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和旅顺大屠杀

詹姆斯·艾伦，英国人，他亲眼目睹了中国近代史最悲痛、最惨烈的时刻：甲午海战和旅顺大屠杀，他将这些亲身经历记载了下来，里面有甲午海战时，北洋舰队在日舰搏杀的真实记录；有日本人的在旅顺的残忍暴行，今天读来，仍让人汗毛直竖，悲愤难抑。

费孝通在评论艾伦的记录时说：这是一本残酷和懦弱的记录，是一幕最黑暗的活剧，是我们民族遇到狂风的初夕。

这便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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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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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詹姆斯·艾伦（以下简称艾伦），英国朗格县人，棉花商的儿子，但父亲在年幼时就已经去世，给他留下了8万镑的巨额财富，但他却在巴黎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将其挥霍一空。

穷困之下，他遇到了一个水手，水手邀请他到海上工作，艾伦走投无路，只得同意了。他写道：

一个过惯一掷千金浪漫生活的人，一旦突然变成一个卑贱的水手，痛苦真是难以形容。

1894年，艾伦在旧金山时，碰到了一个叫弗朗西斯·邱勃（下称邱勃）的船长，邱勃邀请艾伦加入他的船队——因为东方的大清国正在与日本作战，大清国正在四处购买军火，而他们正要把一批军火送到大清国，以此大发一笔横财。艾伦听到有大钱挣，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这艘两千吨的货船在装满大炮、来福枪、火药、手枪、药品之后随即出发。船并不大，沿着海岸线行驶，最终目的地是天津。

但在1894年8月，货船在仁川附近被风暴打坏了，更糟糕的是仁川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也意味着他们随时会被日本人发现。而情况也确实如此，日本军舰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并派出一艘小船过来进行检查。日本人很快就发现了船上的军火，立即呼叫军舰过来支援。邱勃和艾伦并不不愿意束手就擒，立即和全船人一起将这些日本人丢进海里，然后立即开船逃命。

日本军舰随即开火：

枪炮连逐地打来，一个炮弹打中我们的船舷，爆炸起来，两人应声而毙，铁片纷飞，还打伤了好几个人。我们一共被击中了近十次，都没有大损伤。

货船竟然奇迹般的从军舰下死里逃生，因为日本人要救被推入水中的士兵，耽搁了时间。后来一检查，一共由5人丧生，10人受伤。

到了天津港，确实是大赚了一笔，船也很快修好了，但很快就有了新的业务——运送一批清国士兵到朝鲜去，利润同样十分丰厚。出发的地点在大连，到了大连，艾伦见到了大清国的军舰：

四艘大舰已在装载军队，另外又来了一艘，是和我们一起装载的。军舰都很神气，一共十二艘；除了二三艘外，均属北洋舰队。另外还有四艘鱼雷艇。舰中最有力的是镇远和定远，据我看起来，是英国造的7280吨的装有护炮铁甲的大舰。经远、来远是较小的同类大舰，重2850吨。平远是重2850吨的铁甲护岸舰。济远是2320吨的炮楼舰。其他致远、靖远、广甲、广丁（应为广丙），均是重2300吨的有护甲的巡舰。超勇、扬威，重1400吨，是无护甲的巡舰。

在这里，上来了很多士兵，艾伦描绘道：

他们看来似乎大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蜂拥上船，很无秩序。一位骑马的军官四处走动，用喊叫、手势而且还用皮鞭指挥那些挤在岸边的蜂拥的人群进行挪动。我估计上船的人数大约为18000人。

艾伦还描绘了丁汝昌：

看上去他显得很年轻，举止很文雅，外表上应当说是很有绅士风度的。

而英国人受聘负责训练北洋水师:

大清国的军舰都是接受英国人的训练，执行任务是以英语进行的。

02

9月14日离开大连，16日抵达鸭绿江，士兵随即在鸭绿江口附近登陆，17日即完成了运输任务。大清国军舰随即往旅顺口而行，艾伦所在的货船则跟在军舰后面，就这样以每小时12海里的速度行驶了3个小时，将近中午时分，前方传来了炮火轰鸣的声音，海平面上浓烟阵阵。很显然，这是大清国的军舰在与敌人交火了。

