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砚池却不曾结冰。中国人笔下的春天,往往从腊月开始萌动——不是在枝头,而是在纸上。金石有声——碑帖里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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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一部书法史,那些流传千古的碑帖里,竟藏着无数个古人过年的消息。除夕的爆竹声,元日的贺正仪,立春的彩胜,元宵的灯火,都凝固在斑驳的石花与漫漶的墨迹之间,成为另一种形态的“年画”。
唐人摹本《兰亭序》里,王羲之在永和九年的暮春之初写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是上巳节的修禊,虽非春节,却有着春节才有的那种万物更新的气象。冯承素的响搨,用细笔勾勒出每一个字的轮廓,如同用最精密的针脚,把那个春天的午后永远缝合在纸上。我们在千年之后展卷,依然能闻到蚕茧纸上传来的江南早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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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属于春节的墨迹,要数那些流传至今的贺正启事。索靖的《月仪帖》中,有专门用于正月的书仪:“正月具书,君白。大蔟布气,景风应物。顺辰动化,气协韶音。”虽是章草的典范,字字独立而气势贯通,却分明让人看见一个西晋的文士,在正月的阳光下研墨写信,向远方的朋友传递新春的问候。那“大蔟布气”四字,笔势开张,仿佛真的把春天从笔端释放出来。
唐人《十二月友人帖》中,有一封约在长安西市的某位无名书家写给友人的新年贺信:“献岁将临,新正启节。敬想同庆,庆慰同深。”二十多个字里,有四个“庆”字,写法各不相同,却同样饱含着对新春的喜悦。这喜悦不是帝王祭天的宏大叙事,也不是文人雅集的曲水流觞,而是寻常百姓在岁首时分的朴素情感。墨迹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但那份新年问候的温度,却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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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刻帖中,保留了不少宋以前名贤的岁首书迹。颜真卿的《刘中使帖》虽非春节所书,但那种激昂奋发的精神,恰与春节所蕴含的蓬勃生机相呼应。特别是那“耳”字的一竖,直贯到底,仿佛要把整个寒冬劈开,让春光倾泻而入。
米芾的《值雨帖》写于崇宁二年,大约在岁末年初。帖中言“辱教,天下第一者,恐失了眼目,但怵以相知,难却尔”。虽是日常通信,但那沉着痛快的笔触,那左倾右倒的字势,分明是一个性情中人在年节将至时的率真流露。台北故宫所藏此帖,墨色如新,让人想见当日米颠研墨挥毫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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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无名书手的作品。敦煌遗书中,有一件编号为P.4642的写本,是晚唐时期敦煌某寺院的学郎在岁末年初抄写的《劝善经》。经文的后面,随手题着几句打油诗:“今朝正月一,庆贺万事吉。延寿如南山,长年等今日。”字迹稚拙,错别字也不少,却让人看见一千多年前的一个春节清晨,某个小沙弥抄完经卷后,在卷尾写下的新年愿望。那墨迹里,有炉火的温暖,有粥饼的香气,有新年第一缕阳光照进洞窟的明亮。
碑刻里的春节,则要庄严许多。西安碑林的《孔子庙堂碑》,虞世南在武德九年奉敕撰文并书丹,记的是新年祭祀孔子的盛典。碑文开篇便言“臣闻元天列象,北极著于上曜”,把新正祭祀与天象联系起来。那字迹外柔内刚,含蓄蕴藉,仿佛把新年的庄重与希望都涵泳在笔锋之中。
山东掖县的《郑文公碑》刻于北魏永平四年,碑文中有“刊石铭德,以扬休烈。庶千载之后,莫不采其流风”之语。每逢岁首,当地士人便会聚集碑下,用拓包蘸着上好的徽墨,将碑文一遍遍拓印下来。那墨拓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仪典——纸覆在冰冷的石面上,扑子轻轻敲打,金石之声在冬日里格外清脆,仿佛要把石头里沉睡的春天唤醒。
从甲骨文的卜岁,到金文的“用祈眉寿”,再到简牍中的“贺正”,最后到纸墨上的“新正启节”——三千多年来,中国人用不同的书写工具,在不同的载体上,表达着同样一种情感:对新春的期盼,对生命的祝福。那些碑帖里的春节,有的隆重,有的简朴;有的精致,有的粗率;有的出自名家巨匠,有的来自无名写手。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另类的“春节史”——不是帝王将相的祭祀仪典,也不是文人墨客的风雅酬唱,而是寻常百姓在岁首时分最真实的心跳。
而今,当我们铺开红纸,提起饱蘸浓墨的笔,准备书写春联的时候,不妨想一想:我们正在参与的,是一个何等悠久的传统。从王羲之到米芾,从敦煌学郎到明清举子,无数人曾在这同样的时节,用同样的工具,做着我们今天要做的事——用最美好的文字,迎接最古老的春天。
窗外,爆竹声。案上的砚台里,墨汁正泛着青黑的幽光。笔锋落下,红纸上出现第一个字——“春”。这一笔下去,便接通了千年。(图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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