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那天,是2025年9月3日。
从他说“累”到进ICU,七天。从进ICU到医生让我准备后事,三天。从准备后事到人没了,两天。
十二天前,他还在跟我说,等忙完这阵,带我和儿子去海边玩。
十二天后,我抱着他的遗像,从殡仪馆出来,天很晴,太阳很刺眼。我低着头走路,不敢看天。
他说累那天,是2025年8月22日。
那天他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累,最近太忙了,天天加班。”
那年他34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加班是常态。996是家常便饭,项目赶的时候通宵也是常有的事。他总说,趁年轻多挣点,给儿子攒套学区房。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那你早点睡。
他说,嗯,睡一觉就好了。
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他说还是累,请了一天假。我以为他就是缺觉,没当回事。睡了一天,晚上起来吃了点东西,又睡了。
第三天,他说腿有点酸,走路没劲。我说是不是缺钙,他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第四天,他没起来。
那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他睁眼看我一下,说再睡会。我说好,中午再叫你。
中午我去叫他,他闭着眼睛,说不想吃,再睡会。
下午三点,我去叫他,叫不醒了。
推他,没反应。喊他,没反应。翻他眼皮,眼珠子往上翻,白的。
我叫120,手抖得按不准手机。120问地址,我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急救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深度昏迷。医生问了情况,查了瞳孔,说可能是脑血管问题,要赶紧送医院。
在车上,我一直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热的,软的,跟睡着了一样。我叫他名字,他没反应。我叫了一遍又一遍,他没反应。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抢救室。我在外面等,坐不住,站着,站不住,来回走。走了两个小时,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大面积脑出血,已经压迫脑干,情况非常危重,要马上进ICU。
我问,能救吗?
医生说,先手术,清除血肿,但预后很差,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笔掉了两次,捡起来,再签。签完,医生进去了,我在外面等。
等了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做了,血肿清了一部分,但出血面积太大,位置不好,脑干受压时间太长,现在人还在昏迷,要进ICU观察。
我问,能醒吗?
医生说,很难说。
8月27日,他进了ICU。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六点起床,送儿子上学,然后去医院,在ICU门口坐着,坐到晚上八点,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
ICU每天下午有三十分钟探视时间。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口罩,走进那扇门,走到他床边。
他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上一下,呼哧呼哧的。脸浮肿,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我握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没有反应。我叫他名字,他没反应。我跟他说儿子考了一百分,他没反应。我跟他说等他好了就去海边,他没反应。
他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又像永远不会醒。
8月28日,医生找我谈话。
他说,病人情况不乐观,脑水肿很严重,颅内压降不下来,已经开始影响其他器官功能。问我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趁他还听得见。
我进去,站在他床边。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我叫他名字,他不应。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滴在他手上。
我说,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没醒。
8月29日,医生再次找我谈话。
这次是在一间很小的谈话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医生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平静,像说过很多遍这样的话。
他说:病人的情况,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但效果不好。脑干功能正在丧失,血压维持不住,心跳也不稳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问,准备什么?
他说,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
这四个字,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他说在一起。他才34岁,我们结婚七年,儿子才六岁,他还没看见儿子上小学,还没带我们去海边,还没攒够学区房的钱。
怎么就准备后事了?
我坐在那间谈话室里,一动不动。医生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护士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妈来了,扶我出去。她说,坚强点,还有孩子呢。
孩子。
对,还有孩子。
8月30日,8月31日,9月1日。
那三天,我每天都在ICU门口坐着。从早坐到晚,从天亮坐到天黑。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开了关,关了开,每次开,我都抬头看,看是不是医生出来叫我。
9月2日晚上,医生出来了。
他说,不行了,器官开始衰竭,可能就这一晚。
我站起来,说,让我进去。
我穿上隔离衣,走进那扇门。走到他床边,看着他。他还在,呼吸机还在工作,心电监护还在跳,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我叫他名字,他没反应。我跟他说儿子会乖,我会坚强,他没反应。我跟他说下辈子还嫁给你,他没反应。
他什么都没反应。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坐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不知道多久。护士进来看了几次,没说话,又出去了。
后来天亮了。
9月3日早上七点二十分,心电监护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走了。
从他说“累”那天,到今天,十二天。
十二天前,他还在跟我说,等忙完这阵,带我和儿子去海边玩。
十二天后,我抱着他的遗像,从殡仪馆出来,天很晴,太阳很刺眼。
办完丧事那天,我回家收拾他的遗物。
衣柜里还挂着他的衣服,他最喜欢的那件格子衬衫,袖口有点磨破了,他说等忙完这阵去买件新的。书桌上还放着他的电脑,打开来,是没写完的代码,最后修改时间是8月22日。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看了一半的书,《人类群星闪耀时》,书签夹在某一页。
那页写的是:“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在人生的中途,发现自己的使命。”
他的使命是什么?是赚钱养家?是写那些代码?是做丈夫和父亲?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走了,那些使命,谁来完成?
儿子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是我一个人送他去的。他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
他问,多久?
我说,很久。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不知道他能信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很快他就知道,爸爸不是出差,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后来医生告诉我,他那种病叫“脑干出血”,是脑出血里最凶险的一种。起病隐匿,进展迅速,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很多人就是觉得累,想多睡会,一睡就再也没醒。
他说,尤其是年轻人,工作压力大,长期熬夜,血压高而不自知,血管脆了,一爆就爆在关键位置。
他让我别自责,说他这样走,也算没受太多罪。
没受太多罪?
他昏迷了七天,我们在外面等了七天。这七天,他不知道我们在等,我们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这不算罪吗?
他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从热变凉,从软变硬。这不算罪吗?
他再也没看见儿子长大,再也没带我们去海边,再也没穿上那件新买的格子衬衫。这不算罪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听见有人说“累”,我的心就会揪一下。每次看见有人熬夜加班,我就会想起他。每次路过医院,我都会绕道走。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
就像心里有个洞,风吹进去,凉飕飕的。填不上,补不好,就这么一直开着。
今年过年,我一个人带着儿子回了老家。我妈做了很多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吃饭的时候,我妈往那个空位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儿子问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爸爸出差,很远的地方。
他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接过话,说,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儿子说,那我快点长大。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很热闹。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空位,想起那年他说的话:
“等忙完这阵,带你和儿子去海边玩。”
那阵还没忙完。
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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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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