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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八十寿辰,屏退所有人,对着一幅画说话,画像背面写着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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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殿内沉香屑积了寸许厚。

八十岁的懿德太后甄嬛,在寿宴散去后的第三个时辰,屏退了所有宫人。

她颤巍巍的手,从紫檀木匣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生脆的宣纸。

画像上是个眉眼灵动的少女,簪着秋海棠,笑得毫无心事。

“六十三年了。”她的声音像枯叶摩擦,“欠你的,欠他的,该还了。”

指尖抚过画像背面,那里用朱砂写着三个名字。

两个已被浓墨狠狠涂去,墨迹透纸,几乎将纸戳破。

唯独第三个,墨色浅淡,字迹潦草,又被水渍晕开大半,模糊得如同隔世泪痕。

她凑近残烛,混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那团晕染的墨。

烛火猛地一跳。

她干枯的嘴唇嚅动着,吐出几个气音,随即,那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少女般凄绝又释然的笑。

“原是你……竟是你……”

殿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狠狠拍打在窗棂上。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同样寒冷的夜晚。



第一章

寿康宫的暖阁,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也掩不住的、衰老躯体的淡淡气味。

白日的喧嚣彻底沉寂。

八百桌寿宴,万国来朝,儿孙绕膝。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在殿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贺寿的礼单堆满了三间配殿,南海的珊瑚,北疆的雪莲,西域的夜明珠,东海的赤玉璋……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彰显着这位历经四朝、辅佐两帝的太后无上尊荣。

可她只觉得累。

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宫女银杏是近身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最懂眼色,早已领着所有宫女太监退到殿外廊下,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偌大的寝殿,只剩她一人。

还有那幅画。

她摩挲着紫檀木匣边缘繁复的缠枝莲纹,触手温润,是经年累月抚摸出来的光泽。这匣子,跟了她更久,久到镶嵌的螺钿都有些脱落。

打开铜扣,里面没有什么珠宝。

只有几封边角磨损的信,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簪,以及,这幅画。

她将画轴慢慢展开,铺在炕几上。烛光下,少女的容颜清晰起来。那不是宫廷画师笔下工整呆板的美人,笔触甚至有些稚拙,却将那份鲜活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灵气抓得极准。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海棠花影,对未来充满毫无保留的信任。

甄嬛伸出指尖,虚虚描摹那双眼睛。

“槿汐,”她低声唤,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崔槿汐三年前就已病故,这宫里,再没有能听懂她这句呼唤的人了。

她的目光移到画像背面。

朱砂写的三个名字,鲜红如血,即便过了六十三年,依旧刺目。

第一个名字,墨团覆盖得最彻底,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又或是……痛悔。她记得那夜,她将自己关在碎玉轩的偏殿,磨了整整一夜的墨,直到砚台里的墨汁浓稠如漆,然后,她抓起笔,用尽全身力气涂上去,一遍又一遍,直到宣纸几乎被戳穿。墨迹未干,她便瘫倒在地,无声恸哭,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第二个名字,涂得稍显凌乱,墨色有深有浅,边缘还有几道划痕,像是执笔之人手腕颤抖,心绪翻腾。那是从甘露寺回宫后不久,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闪电照亮景仁宫空旷的殿堂,也照亮她苍白如鬼的脸。她对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最终落下笔去,手很稳,眼神却空茫得可怕。

然后,是第三个。

她的呼吸滞了滞。

为什么独独留下这个?为何当年没有一并涂去?是忘了,是犹豫,还是……不敢?

她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纸张。那团水渍晕染得恰到好处,恰好模糊了最关键的部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似乎是个“王”字旁,又像是“玉”字旁。前面的部分,完全是一团混沌的墨迹。

记忆也如同这墨迹般模糊。

她闭上眼,试图回溯。无数张面孔在脑海中翻腾,年轻的,年老的,微笑的,哭泣的,忠诚的,背叛的……那些名字,那些称呼,王爷,将军,太医,侍卫,太监,甚至……故去的皇帝。

哪一个?

