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孩子不出事,整个潮汕商会都会保她一辈子。”这话正是说给庄恩琪听的,那束光从天井落下,恰好照在她身上。
小小的身影就那么静静站着,周身萦绕着天井投射下的暖光,身后是镌刻着“潮汕商会”四个大字的牌匾。那牌匾承载着几百年的商海沉浮与宗族厚重,自带一股肃穆之气,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这沉甸甸的气场压得腿软,可五岁的庄恩琪没有。她身姿挺拔,眉眼清亮,非但没被这份肃穆裹挟,反倒以孩童的纯粹与坚定,将那块象征着无上分量的牌匾,衬成了自己最动人的背景。
外人终究掂量不出潮汕商会的分量。这群扎根潮汕、闯荡四海的商人,早已在数百年的打拼中,织就了一张覆盖全球的商业与人脉网络,他们跺跺脚,半个东南亚的生意场都得抖三抖。一句“保她一辈子”,从来不是随口的客套与宠爱,比世间任何保险都管用,那是用几代人的脸面、身家与信誉,一点点堆出来的郑重承诺,重逾千斤。
世人难免疑惑,一个年仅五岁的小丫头,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这群在商海政界见过大风大浪、历经无数惊涛骇浪的老江湖,齐刷刷低下头颅,许下如此厚重的诺言?镜头往回推,那段藏在民俗烟火里的真相,温柔又有力量,悄悄扎得人心口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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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场普通的孩童玩耍,而是潮汕最核心的民俗仪式——“游神”,也叫“营老爷”。在广东汕头潮阳区贵屿镇的游神现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人扮演的神将威风凛凛,衣袂翻飞,裹挟着千年的信仰气息。庄恩琪,这个2024年初因一则短视频意外走红的小女孩,就安静地站在神将脚边,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昂着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的茫然与怯懦,满是对身后这套古老规矩、千年信仰的敬畏与虔诚。
她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游神队伍,那小小的步子,踩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坚定。网上流传的完整视频里,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抬着神轿、身材魁梧的壮汉们,硬生生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跟着这个小不点的节奏,生怕惊扰了这份纯粹的敬畏,也生怕跟不上这束承载着文化希望的微光。
这份从容与虔诚,从来都不是偶然。庄恩琪来自一个英歌世家,爷爷庄壮标曾是英歌队里的海螺手,爸爸庄镕强是队里的锣鼓手,英歌舞的鼓点与韵律,早已刻进了她的血脉里。英歌舞,这种融汇了戏剧、舞蹈与武术的民间艺术,表演起来气势澎湃、刚劲有力,被称作“中华战舞”,早在2006年,就被列入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家庭氛围的耳濡目染下,庄恩琪对英歌舞产生了近乎本能的热爱与天赋。她家的客厅里,摆着小巧的鼓、钹和迷你版的英歌槌,那是她最爱的玩具,也是她传承文化的最初载体。家人说,一些成年人需要三到四天才能勉强学会的英歌舞动作,庄恩琪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熟练掌握;那些快节奏的段落,一分钟要击打140多拍,她也能稳稳跟上,连专业教练都为之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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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她在路边与巡游的英歌队大方互动、并肩共舞的视频,意外走红网络,也让这个怀揣着非遗梦想的小女孩,真正走进了全国网友的视野。从那以后,她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更多更大的舞台上:2024年12月,受邀赴新加坡表演,把潮汕英歌舞跳到了国外,让海外华人感受到了家乡文化的魅力;2025年春节,她登上了粤港澳大湾区春晚、中国非遗春晚的舞台,用稚嫩的身姿,演绎着千年非遗的生命力;同年6月,她又出现在总台“六一”晚会上,让更多孩子看到了非遗的美好。
家人总说,庄恩琪从来不会怯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大家的团宠。一次在普宁市里湖镇的潮汕英歌交流活动中,她从晚上8点开始,跟着队员们边走边跳,全程3公里,整整持续了3个小时。活动结束后,家人心疼地问她累不累,这个小小的姑娘,却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不累,眼里还闪烁着热爱的光芒。
可潮汕商会的老人们,从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的,远不止天赋异禀与可爱讨喜,更不是一个单纯的小童星。他们看到的,是“传承”二字最鲜活、最动人的化身,是潮汕文化根脉得以延续的希望。游神巡境仪式,是潮汕社区规模最大、参与最广泛的集体活动,兼具神圣性、娱乐性与全民性,学者曾指出,这种仪式,能有效增进人们对地方的文化认同与情感依附,是维系潮汕族群凝聚力的重要纽带。
当庄恩琪踮起脚尖,轻轻触摸神像的手;当她在满街的喧嚣与香火缭绕中,眼里闪烁着比香火还要明亮的光;当她以孩童之躯,坦然接纳并庄重践行着古老的仪轨,她就已经触碰到了潮汕文化最深层的脉搏,读懂了流淌在潮汕人血脉里的“根”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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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人,尤其是那些闯荡四海、在异乡建立起庞大商业帝国的潮汕商人,对“根”有着近乎执念的重视。潮汕地区三面环山、一面向海,耕地稀少,台风洪涝频繁,严酷的生存环境,逼着先民们把目光投向浩瀚的海洋,开启了闯荡世界的征程。早在唐朝,潮汕人就已涉足海上贸易;清朝康熙年间开放海禁后,“红头船”成为潮汕商人穿梭于中国与东南亚的象征,也开启了潮汕人向东南亚大规模迁徙的历史。
数百年来,潮汕商帮在东南亚的政治、经济领域,建立起了惊人的影响力。数据显示,在总资产10亿美元以上的“全球华人富豪榜”中,潮汕籍富豪有60人上榜,占榜单的1/6,他们的总财富达820.5亿美元,占榜单总财富的近1/4。李嘉诚、马化腾、泰国正大集团的谢国民等,都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在东南亚,潮汕资本掌控着当地经济的命脉:泰国的潮汕人约占当地华人的一半以上,掌控着该国的大米贸易,还占据了零售市场约40%的份额;新加坡政界,潮汕裔也占有相当比例。这股影响力,织就了一张覆盖全球、坚韧无比的商业与人脉网络。
