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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肿瘤医院陪床的第11天,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孩。
那天下午我去水房打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他的病房。门开着,他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在看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瘦瘦的,肩膀很窄。
他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皮削得薄薄的,连成一条,垂下来。
我多看了两眼,回了自己的病房。
我妈也是肿瘤。胃癌,术后复发,腹腔转移。我们在医院已经住了小半个月,每天就是输液、抽血、测体温、等医生查房。日子过得麻木又漫长,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
病房里的病人进进出出,有的住了几天走了,有的住了一个月还在。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最多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男孩住在我妈隔壁的病房。301。
后来我才知道,他19岁,脑胶质瘤,手术后复发,这次是第二次住院。
他妈是个很瘦的女人,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半,扎着一个马尾。她每天就坐在床边,要么削水果,要么发呆,要么看着儿子。很少说话,也很少出来走动。
男孩比他妈更安静。大多数时候躺着,脸朝着墙。偶尔坐起来,就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19岁,应该是上大学、谈恋爱、打游戏的年纪。他却在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看着窗外那片巴掌大的天。
有一天晚上,我去水房打水,碰见他妈也在。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水壶里的水早就打满了,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说,阿姨,水满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水壶,关了龙头。然后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是用尽了力气。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
后来陆陆续续聊过几次。她告诉我,孩子是去年查出来的,做了手术,做了放疗,以为好了。今年复查,复发了,又住进来了。
我问她,孩子他爸呢?
她说,走得早。孩子8岁那年,车祸。
我没再问。
2025年9月17日,那天我永远忘不了。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给我妈擦脸。隔壁病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跑动的声音,然后是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我放下毛巾,走出去看。
301病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护士在往里跑,医生也来了。我从人缝里看见,那个男孩躺在床上,全身在抽。不是一般的抖,是那种很厉害的抽,四肢都在动,头往后仰,眼睛翻上去,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妈站在床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忘了放下。
护士把她推开,说,家属让一下。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墙上,就靠着墙,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
医生在喊,压住他,别让他咬舌头。护士往男孩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有人按着他的胳膊,有人按着他的腿。但抽得太厉害了,根本按不住。
床在晃,输液架在晃,整个房间都在晃。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心里全是汗。我想冲进去帮忙,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想去安慰他妈,但她的眼神让我迈不动步。
就那么站着,看着。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抽搐慢慢停了。男孩的身体软下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医生在检查他的瞳孔,护士在测他的血压,量他的血氧。
他妈还靠着墙,还拿着那个苹果,还没动。
医生转过头,对她说,癫痫发作,控制住了,现在让他休息。
她点点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护士把围在门口的人疏散了。我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靠着墙,还拿着那个苹果,还那么站着。
后来我才知道,脑胶质瘤的病人,癫痫是常见并发症。肿瘤压迫大脑,会引起异常放电。有些人发作一次,有些人反复发作。发作的时候,如果处理不及时,会有生命危险。
那天他发作的时候,刚清醒不到两天。
之前他昏迷了一周,好不容易醒过来,能吃点东西,能说几句话。他妈高兴得不得了,跟我们说,醒了,终于醒了。
醒了三天,癫痫发作了。
那天下午,我去水房打水,又碰见她。她站在窗边,手里没拿水壶,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着站着,我开口了:
“阿姨,您儿子怎么样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哭,不是绝望,是空的。空得什么都没有。
她说,还没醒。
我说,会醒的,上次不也醒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她说:
“他爸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抽。抽着抽着,就没了。”
我愣住了。
她说,车祸,脑外伤,在医院躺了三天,也是癫痫,抽了一夜,走了。
那年孩子8岁。
现在孩子19岁,又是癫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抽着抽着,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301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护士进进出出,表情都很严肃。
我问一个认识的护士,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说,还在昏迷,情况不太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301的门一直关着。
第六天早上,门开了。我看见护士在收拾床铺,白色的床单换下来,扔进推车里。窗台上有几个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整整齐齐摆着,没人动。
他妈不在。
床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很久没动。
后来护士告诉我,那孩子走了。癫痫发作后一直没醒,脑水肿,压迫脑干,没抢救过来。
他妈走的时候,没哭。就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对医生说,谢谢。
就这一句。
我妈后来说,那孩子可怜,他妈也可怜。8岁没了爸,19岁没了儿子,剩下一个人,怎么过。
我没说话。
那几天,我总想起他妈站在窗边的样子,想起她手里那个没削完的苹果,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抽着抽着,就没了。
抽着抽着,就没了。
儿子没了,丈夫也没了。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要继续过。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
但每次路过301,我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削苹果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窗边的样子,想起她空了的眼神。
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多大,哪里人,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脑胶质瘤,只记得他坐在床上看窗外的背影,只记得他发作时抽搐的样子。
一个陌生男孩,在陌生病房,突发癫痫。我看着,揪心,却帮不上忙。
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看着。
后来我妈问我,你那天站门口看啥?
我说,没什么。
她说,别看了,看了难受。
我说,嗯。
但我知道,那个画面,会一直在我心里。
那个男孩,他妈,那个空了的床。
还有那句话:抽着抽着,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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