究竟哪一个,配得上与前面那两个名字并列,被她用朱砂铭记,又用水渍模糊,悬在她心头整整六十三年,成为最后一笔未了的债?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太后,”是银杏压低的声音,“亥时三刻了,您该安寝了。皇上那边遣人来问过两回了,担心您累着。”

甄嬛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点追忆的微光顷刻消散,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告诉皇帝,哀家很好。”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夜不用人守夜,你们都退远些,莫要扰了哀家清静。”

“是。”脚步声轻轻远去。

她重新将目光锁在第三个名字上。

不是想不起来。

是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愿,或者说,不敢打开。

可她已经八十岁了。黄土埋到了脖颈。那些被她带进坟墓的秘密,那些纠缠一生的愧与债,若不在死前理清,她怕过不了奈何桥,喝不下孟婆汤。

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匣。打开,里面不是印章,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旧绢帕,素白底子,角上绣着一簇小小的、精致的夕颜花。

握着这方冰凉的旧帕,一些被封存的画面,终于冲破了时光的淤泥,带着陈腐而锐利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二章

那一年,她刚满十七。

杏花微雨,秋千架上,她说自己是果郡王府的侍女。

那是谎言的开端,却也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称得上“轻盈”的时光。

眼前的画像,就是那时画的。作画的人……

她心头猛地一刺。

是了,作画的人,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执笔时总是带着浅笑,目光偶尔从画纸移到她脸上,那眼神温暖和煦,如同春日的阳光,不掺杂任何权谋与算计。他说:“嬛嬛,你的眼睛里有光,我要把它留住。”

那时的她,以为留住光很容易。

画像背面最初是空白的。这三个朱砂名字,是很久以后才添上去的。是谁提议的?又是谁磨的朱砂?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只记得那日的朱砂红得异常,像心头血。

第一个名字……

她眼前闪过一张俊朗却日渐阴郁的帝王面孔。他赐她“莞”字封号,将她捧上云端,也曾在她小产失子时,给予短暂的温情。可更多的时候,他是坐在至高御座上、心思难测的君王。他多疑,他权衡,他将所有人当作棋子。她曾真心仰慕过他,如同仰慕天上的太阳。直到她发现自己不过是纯元皇后的影子,直到她父亲下狱,直到她被逼离宫修行……那点仰慕便一寸寸冷下去,淬炼成坚冰,最终化为刻骨的怨与恨。

离宫前夜,她烧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诗稿信物,唯独留下了这幅画。因为画里不仅仅是她,还有作画之人倾注的情谊,那是她在冰冷宫廷里偷来的一点暖。

她用朱砂,在背面写下了他的名字。

那是提醒,是铭记,也是最初的“债”。她欠他一场全心全意的爱恋,他却欠她一个真实无欺的人生。这笔债,不死不休。

后来,她用浓墨涂去了它。是在他驾崩之后?不,更早。是在她决心回宫,以钮祜禄氏的身份,重新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涂去这个名字,意味着与旧日那个痴心妄想的甄嬛彻底告别,意味着她选择了一条复仇与权力的不归路。

手刃仇敌,扶持亲子登基,垂帘听政,铲除异己……她做得干脆利落。朝野上下都说,太后手段了得,心性坚毅。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抚摸画背上那个狰狞的墨团时,指尖传来的,是何种冰凉的颤栗。

第二个名字浮现脑海。

甘露寺的苦寒,凌云峰的孤寂。那个大雪封山、她高烧濒死的夜晚,有人撕开风雪,将温暖的裘氅裹住她,将滚烫的药汁一口口渡入她口中。他的怀抱有着青草与墨香混合的气息,他的心跳稳健有力,一声声敲打在她冰凉的耳畔。

他说:“嬛儿,即便与天下为敌,我也要护你周全。”

那是她灰暗人生里,最炽热的一束光。她以为抓住了,就能逃离所有冰冷的桎梏。他们有了孩子,在简陋的禅房里,计划着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然而,宫廷的罗网从未真正远离。一道“病逝”的假消息,将他从边关急召回京,也彻底击碎了他们短暂的幻梦。他回来了,带着风尘与憔悴,也带回了无法抗拒的皇命,和彼此身份之间那道骤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回宫,是别无选择的选择,也是对他、对他们感情最残忍的背叛。