艾伦对这样一场战争十分好奇，货船停进一个海湾，挂起了美国国旗之后，艾伦随即和另一名叫查布的船员划着一艘小船赶往战斗地点观战，两人划了约1.5海里，抵达了战场附近，并在一个高处登陆，爬上最高点，用高倍望眼镜观看这一场东亚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海战。

又大又浓的黑烟下，那些巨大战舰隐隐呈现，犹如发怒的巨龙在喷吐火焰；此外还有几艘军舰也在燃烧，它们已经中炮着火。

此时已经是下午2点半，战斗已经进行了3个小时，最近的战舰距离海岸不足两海里。大清国的战舰处于不利地位，但他们仍然在英勇反击：

在我看来，有些清国战舰呈现出孤立无援的样子；它们不像对手那样，没有联合的迹象。然而，它们很勇敢地炮击日舰，有些军舰显然已被日舰击中，却仍在还击日舰，不止一艘日舰已被击中起火。

日舰疯狂地进攻“镇远”“定远”两艘主力舰：

日舰似乎特别注意中国的两艘大铁甲舰“镇远”和“定远”号，其中至少有一艘的三十七吨克虏伯大炮被打哑了，但它仍然用速射炮参加战斗。

下午三时许，经远被击沉：

“经远”舰中炮起火，开始猛烈燃烧；透过烟雾，它显得像是一团烈火，并且显然即将沉没，平静地下沉。三、四艘敌舰包围它不断进行轰击。最后，它突然消失，沉入海中。如同该舰的残骸猛烈燃烧时曾经烟云滚滚一样，转眼间的漆黑一团好像是在该处突然笼罩一层帷幕，那里有几百名士兵同时遇难。

日舰“吉野”遭受重击，眼看就要沉没，但竟然控住了火势，

看来好像是日本旗舰“吉野”号也将遭到同样的命运。它显得是在熊熊烈火中向前驶去，然而，火势被控制住了，不久它便撤出了战斗。

另一方面，“超勇”和“扬威”失去了战斗力，损失惨重：

“超勇”号已完全被毁，无能为力地被漂向岸边，离我们所站立的地方有半里格（一里格约3海里）之远。我们借助于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该舰的情况——它上面的机件被击得粉碎，甲板上遍布肢体残缺的死尸，尸体和残骸堆在一起，难以辨认。船员已弃船而走，尽力争取上岸。随后，“扬威”号也同样搁浅了，被炮火炸裂，并起火燃烧。

致远也在后来的战斗中沉没：

中国的另一艘最好舰只“致远”号也遭到不幸。它显然是在长时期内遇到困难，不断用抽水机奋力抽水，因为我们看到水从该舰的两侧倾流入海。它英勇战斗得不到援助；它甲板上的大炮和船首的大炮不停地射击，直到它沉没为止，最后，它的船首完全淹没在海水中，船尾在海面上高高翘起，露出那转动的螺旋桨，渐渐地沉没在海中。当它下沉时，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日本军舰上发出的胜利欢呼声。在战斗中似乎并肩作战的“镇远”“定远”两舰试图援救它，但是太迟了。

下午5时，战斗结束，双方撤出战场，对于北洋舰队的失败，艾伦表示自己并不意外，因为他曾经与“致远”号上的英国技师珀维斯有一次谈话。

艾伦问：清国同日本，战斗的结果将会如何？

珀维斯说：中国人将有打赢的机会，如果指挥得当的话。

他还说：

他们很勇敢，——我可以担保，在战斗中他们那方面没有任何可觉察到的畏缩行为——我相信丁汝昌是一个正直的人物，但他受制于汉纳根。

这里的汉纳根是指德国陆军军官，珀维斯这番话的意思是汉纳根在战斗时实际上掌握了指挥权，而丁汝昌很大程度上要听从他的意见。

珀维斯还提供了一些信息：

有两三艘舰只的锅炉（例如被击毁的“超勇”号）已经损坏，不适于作战。

03

战斗结束后，货船回到了旅顺，但旅顺实际上已经处于日军的包围之下。商船遭到了一艘日本炮艇的攻击，艾伦和船员一起跳入水中，成为了日本人的俘虏。由于他是英国人，他并未受到日本人太多的为难，他反而有机会和一些日本人进行交谈，得以获知很多日本人的内部情况。