这张网络的力量,在近年缅北电诈园区猖獗的时期,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显现出来。从2023年开始,潮汕商会多次成功从缅北电诈集团手中,解救出被困的中国公民。据潮汕商会会长杨经纬统计,从2023年6月24日至2025年8月,他们已经从缅甸电诈园区救出了170多人,其中不乏轰动社会的案例——2023年被救出的汕头男子陈四腾,网传2024年底被解救回国的世界选美冠军“雅典娜”,尽管后者的情况仍扑朔迷离,但潮汕商会在东南亚华人圈中的“救援者”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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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潮汕商会?因为那些电诈园区所在的地区,基建、物流乃至部分灰色产业的运作,往往与当地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交织在一起。而潮汕商人在当地经营数代、深耕多年,建立了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们熟悉当地规则,拥有畅通的沟通渠道,甚至在某些领域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商会内部人士坦言,他们并非慈善机构,救援行动需要动用大量的资源与关系,有时甚至涉及复杂的赎金谈判。他们优先救援潮汕籍同胞,虽被外界质疑存在“地域偏好”,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官方跨境执法面临诸多现实困难的区域,这种基于乡谊、信誉与实际商业影响力的民间网络,展现出了独特而有效的作用力。
这一切,恰恰回到了庄恩琪的故事核心。潮汕商会不缺钱,不缺人脉,不缺影响力,他们真正缺少的,是能把巨大的财富,与深厚的文化根脉重新牢固连接起来的人。他们见过太多背井离乡的漂泊,太清楚“根”的重要性;他们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可内心深处最大的焦虑,或许就是文化传承的断层。当现代化的浪潮冲刷一切,当年轻一代对古老的仪式、方言和价值观日益疏离,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文化根脉,该由谁来承接?
庄恩琪的出现,就像一束刺破迷雾的光,照亮了这份传承的希望。她不是在课本里死记硬背“忠义”二字,而是在游神队伍中,用身体力行去感受、去诠释潮阳地区传承了900多年的“双忠”精神——纪念唐代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二公所代表的忠烈报国、坚守初心的信念。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眼神的流转,每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都让商会的长辈们,看到了文化基因在下一代身上的自然苏醒与顽强延续。这仿佛是一种“祖宗显灵”的征兆,悄悄告诉他们:香火没断,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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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从天井光线下传来的“保她一辈子”,表面上看,是一群长辈对一个可爱孩子的偏爱与庇护,可实际上,这是一个庞大的商业与文化共同体,对其最珍贵的文化资产,一次集体的识别与郑重的投资。庄恩琪就是那条无形的线,一条能重新连接起祠堂里那几盏象征着宗族延续、文化传承的灯火的线。在那些老人们看来,保护她的健康成长,就是确保这几盏灯,在新时代的浪潮里,依然能够长明不灭,能够照亮潮汕文化传承的前路。
几百年的老规矩,沉沉的文化分量,就这样轻轻砸在她稚嫩的肩上。可她没有躲,没有怯,反倒微微挺了挺脊梁,用纯粹的热爱与坚定的眼神,稳稳接住了这份传承的使命。这个画面,比任何一份商业合同、任何一次利益博弈,都更能打动那些在商海叱咤风云的老江湖的心,也让他们看到了自己毕生守护的价值,有了最坚实的归宿。
所以,别再说小孩懂什么。有时候,大人们绞尽脑汁,用财富、用制度、用口号都守不住的东西,一个孩子,凭借其纯粹的天性、无垢的虔诚和一个坚定的眼神,就能稳稳地守住。那些在商会里叱咤风云的老叔父们,看着庄恩琪的身影时眼里泛起的泪花,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看到毕生守护的价值得到印证后的巨大欣慰,是一种在下一代身上,恍惚看到自己当年坚守初心、闯荡四方的影子的情感投射,更是一种“这辈子没白活”的终极价值实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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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游神文化,本身就是一部跨越千年的民间信仰史诗。它既有澄海盐灶乡“拖神”那样狂野奔放的仪式——允许民众抢夺甚至“破坏”神像,寓意“神明需经磨砺才愿庇佑人间”,这恰恰体现了潮汕人面对自然与命运时,那种敢于挑战、强悍进取的族群秉性;而庄恩琪所展现的,则是这种文化另一面的精髓——对传统的敬畏,对仪轨的庄重,对“根”的自觉认同与坚守。这两种特质,一武一文,一张一弛,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潮汕文化生生不息、绵延千年的完整图谱。
如今,庄恩琪已经熟练掌握了五六套英歌舞动作,她不仅能跳出传统英歌舞的上下槌,还特意去被称为“英歌花木兰”的西门女子英歌队,学习了灵动的平槌。她总说,跳英歌舞“好玩”,还会奶声奶气地对着镜头承诺,自己想“跳到10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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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事,她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潮汕一地,成为观察中国非遗传承、民间力量与文化自信的一个鲜活样本。而潮汕商会那句沉重而郑重的承诺,也随着她的每一次起舞、每一次亮相,被赋予了越来越清晰的时代含义。这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天赋与幸运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文化密码如何在血脉中流淌、如何在下一代身上延续,关于“根”与“传承”的温暖史诗——就像那天井落下的光,温柔而坚定,照亮了一个孩子的成长之路,也照亮了一种文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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