她在画像背面,用朱砂写下第二个名字时,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这笔债,是她欠他的。欠他一份坦荡相守,欠他一个平安终老。她终究用“不得已”,辜负了那份“不顾一切”。

涂去这个名字,是在他真正“病逝”的消息传来之后。她坐在太后宝座上,听着使臣奏报,脸上无波无澜,甚至还能冷静地吩咐厚葬,追封爵位。无人看见她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得血肉模糊。回到寿康宫,她屏退左右,展开这幅画,对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提笔涂去,动作缓慢而坚定。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会在雨夜为她吹笛、会为她折来满山红梅的十七爷。

只有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果毅亲王,和她心底一个永不愈合的缺口。

那么,第三个呢?

既然前两个,一个关乎帝王恩宠与家族兴衰,一个关乎刻骨爱情与生死离别,都是她人生中最重、最痛的两笔债。

这第三个,究竟是谁?有何种分量,能与前两者并列?

不是沈眉庄。眉姐姐的债,是姐妹情深,是临终托孤,早已用护佑静和公主一生平安来偿还。不是安陵容,那个女人欠她的更多。也不是皇后、华妃那些敌人,恨与债,从来是两回事。

她皱眉苦思,将记忆中所有重要人物一一筛过。

温实初?他曾倾心守护,但她以兄妹之情回应,虽负他深情,却并非不可言说之债。

苏培盛?那是主仆恩义,她予他高位厚禄,保他善终,两不相欠。

允礼……已是第二个名字。

还有谁?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再次落在那模糊的墨迹上。“王”字旁,“玉”字旁……王爷?带“玉”字的名字?宫中侍卫、太医,名字带“玉”的并非没有,可哪一个,能重要到如此地步?

不对。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那是在翊坤宫的年氏倒台前后,有一次,她因心悸传太医,来的不是惯常的温实初,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太医,医术颇为精到,话很少,开完方子便静静退下。后来隐约听人提过,那太医姓什么来着?似乎名字里有个“珏”字?美玉成双为“珏”。

会是他吗?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医?

可直觉告诉她,不是。分量不对。

那模糊的笔画,在晃动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变幻着形状。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方旧绢帕。

绢帕的角落,夕颜花静静绽放。夕颜,夕开朝谢,见不得光的花。

这帕子,又是谁的?

记忆的迷雾更浓了。她隐约记得,这帕子,似乎与第三个名字有关。是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场合,某人递给她的,用来擦拭……擦拭什么?眼泪?还是血迹?

她想不起来。

越是用力回想,那部分记忆就越发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到晃动的影子,看不清具体形貌。

殿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甄嬛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而是源自灵魂深处。追寻往事,如同在黑暗的迷宫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触碰到尖锐的疼痛。

她将画像轻轻卷起,重新放回木匣。却没有合上盖子。

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出来。在生命烛火熄灭之前,她必须看清那个名字,厘清那笔债。

否则,她死不瞑目。

“明日,”她对着空寂的大殿,喃喃自语,“明日,去找找旧档吧。”

或许,那些尘封在库房深处、连皇帝都不曾翻阅过的陈年记档里,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她吹熄了手边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长明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光。

第三章

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甄嬛起得比平日略晚,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淡青。银杏伺候梳洗时,小心翼翼地问:“太后昨夜睡得可安稳?奴婢听着殿内似有动静。”

“无妨,老了,眠浅。”甄嬛语气平淡,“去传话给内务府,哀家想看看雍正朝早期,特别是……雍正二年前后,宫中太医院、侍卫处,以及各王府递上来的部分人员记档。”

银杏一怔:“雍正二年?那可是六十多年前的旧档了,怕是不好找。太后想查什么人,吩咐下去便是,何须亲自翻阅?”