艾伦认为日本海军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船在军事动作准备下，一切都井井有条，异常整洁。所有职役服务人等都极活泼胜任。看了这一辈活跃、敏捷、刚毅的水兵，真令人不得不感到即使世界上最好的海军——我是指大不列颠——也得承认他们是顽强的敌人。

他还同船上一名懂法语的日军中尉进行了交谈：

对于中国人，他表示无限的藐视——这确是有所应得——他说日本海陆军并未料错，对于这种敌人是可以任所作为。 “我们为这次战事已预备了好久”，他说，“所以很自信我们的能力。”我说像日本这样一个僻处一隅的国家，三十年内，在商业及思想各方面均能吸收西欧文明，确具有非常的速率。“是的”，他回答说，“我们能学，已学了许多，因为觉得知识常能给我们处世的利益。”

在日舰上被扣押了很长一段时间，艾伦请求日本人把他送到英国军舰那里，但日本人并不理会，他就在一个深夜跳入海中潜逃，跳海的声音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随即驾驶小艇来追，却被岸上的清军炮火击中，艾伦也得以顺利上岸。

上岸的艾伦随即被清兵看押起来，经过周密的调查，查清了他的身份，就释放了他。但艾伦此时得了痢疾，一脸10多天无法起床，这导致他无法离开旅顺，在旅店里养病。

此时，日本人已经开始接近旅顺，清军道台大人在旅顺陷落的前一天就逃走了。这时，北路的交通已断，店主急切地问艾伦，是否早些逃避。艾伦则回答说：

若是日本人真的会占据此地，对于平民决不会加害。

艾伦又接着写道：

但是，不料，这一点我却大大的错误了!

日本人是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待的。

艾伦也想着从海路离开，但港内已经没有外国船了，中国船则要求很高的价钱才愿意冒这个风险，艾伦根本支付不起船费。

陆上的日军联系了舰队，从半岛背后杀来，距离炮台只有一两天的路程，清军与其作战，双方时有接触。旅顺城内城墙上张贴着告示，上面的大意是：

“大清皇帝军民知悉：对日寇格杀勿论，凌迟处死。钦此。”

想活捉一个日本俘虏的赏银大概是五十两，对砍头或断臂的赏银要少一些。交战中被杀死的日本士兵的尸体，都是缺少脑袋或右手,有时候脑袋和右手都没有了。

十九日，日军开始抵进炮台。

二十日响午，听了隆隆的大炮声。艾伦决定第二天去看看双方交战的情况。

二十一日，艾伦爬上了城外一个叫玉兰山的高地。在这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双方的交战情况：

头一天晌午，一些较次要的外围工事已被日军攻占，而日军两路向西北和东北两侧发动主攻。这两方面的中国军队似乎没有联合；日军通过对东北方面的佯攻，使那部分中国军队受到牵制，直到西炮台被他们攻占为止。事实上，在炮击开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西炮台便陷落了。日本步兵向西炮台进发，据守这些炮台的“勇敢”的部队一见日军便逃跑了。

另外一侧炮台的表现稍好一些，但同样没能阻挡日军。

旅顺炮台是李鸿章耗费巨资打造，防御完备，易守难攻，这两处巨大的防御炮台就这样轻易的丢失了，这让艾伦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两处巨大的防御工事就这样胆怯地丢失了。这些工事均设在陡峭的山上，处于居高临下的地位，来犯的军队在该处无法保持规则的队形，当他们奋力攀登这些险要的山坡时，将被能干的炮手们成千上万地撂倒。我怀着这种迷惑不解的心情，看到了如此坚固的防御工事竟这样丢失了，并且了解到日军向一侧炮击了三、四小时之后，未对沿海庞大的防御工事放一枪一弹，便占领了旅顺口。

