文天下知"的明证。但如果只看到这里,就会忽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在皇帝读到这篇赋之前,司马相如已经等了多少年?
从蜀地少年进京,到被天子点名,中间隔着整整一段被埋没、被搁置、又被迫转场的岁月。
这段岁月,才是理解司马相如的真正入口。
二、进京之前的那道誓言
司马相如出生于蜀地,其籍贯史料有不同说法,一说蜀郡成都,一说巴郡安汉(今四川蓬安),较通行的理解是生于蓬安、长于成都。
他的本名叫"犬子"。
后来,他改名为相如,字长卿。
这个新名字来自战国名臣蔺相如——那个完璧归赵、渑池赴会,以一人之身抗衡秦国威压的赵国上卿。
一个少年给自己起了这样的名字,可见志向不止于辞章。
《史记》还记录了他离开蜀地进京前的一个举动:他在成都北门升仙桥立下誓言,"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就是说,不做出名堂,绝不回来。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他把它说给了桥,也说给了自己。
三、武骑常侍:靠近权力,远离舞台
抵达长安后,司马相如以"赀为郎"——凭家财纳捐进入仕途,担任汉景帝身边的武骑常侍。
这个职位意味着他站得离皇帝很近,每日可以看见权力如何运转。
但武骑常侍是侍从性质的近臣,而不是出谋划策的文臣。
他真正的资本是辞赋。但偏偏,景帝不爱辞赋。
《史记》对这段时期的记录极为简略,只说司马相如"以赀为郎",并不见任何进言献策或文学展示的记录。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在一个不需要辞赋的朝廷里,辞赋之才等同于没有才。
司马相如的选择是:称病离职,主动出走。
他没有在景帝朝继续等待,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梁国,梁孝王的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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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梁园,第一次有了听众
梁孝王刘武是景帝之弟,封地在梁国(今河南开封一带),热爱文学,广纳文士。
枚乘、邹阳等当时最活跃的辞赋家,都聚集于此。
这是一个和景帝宫廷截然不同的环境。文学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社交货币,是声望,也是存在的理由。
司马相如在这个环境里写出了《子虚赋》。
这篇赋以虚构的"子虚先生"与"乌有先生"展开问答,铺陈诸侯游猎的盛大场面。它不是单纯的写景,而是一种政治语言的演练——描述气象,彰显威仪,让读者在阅读时感受到某种宏大秩序的存在。
《子虚赋》很快在士人圈流传。司马相如第一次以文章被人记住,而不仅仅是作为某位贵族门客的名字。
然而,这段时光并不长久。
梁孝王于建元三年(前140年)去世,梁园文士集团随之解散。
司马相如失去了依托,只能返回蜀地。
他此时已有文名,却无官职,无固定来源,无法在权力结构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在长安时离皇帝很近,却不被需要;在梁国时有了名声,却没有出路。
两次经历,都是同一个困境的不同版本。
五、临邛的那段插曲
回到蜀地后,司马相如流落于此,经济拮据。
此后发生的一段故事,《史记》记载颇详:他前往临邛(今四川邛崃)拜访好友王吉,结识了当地富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
卓文君新寡,二人相识后,私奔至成都,后在临邛经营小酒馆度日,史称"文君当炉,相如涤器"。
这段记载里有一个细节——司马相如在宴席上弹琴,借此传情,这与其他史料能相互印证,属于A级史实。
然而卓王孙后来出于颜面,接纳了这对夫妻,给予分家产业。
司马相如的这段生活,从仕途角度看是停滞;从个人生命的另一层面,却留下了后来被反复谈及的故事。
但他并没有就此安于临邛的生活。
改变命运的机会,需要时代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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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子换了,一切都不同了
建元元年(前140年),汉武帝刘彻即位。
这位年轻皇帝的性格,与其父景帝大相径庭。
景帝守成、务实、节俭;武帝则渴望扩张、好大喜功、需要与帝国雄心相匹配的表达方式。
辞赋,恰好是那种表达方式。
华丽的铺排、宏大的叙事、对山川版图的描绘与对皇权威仪的彰显——这正是武帝时代的精神需求。
《子虚赋》被武帝读到,触发了那句"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的感叹。
召见之后,司马相如重入长安。
这一次,他不再是捐纳入仕的武骑常侍,而是以文章被皇帝召来的文士,二者的性质截然不同。
武帝命他继续创作,他奉命写出《上林赋》。
《史记》记载,司马相如认为《子虚赋》不过是写诸侯游猎之事,于是在《上林赋》中将视野扩展至天子苑囿,规模更为宏大。
从诸侯猎场,到天子上林,这个主题升级,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天下是皇帝的,不是诸侯的。
七、从书写帝国到参与帝国
建元六年(前135年),朝廷开始经营西南。
唐蒙此前入蜀开道,征发劳役,引发巴蜀民间强烈不满,地方上人心惶惶。
汉武帝的处置方式,不是单纯依赖军事镇压,而是派遣司马相如前往安抚。
《史记》记载,司马相如被任命为中郎将,持节入蜀。他撰写《喻巴蜀檄》,以宣示朝廷政策、安抚地方情绪为主旨。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文学写作,而是以文字代替刀兵的政治部署。
符节代表皇帝权威。手持符节的人,需要在地方官员与百姓面前,把朝廷的意图说清楚,把政策的合理性说明白,把局势稳定下来。
元光六年(前129年),他再度持节出使西南夷,参与当地归化工作。
这两次出使,让司马相如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不再只是一个以辞赋娱君的文士,而成为朝廷实际使用的政治执行者。
《史记》对这段经历有详细记述,史实链条清晰。
八、免官、复职、茂陵终老
出使之后,司马相如被人告发受财,因此被免官。
《史记》对此的记录很简短,只说被"免官",具体情节不详。
大约一年后,朝廷又将他召回,任为郎官。此后改任孝文帝陵园令,属于较为闲散的职务。
疾病渐重之后,他最终居于茂陵(今陕西咸阳兴平),告别了长安的核心权力圈。
元狩五年(前118年),司马相如去世。
《汉书·艺文志》记载他原有赋二十九篇,今多散佚,存世者以《子虚赋》《上林赋》《长门赋》《大人赋》等数篇为要,另有若干奏文存世。
班固在《汉书》中评价他:"文艳用寡,子云拟之,非也。"扬雄则称他为"辞宗",以为辞赋之道,始于相如。
"辞宗"二字,是后世给出的最终定位。
但读过《史记》里的那条仕途曲线,再看这两个字,可能会感受到另一种重量:他不是一开始就被这样评价的,他是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让自己的才华有用武之地的时代。
九、升仙桥的誓言
还记得那座成都北门的升仙桥吗?
那句誓言是:"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
《史记》记载,司马相如使蜀回京,途经成都,"成都人以为荣"。
他最终以使者身份,乘车还蜀。
史书没有说他是否在那座桥前停留,是否想起了少年时的那句话。
但那句话的结构非常清楚:他当初并没有说"我要做最好的辞赋家",他说的是"不做出名堂,不回来"。
名堂,是他的目标,辞赋是路径。
他的一生,走的正是这条路:从武骑常侍的边缘,到梁园文士的中心,从流落临邛,到被天子召见,从书写帝国气象,到持节参与帝国扩张。
司马相如的故事,不是才华自然开花的故事,而是一个人不断寻找能让自己有用的位置的故事。
他找到了。代价是漫长的等待与几次强迫转场。
但他最终经过了那座桥,乘的是赤车驷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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