甄嬛对镜,将一支朴素的白玉簪插入发髻:“哀家闲来无事,想看看旧事。让他们慢慢找,找到了,直接送到寿康宫偏殿。记住,要悄悄的,不必惊动皇上。”

“是。”银杏虽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内务府总管虽然诧异,但太后懿旨,不敢怠慢,立刻派了几十个识字的太监,去尘封已久的档案库房翻找。

等待的时日里,甄嬛看似平静,每日依旧礼佛、看书、接受妃嫔请安,过问几句皇子公主的功课。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第三个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最柔软的心室上,平时不觉,稍一牵动,便是细密绵长的疼。

她开始频繁地梦到过去。

有时是碎玉轩的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树下却站着面目模糊的人影;有时是凌云峰的大雪,雪地里除了她和允礼的脚印,似乎还有第三个人的,一直延伸到悬崖边;更多的时候,是幽暗的宫殿,烛火摇曳,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内容却让她惊悸而醒,冷汗涔涔。

醒来后,那低语的内容便忘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满腔惶惑。

第五日,内务府终于将几大箱泛黄发脆的记档册子,抬进了寿康宫偏殿。册子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

甄嬛挥退所有人,只留银杏在门口守着。

她戴上老花眼镜,一本本,一页页,仔细翻阅。纸张脆弱,动作稍大便会碎裂。她看得极慢,目光扫过那些早已作古的名字、官职、履历。

太医院的记档密密麻麻,记录了每一次请脉、每一张方子。她看到了温实初的名字频繁出现,也看到了其他许多太医。那个疑似叫“珏”的太医,也找到了记录:江珏,雍正元年入太医院,雍正三年因“侍疾不力”被革职遣返原籍。很普通的履历,看不出任何特别。

不是他。甄嬛几乎可以肯定。

侍卫处的记档更庞杂。雍正初年侍卫调动频繁,许多满蒙勋贵子弟的名字罗列其上。她看到了不少熟悉或陌生的姓氏,但没有一个名字,能让她产生那种心悸的关联。

王府的记档相对简单,多是些人员赏罚、器物领用。她着重看了果郡王府、怡亲王府等几位与当时还是雍亲王的皇帝往来密切的府邸。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猜错了方向?不是太医,不是侍卫,也不是王府属人?

她揉着酸涩的眉心,感到一阵挫败。六十多年的时光,足以湮灭太多痕迹。

就在她准备放弃,合上一本怡亲王府的杂项记档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最后一页,一行小字,记录的是雍正二年冬,王府从内廷领取的一批过冬木炭数量,后面跟着经办人的签押。

那签押字迹潦草,但依稀能辨出,是一个“瑜”字。

瑜?

美玉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三个名字模糊的部分,是“王”字旁或“玉”字旁!“瑜”字,正是玉字旁!

她急忙凑近细看。经办人职位写的是“王府典仪”,名字却只有这一个“瑜”字,没有全名。这不合规矩。通常记档,至少需写明姓氏。



是疏忽,还是有意隐去?

怡亲王府……雍正二年冬……

她拼命回想。雍正二年,发生了太多事。年羹尧势力如日中天,华妃跋扈,她自己也正得宠,怀着第一个孩子。怡亲王允祥,是皇帝最信任的兄弟,总理事务,权倾朝野。他的王府典仪,为何会与内廷有直接领取物资的接触?又为何只留一个单名?

这个“瑜”,会不会就是画像上第三个名字的一部分?

她立刻叫来银杏:“去,查一查雍正朝怡亲王府的旧人,有没有名字里带‘瑜’字的,曾任典仪之职。要快,要隐秘。”

这一次,查证遇到了明显的阻碍。内务府回应,怡亲王府雍正年间的详细人员名录,因王府后来改换门庭,多次修缮,旧档多有遗失散佚,难以查找。即便找到,也多只有姓氏官职,具体名讳不全。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抹去关于这个“瑜”的痕迹。

甄嬛心中的疑云更重。阻力越大,说明这个名字背后的秘密可能越重要。

她不再依靠内务府,转而动用自己经营数十年的、更深层的人脉网。那是一些早已远离宫廷中心、甚至已不在京城,却依然对她保有忠诚的老人,或是他们的后代。

消息零碎地传回来。

有人隐约记得,怡亲王府当年似乎有位很得力的年轻典仪,并非满人,似是汉军旗出身,文采武功都不错,很得怡亲王赏识,但后来不知何故,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时间大概就在雍正二年底到三年初。