两大炮台失守之后，靠紧旅顺城还有一个黄金山炮台，但这个炮台的清军也很快逃走了，日军很轻松就占领了这个炮台，到处都是溃散的清军：

小溪中有许多满载难民的船只和小筏子，而大多数难民是胆小如鼠的军队，他们在逃跑时扔掉了武器和军服。他们的无能和胆怯，使我对中国军队的未来具有很深的印象。驻守旅顺口的两万名中国军队用他们手中现代化的精良武器，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想方设法杀死约六十名敌军。

04

艾伦看完了这一切，朝着船坞的方向后撤,目的是绕过城南，离日军进城的地方尽可能远一些，然后回到旅店中去，他完全没有遇见一场大屠杀即将开始。

杀戮行为已在充满恐怖气氛的街道上开始，当我向前走去时，传来了越来越大的步枪射击声、被激怒的士兵的呼喊声以及受害者临终时的尖叫声。

我四周都是仓皇奔跑的难民。此时，我第一次看到日军紧紧追赶逃难的人群，凶狠地用步枪和刺刀对付所有的人，像恶魔一样刺杀和乱砍那些倒下的人们。

艾伦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到了，在匆忙中被撞倒了，被逃难的人踩过，过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这个时候一个日军士兵拿着枪对着他的脑袋，他赶紧拨开枪头，然后割了这名日军额头一拳，然后赶紧逃走了。他决定仍回旅店，以为内他俺认为旅店比街上安全，因为这种狂暴行为可能仅发生在大街上。

但他虽然距离旅店已经不算太原，但却进展缓慢，因为要躲避日军。

日军正在很快遍布全城，击毙他们所遇见的人们。几乎在每条街上走路时都开始踩着死尸，而且遇见一群群杀人凶手的危险每时每刻都在增加。我一再置身于这种屠杀行为之中，而且不时遭到从小胡同射来的一连串子弹的夹攻。

在一片混乱中，他迷了路。最后，他从通向一个斜坡的阴暗胡同中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大片水。他立即认出这是船坞后面的一个水位很浅的大淡水湖，这个湖被许多鬼子包围：

鬼子把大批难民驱入水中，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开枪射击，并用刺刀把那些力图挣扎逃出湖面的难民赶回湖水中去。湖面上漂浮着死尸，湖水被血染红了。因杀戮的快乐而叫喊和欢笑的鬼子，似乎对受害者所遭受的痛苦感到洋洋得意。那些满身血污的难民在动荡的水中挣扎，那些还活着的难民拚命想从大堆死尸中脱身，很快又摔倒下去，然而常常用尽他们最后的一点力气站了起来，满身淌着血水，发出可怜的叫声和救命声，而他们周围的那些魔鬼却加以嘲弄——见到这些情景，是令人可怕的。

而更残忍的是，妇女和两岁的儿童也惨遭毒手：

难民中间有很多妇女。我看到一个抱着小孩子的妇女，当她拚命挣扎向前的时候，向日军举着那个小孩子，似乎是向他们哀求。她到达湖边时，一个鬼子用刺刀把她捅穿，她倒下后，鬼子又刺了一刀，将这个约两周岁的孩子刺穿了，并把小尸体高举起来。那个妇女爬起来，拚命想夺回孩子，但她显然已精疲力竭，快要死去，又跌倒在湖水中。她的尸体，跟距离很近的每个尸体一样，被砍成几截。新的一批批受害者继续被赶入湖水中，直到湖水中很快就将无法容纳更多的受害者为止。

艾伦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转过身来从这个恐怖的地方逃走。此时，他已经回想起了旅店的方向，于是再一次向旅店走去。一路上成堆的尸体和杀戮的景象不断出现。

在某个地方，我看到大约十名或十二名日军和许多被他们反缚在一起的不幸的人们。日军对他们发射一排排子弹，并按照通常的那种可怕的方式，着手肢解他们的尸体。不管是男人、妇女或儿童，没有一个能够幸免。中国人似乎没有进行反抗。他们中间有很多人俯首听命地匍伏在刽子手面前，就那样被击毙或刺死了。