名字?记不清了,好像有个“玉”字边。

另有一则更模糊的传闻,来自一位已故老太监酒后失言,说雍正二年末,宫里曾秘密处置过一批人,涉及一桩“宫闱秘事”,其中好像就有怡亲王府的人。但那老太监没过多久就“失足落井”了。

宫闱秘事……

处置……

甄嬛握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起来。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苍老的手背上。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黑暗的记忆碎片,试图冲破封锁。

不是愉悦的回忆。是冰冷,是恐惧,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清苦的药味。

她仿佛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隐忍,有痛楚,还有一丝……决绝。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画面却骤然碎裂。

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太后!”银杏惊呼,上前扶住她。

甄嬛摆摆手,脸色苍白:“没事,旧疾。”

她靠在榻上,闭目喘息。不是旧疾,是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动带来的反噬。

这个“瑜”,一定与她有关,与一桩被严密掩盖的“宫闱秘事”有关。他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所以,这是一笔血债?

她欠他一条命?

可是,为什么她毫无印象?以她如今的阅历和心性,若真欠下人命,尤其是可能与怡亲王相关的、牵扯宫闱的人命,她不可能完全遗忘,除非……

除非那段记忆,因为太过痛苦或恐怖,被她自己刻意深埋,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被外力干预过。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那幅放在紫檀木匣上的画像。

朱砂的名字。

水渍的模糊。

是了,那水渍……或许不是无意洒落,而是有人,或者她自己,在写下那个名字后,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落泪,泪水晕开了墨迹?还是后来,为了掩盖,故意用水润湿了那块地方?

她重新展开画像,对着那团模糊,用指尖极轻地描画。

顺着残存的笔画走向……

慢慢地,一个字的轮廓,在她心中隐约成形。

不是“瑜”。

那模糊的部首,似乎更像是“犭”!

反犬旁?

她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第四章

反犬旁!

这个发现,让甄嬛浑身冰冷。

带反犬旁的字,多与兽类有关,用作人名的极少。在她过往认识的所有人中,搜索遍记忆的角落,也找不出一个名字带反犬旁、且能重要到如此地步的人。

难道不是人名?是称号?是隐喻?还是……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雪花,狂乱飞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偏殿里霉旧的气息让她窒息。她起身,慢慢踱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些微刺痛,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雍正二年冬。

宫闱秘事。

怡亲王府。

反犬旁……

这几个碎片,在她脑中反复碰撞。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极其微小的细节,从记忆深渊的最底层浮起。

那是在她第一次小产之后,心情郁结,皇帝特许她在御花园散心。某个午后,她在梅林附近,无意中听到两个洒扫太监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

“……真是造孽……那孩子听说都快成型了……”

“……可不是,揽月轩那边……悄悄处理的……据说是……”

一阵风吹过,梅枝晃动,掩盖了后面的词句。她只隐约捕捉到“揽月轩”和“据说”后面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狂”。

当时她自身难保,心神俱伤,并未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揽月轩是宫中一处偏僻殿宇,常年空置,据说前朝曾有失宠妃嫔在那里自尽,不大吉利。

“狂”?

反犬旁,加一个“王”字,便是“狂”!

“狂”……“瑜”……

不,不对。如果第三个名字里有“狂”字,那会是什么?谁的名字会带“狂”字?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不是名字,而是形容?是状态?还是……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

她扶着窗棂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有没有可能,那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而是……一个代号?一个在特定时期、特定事件中,用来指代某个不能言说之人的隐语?

宫闱秘事,秘密处置,怡亲王府,反犬旁代号……

这些线索,隐隐指向宫廷中最黑暗、最讳莫如深的那类事件——巫蛊、厌胜、或是某种更为隐秘的阴谋。

而她,当时圣眷正浓的莞嫔甄嬛,是否在无知无觉中,被卷入其中?甚至……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帮凶”或“起因”?

所以,这才是一笔她遗忘、却必须偿还的“血债”?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心口的憋闷。她踉跄了一步,银杏急忙上前搀扶。

“太后,您脸色很不好,还是宣太医看看吧?”

“不必。”甄嬛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去……去把哀家库房里,那个紫檀嵌螺钿的小首饰盒拿来。”

那首饰盒,是她从甘露寺带回宫的少数旧物之一,里面装的并非首饰,而是几片更零碎、更私密的记忆。

银杏很快取来。

甄嬛打开盒子,里面有几朵干枯的夕颜花,一截烧焦的琴弦,一枚生锈的箭头,还有……半块玉佩。

玉佩质地普通,白玉中有杂色,雕工也粗糙,像是市井之物。只有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用力掰断的。玉佩正面,依稀能看出刻了半个字,正是反犬旁!

她的呼吸彻底屏住。

这半块玉佩,她一直不知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重要,便一直留着。如今,它与画像背后模糊的部首,与记忆碎片中“狂”的音节,与这扑朔迷离的旧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玉佩,属于那个“瑜”?还是属于那个被称作“狂”的人?

她拿起半块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似乎激活了某段被封存的触觉记忆。她仿佛看见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染着污迹和……血迹的手,将这半块玉佩,用力塞进她的掌心。那只手很冷,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力量。

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反复说着什么。

“走……”

“快走……”

“忘了……都忘了……”

是谁?

谁在对她说话?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偏殿的梁柱、书架、箱笼都扭曲起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冲入耳膜——女人的尖叫、太监的呵斥、金属碰撞声、还有沉闷的、仿佛重物倒地的声音……

“太后!太后!”银杏惊恐的呼喊由远及近。

甄嬛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跌坐在榻边,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哀家没事。”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翻腾的气血,“今日之事,所见所闻,不得对外泄露半字。”

“奴婢明白。”银杏脸色发白,连忙点头。

甄嬛知道,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猜测下去了。记忆的碎片无法自动拼合,一定有更关键的人物或物件,能打开那把锈死的锁。

这个人,或许已经不在世上。

但这物件……除了这半块玉佩和画像,是否还有其他?

她想起昨日翻阅怡亲王府记档时,看到的那条领取木炭的记录。经办人“瑜”。木炭……

雍正二年冬,特别寒冷。

如果真有秘密事件发生在揽月轩那样偏僻阴冷的地方,必然需要取暖。

“银杏,”甄嬛压低声音,“你想办法,去找一两个雍正初年就在内务府当差、经手过仓库管理、如今还活着的老太监,要那种嘴巴严、胆子小、但记性好的。问问他们,雍正二年冬天,有没有向揽月轩,或者向怡亲王府名义下,但实际送往特殊地点的大量木炭、药材、甚至是……收敛之物。旁敲侧击,许以重利,或者,”她顿了顿,“用哀家的名头,稍加威慑。”

“奴婢……遵旨。”银杏声音有些发颤,她知道,太后正在触碰某些极其危险的往事。

等待银杏消息的时间里,甄嬛仿佛老了十岁。她常常对着那半块玉佩和画像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锐利,时而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她开始拒绝所有妃嫔的请安,连皇帝的日常问安也以“静养”为由推脱了。

紫禁城上空,似乎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云。敏感的人察觉到了寿康宫不同寻常的寂静和太后的深居简出,流言开始在最小的范围内悄滋暗长。

第三日黄昏,银杏带回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太监,姓魏,弯腰驼背,满脸深刻的皱纹,眼睛混浊,但偶尔转动时,会闪过一丝旧日宫里人特有的、精明又怯懦的光。他被悄悄从侧门带入,带到了甄嬛面前。

“奴才……奴才魏安,叩见太后老佛爷,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老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起来吧,看座。”甄嬛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银杏,都退下,殿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一坐一立的两人,和无数沉默的、记载着秘密的故纸堆。

“魏安,雍正二年,你是在内务府广储司的柴炭库当差,对吧?”

老太监刚挨着凳子边坐下,闻言又差点滑跪下去:“是……是……奴才确实在柴炭库待过几年……”

“哀家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说得好了,哀家保你晚年安康,子孙得些荫庇。若有半句虚言,”甄嬛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殿内的温度骤降,“你应该知道后果。”

魏安浑身一抖:“奴才不敢!奴才一定知无不言!”

“雍正二年冬,腊月前后,柴炭库可曾有过不同寻常的支取记录?特别是送往揽月轩,或者以怡亲王府等名义支取,但实际用途蹊跷的?”