艾伦突然遇见一伙日军：

他们正在屠杀一些尖声叫喊的可怜人，其中有妇女和儿童；我被发现时，一名日军朝我开枪。

艾伦赶紧逃走，日军则在后面紧追不舍。慌忙之中，艾伦逃进一所房子，但艾伦跑得比较快跑，暂时甩掉了日军。艾伦进两人进了一间厨房，一眼就发现了一把短柄小斧，赶紧拿上斧头自卫。艾伦等了约一刻钟，鬼子还没有找来，于是跑出去，岂料刚刚走出屋子，便意外地与那名鬼子相遇——鬼子正满载赃物而归。鬼子见到艾伦，扔下抢来的赃物，挥动刺刀向艾伦扎过来，艾伦迅速闪开了。刺刀擦过艾伦的左侧，艾伦衣服被刺刀钉在墙上。当鬼子试图抽出刺刀时，艾伦立即以斧头反击。愤怒和绝望让艾伦力气倍增，斧头从日军的头顶劈下，直到到颚骨。鬼子当即倒毙，脑浆和血波溅到了艾伦身上。

此地不宜久留，艾伦正要离去，突然想到可以利用鬼子的的步枪和子弹袋把自己武装起来。而这个鬼子和他的身材差不多，他又想到了穿鬼子的衣服。那名死去鬼子的身高和艾伦差不多（五英尺六英寸），但艾伦的肩却宽多了，所以穿上去的时候背后撕开了一道大扣子。不过，那并不重要，衣服很快穿好了，但却没有帽子，因为帽子连同鬼子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接下来艾伦用刺刀把胡子剃光，然后拿着那支步枪便出发了。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这也为艾伦的逃生增添了希望。

对于下一步到何处去，艾伦犹豫不决。最好的路线还是折回港口，看能不能幸运地乘坐小船逃走。但是，此时距离旅店很近了，他决定先去旅店，然后再去港口。

艾伦大胆地向前走，天黑加鬼子的军装让他很顺利，鬼子没有任何怀疑。一些鬼子发出尖锐的狂叫声，有一名一名鬼子经过时，舞挥着步枪，大声喊叫表示致意，艾伦则打手势还礼。

大多数鬼子为了供屠杀和抢劫，而打起了彩色纸灯笼：

当他们携带着彩色纸灯笼跑来跑去时，他们那副恶魔似的样子更大为突出了。屠杀继续进行下去，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枪弹声、呼喊声、尖叫声和呻吟声到处回荡。街道上星现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地上被血水浸透了，遍地皆是可怕的肢体残缺的尸体，有些较窄的胡同完全被尸体堵塞了。

艾伦很快就抵达姓沈的开设的那个旅店，旅店一片漆黑，艾伦从大门上取下灯笼，点燃之后开始查看情况：

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店主本人的尸体，躺在有天棚的院子里。他的脑袋几乎被割下来了，肚子也被破开了。底层房间的门大都是朝着院子开的，一个女仆的尸体躺在门槛上，肢体残缺得无法形容。旅店的服务人员共有十人或十二人，我发现其中八人被杀死在店内各个地方。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活着的人的迹象。旅店被彻底洗劫一空，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席卷而去。

如此惨状，让艾伦这名外国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当我看到这种凄凉和杀戮的景象时，我的血沸腾了，因为不久前我曾经在那里亲眼见到人们的喜悦和愉快劳动。我觉得，为了对凶手们进行报复，我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艾伦又爬上了楼上的房间，在这里他用灯笼微弱的光线发现了两个躲藏在暗处的人。艾伦向前走去，他们却往后退，直到没有退路为止。两人中的一人立即跪下来磕头，并发出可怜的声音。艾伦举起灯笼仔细一看，竟然是钟某，他原本是一名翻译。但钟某很显然没认出艾伦，考虑到艾伦现在的打扮，这也很正常。钟某已经被吓得惊慌失措，艾伦赶紧向他解释自己的身份，花费好长时间才完成这一工作。