魏安低着头,眼珠急速转动,显然在拼命回忆。

“揽月轩……常年空着,除非修缮,一般不会拨付炭火。”他慢吞吞地说,“怡亲王府……王府用炭自有定例,都是按期领取,奴才记得……好像……”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他忘了。

“好像……有那么一回。”魏安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看清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不是怡亲王府正例,是……是以王府修缮临时房舍的名义,额外支取了一大批银骨炭和黑炭,数量很大,远超寻常修缮所用。领炭的条子……签字画押的,就是个单名,好像……是个‘瑜’字。当时管库的郎中还嘀咕,说这不合规矩,但上面有……有怡亲王府的小印,也就发了。”

“炭送去哪里了?”甄嬛追问。

“这……奴才当时只是个跑腿登记的小吏,具体送去哪儿,得问押运的侍卫和车夫。不过……”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奴才记得,那天当值的一个老车夫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胡话,说那炭根本不是拉去王府,车子在城里绕了好大一圈,最后好像……是往西苑那边荒僻处去了。西苑再往西,过了御河旧道,就是……就是皇家庵堂和一些废弃宫苑的地界,揽月轩好像也在那方向。”

甄嬛的心跳加速:“后来呢?那批炭之后,可还有后续?”

魏安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后来……没过多久,听说押运那批炭的几个侍卫和车夫,都陆续……调走了,或者病了,有两个好像还死了。柴炭库当时经手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嘀咕的郎中,也在一年内因为各种由头被调离了紧要职位。奴才……奴才是因为胆小,从不多问,才一直留在库房,后来年纪大了,就被打发去守陵了。”

果然是被清理了。

“还有呢?”甄嬛紧紧盯着他,“除了炭,当时可还有领取其他物资?比如药材?或者……收敛用的石灰、草席?”



魏安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住地摇头。

“说。”甄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

“有……有……”魏安几乎瘫软,“在领炭之后大约七八天,广储司下属的杂物库,确实……确实被提走了一批石灰和草席,还有几匹最下等的白布。支取的名义是……是浣衣局处理废弃杂物。但……但奴才有个同乡在杂物库,他悄悄告诉奴才,那量根本不对,而且领取的人……神色慌张,根本不是浣衣局的太监。”

“是谁领取的?可有签字?”

“没……没有正式签字画押,是……是口谕,直接提走的。”魏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那同乡还说,他好像看见……看见提货的马车角落里,露出一角衣裳,是……是宫里侍卫的服色,但沾了……沾了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

“像……像是血……”

最后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甄嬛心上。

血。

石灰,草席,白布。

这意味着,有人死了。不止一个。而且死状可能不寻常,需要匆忙、秘密地处理。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所有的碎片,都指向雍正二年冬天,西苑荒僻处,一桩涉及怡亲王府、宫廷侍卫,可能还有太医,并且导致多人死亡的秘密事件。

而她甄嬛,当时的莞嫔,她的画像背面,用朱砂记录了一个与此事件相关的、名字带反犬旁部首的“债主”。

她极有可能,是这事件的中心,或起因。

“你下去吧。”甄嬛挥挥手,疲惫瞬间淹没了她,“银杏会安排你。记住,今日你从未进过寿康宫,从未见过哀家。”

“是……是……谢太后恩典……”魏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

甄嬛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又展开画像,看着背面那团模糊的墨迹。

血迹,死亡,秘密处理。

所以,这第三个名字,是一个……已死之人?

一个因她而死,或者为她而死的人?

她欠他的,是一条命,甚至可能是……一种比生命更沉重的东西。

可为什么她毫无记忆?谁抹去了她的记忆?皇帝?怡亲王?还是……她自己为了生存,主动选择了遗忘?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甄嬛的目光,落在自己满是皱纹、却依然稳定的手上。

是时候了。

最后一块拼图,或许不在旧档,不在他人口中,而在……她自己的记忆深处。那里有一扇门,被她锁了六十三年,钥匙,也许就是这半块玉佩,和这幅画像。

她需要一场彻底的、不顾一切的回忆。

哪怕那回忆会让她粉身碎骨。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尖端抵住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她闭上眼,不再抗拒,任由所有混乱的、黑暗的、带着血腥气的画面与声音,汹涌而来。