钟某得知眼前这个人并不是鬼子之后：

他高兴的程度就象他以前的恐惧一样大。

钟某身旁的那人是一位官员，他自己的住宅已遭洗劫，全家都被杀害了。他在被日军追赶时，逃进了这个旅店。当日军进入旅店搜寻时，他和钟某爬上了屋顶，才侥幸躲过了一劫。但在逃跑中手臂被日军子弹打断，现在他十分痛苦，艾伦在过流浪生活时，学了一点粗略的外科知识，就用自己的领带为他折断的手臂做成一个悬带。

钟某是翻译，他翻译艾伦的话给那位官员，三人一起商议如何逃生。

此时屠杀行为暂时停止：

如果不是日军对此感到厌烦了，便是他们被召回去了。日军人数超过了两万人；我想，不到半数的日军，也许不到三分之一日军，参与了第一个夜晚的行动，而这个夜晚仅仅是大屠杀的序幕。大批日军被调去占领炮台，要不然就是去加强占领的地方。

三人在旅店找了些事物吃下后，决定到海边，在黑夜的掩护下寻找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

05

大约是晚上十点钟，三人来到街上，点燃了灯笼，由熟悉路的钟某提着，在前面引路。艾伦则还是穿着日军的军服；如果遇见日军，艾伦打算尽力伪装成是自己命令这两个中国人引路带自己回兵营；如果计划失败，艾伦决定：

我将用步枪与日军拚搏，为我的生命索取高昂的代价。

不得不说，艾伦还是颇有些勇气的，也许是常年流浪的生涯造就了挺强的勇气。

在路上，三人又见到了恐怖的一幕：

在我们走过的地方，几乎每条街道上都堆着很厚的尸体，他们不分男女老少和身份，在街道上成批地被屠杀了。有些可怜的幸存者（虽然他们的死也就在眼前），仍带着低声悲泣和哀恸的声音，寻着他们已经失去的亲人。在彩色纸灯笼的灯光帮助下，他们弯着腰辨认那些残肢断臂的尸体，灯光使这些残尸显得难以形容的可怕。

艾伦说：

我将怀着毫不减退的恐惧心情，终身记得那些残尸的可怕形状。日军疯狂杀戮、奸污、洗劫，犯下了无法形容的暴行。这就是这次战争的真相！

把侵略者和受害者的场景在一起对比，是如此的震撼：

在远处，即在被征服者的精致的亭子里，获胜的日本将军正在军官们的簇拥下，带着凯旋的喜悦坐定下来了，得到他本国的称赞和天皇的恩宠；而这里，在这些凄凉的住宅中，成堆的残尸是日军光辉战绩的黑暗面和阴影。而这仅仅是四天大屠杀的头一天！

艾伦认为那些鬼子指挥官将永远臭名远扬：

那些高级指挥官们对于他们眼皮底下所发生的对无辜百姓犯下穷凶极恶的暴行毫不加以制止，是完全应当永远臭名远扬的。

艾伦在前行的路上碰到很多弯着身子行走的可怜人，他们一见到艾伦就惊慌失措的逃跑了，因为他穿着日本军服。在路途中，碰面一个中年男子和两个青年抬着一具半身赤裸的女尸，这个尸体自腹部到胸腔被切开了，中年男子抽出一把刀，对艾伦怒目而视，很显然中年男子把他当成了一个日本士兵。幸亏钟某立即上前解释，才化解了误会。

三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必须小心了又小心，因为无论走到哪里，脚上都会沾上血。

三人走到一条街上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唱歌的声音，很显然是日军来了，三人赶紧进入右边的一个大门，然后焦急地等待这些日军走过去。日军很快就过来了，艾伦详细地描绘了这群禽兽: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我们面前，大约共有二十人或三十人。当这伙凶恶的人成群结队走过时，我们几乎屏住了呼吸。他们那狰狞可怕的样子，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他们身上散发出残酷屠杀的血腥味，军服和武器都沾满了鲜血并凝成血块，刺刀上挑着人头。大多数日军手提灯笼，走路时灯笼来回摆动，灯光照在他们那些令人厌恶的躯体上，照在野蛮的东方人的面孔上，照在他们的白色牙齿、歪斜的眼睛和灰黄色的面容上，这个鬼火般的摇晃的光线同他们那种可恨的外表很相称。

艾伦说:

他们看起来更像魔鬼而不像人。

而三人此时才看清自己躲藏的房间里面的一些情形:

地板上布满了混杂在一起的男人、妇女和孩子的尸体。他们是到那里来避难的难民，却被残酷地杀害了。尸体的头都被割掉了，血淋淋的头颅挂在柜台隔板上的一长排大钉上。我们透过彩色纸灯笼发出的微弱光线看到那些变了形的面孔带着暴死的青黑色的眼神向我们狞笑时，钟某和那位官员吓得叫了一声。当我的眼睛看见死者那可怕的凝视时，我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冷得凝固了。那些直立着的头颅使死者看来有点象是仍然活着，或者是对生活加以嘲弄。

还有一个婴儿:

一个才几个月的婴儿被钉在下面的柜台上，有一根锋利的铁扦刺穿他那小小的尸体。

地上更是恐怖:

地板上的那些浓血和残缺尸体的内脏有二、三英时厚。一些死者的手臂、大腿和头颅被砍了下来，扔得到处都是。

房间里的惨状几乎将三人赶出房间，而此时，一伙日军从三人隐藏处路过。

除了两、三人之外，他们都是军官，是些衣着漂亮、装扮得很好、显得彬彬有礼的矮小的人。他们也许是在调走了最后一批杀人不眨眼的部下之后，或是查明所有的抵抗行动皆已停止之后，正走回去。他们笑着，并且高兴地聊天，好象大屠杀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而不是其他。

这群日本人走过之后，三人随即来到街上，但才走几步，有另外一个日本人从后面赶来，刚好看见了三人，三人又立即藏到刚才的房间里面，并迅速关上了门。约一分钟后，那名样子凶恶的日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出鞘的大刀。他发现了艾伦，由于艾伦穿着日本军服，误以为他是日军，所以用严厉的命令式口气对艾伦讲话。艾伦也不搭话，趁他不备直接用刺刀刺去，当即刺中，又接着捅了他一刀，日本人呻吟了一声，笨重地倒在柜台上。挂在上面大钉上的一颗人头被震掉下来，砸在日军的肩上，他那抽搐眨动的双眼，似乎凝视着这个可怕的头颅。他又呻吟了一会儿，很快就死去了。这是艾伦杀死的第个日本人了。

艾伦这时才仔细打量这个日本人，从他华丽的军装和佩带的东西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事一名日本高级军官。艾伦拿走了这名日本军官的佩剑:

这是一件漂亮而又珍贵的武器，剑柄上装饰着许多很大的雕金器以及很多小钻石和宝石——小珍宝，镶嵌出美丽精巧的图案，各处还夹杂着一颗较大的宝石。

后来艾伦回到英国，在利物浦把这柄剑拿给典当商人，商人他说这把剑价值六、七百英镑。

在杀死这名日本军官后，三人又再度悄悄溜了出来，沿着附近一条与它成直角的很狭窄的胡同走去。胡同的另一端被无数尸体堵塞了，三人不得不爬过去，就在爬的时候，一声可怕的呻吟传来，原来是艾伦脚下的尸体在喘气。这具尸体很快站了起来，是一个满身血污的高个子，紧接着又发出了一声很大而且很可怕的呻吟，跌倒在地。

钟某和那名官员被眼前场景吓坏了，不停地发抖；他们的牙齿打颤，眼睛不停向四处张望。

三人穿过一些空旷的砖房，来到了北面的水坞。此时的月光很弱微，寒气刺骨，三人并不计较这些，赶紧打着灯笼寻找船只，开始并没有找到，后来在一个小湾里，找到了一只搁浅的平底帆船。但这船装满了死尸，还有很多尸体躺在附近的岸边。看来上一批乘坐这只船的人都被杀死了。

三人为了逃命，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登上小船的甲板，站在成堆的尸体之中。

这些死者是被步枪子弹打死的，很多尸体还穿着军装。

在这到船上，还找到两只小船。其中一只是一叶轻舟，被子弹打成废物，另一只在船内后甲板上，被尸体所覆盖，尚可以使用。三人将小船尸体拖走；然后费了很大的力气设法把小船放到水中。

艾伦也终于逃出了旅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