第五章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不再是碎片,而是连贯的、令人窒息的情景。

雍正二年,冬,极寒。

她怀孕了,正是圣眷最浓之时。但后宫从来不是平静之地。华妃的妒火,皇后的算计,像毒蛇一样潜伏在锦绣繁华之下。

那一日,雪下得极大。皇帝去了天坛祭天,皇后称病免了请安。她因孕中烦躁,只带了贴身心腹宫女流朱(想到这里,甄嬛的心狠狠一揪),悄悄去了御花园梅林散步,想透透气。

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皇帝,不是允礼。

是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色,却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浓浓书卷气的年轻男子。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神色焦急,在梅林里匆匆穿梭,几乎与她撞个满怀。

他抬头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悲悯。

他立刻退后几步,躬身行礼:“微臣冲撞娘娘,罪该万死。”声音清朗,却压得很低。

她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哪个巡逻的侍卫,摆了摆手便让他退下。

但就在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味,混杂在冷冽的梅香中。而他垂下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当晚,她就发起高烧,噩梦连连。太医说是感染风寒,但病情来势汹汹,胎儿不稳。皇帝不在宫中,皇后主持大局,派了太医轮番守候。

混乱中,她隐约感觉到,除了温实初,似乎还有别的太医来看过,但意识模糊,记不清样貌。

高烧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稍微清醒些,听到外间有极低的争执声。

一个是温实初焦急的声音:“……这方子太猛,娘娘体质受不住!”

另一个声音,冷漠而强硬:“这是上面的意思,必须尽快退烧,保住龙胎。用不用,由不得你。”

然后,她被人扶起来,灌下了一碗极其苦涩、药力凶猛的汤药。之后,她便陷入更深的昏沉。

再次有模糊意识时,她感觉自己似乎不在碎玉轩了。周围更冷,更空旷,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耳边有女子压抑的哭泣,有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铁器拖过地面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塞进她汗湿的掌心。是半块玉佩。

那个清冷的声音,贴在她耳边,用气声急速地说:“娘娘……我是怡亲王门下典仪,卫……(后面一个字模糊不清)……有人要害您和龙胎……揽月轩……是陷阱……吃下这个……假死……才能逃……”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

“里面什么人!”

“有逆贼混入!保护娘娘!”

混乱的打斗声,闷哼声,重物倒地声。

她感到有人将她迅速抱起,从一扇小窗塞了出去,外面是刺骨的寒风和厚厚的积雪。接应她的是谁?好像是流朱?还是浣碧?记不清了。

她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冰冷的雪刺激下,意识清醒了一瞬。她回头,透过破损的窗棂,看到屋内昏暗的灯光下,那个穿着侍卫服的清瘦身影,被几个黑影围住,刀光闪过,他踉跄了一下,却死死堵在窗口。

最后一眼,是他回过头,沾着血污的脸上,对她露出一个极淡、极平静的笑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

“走。”

然后,窗户被从里面猛地关上。

再然后,碎玉轩“走水”了。火势很大,据说烧死了几个当值的太监宫女。皇帝回宫后,震怒不已,下令彻查,最后抓了几个“行事不慎”的太监顶罪,不了了之。

而她,因为“受惊过度”“胎气大动”,被移到更安全的宫殿“静养”,实则被严密看护起来。关于揽月轩,关于那个夜晚,关于那个侍卫,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温实初被警告,流朱浣碧被反复盘问,她自己则被灌下更多的安神药,记忆一天天模糊下去。

后来,她生下的孩子(胧月)足月健康,那些噩梦般的片段,便被她当作高热产生的幻觉,深深埋藏。

直到离宫前,整理旧物,她发现了这半块不知何时藏在妆奁底层的玉佩,还有这幅当年允礼为她画的画像。鬼使神差地,她用朱砂,在画像背面写下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那个将她当作影子、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皇帝。

第二个,是那个给予她极致温暖、又因她而死的允礼。

第三个……

她当时握着笔,手腕颤抖。那个清冷的面容,沾血的笑容,还有他塞给她玉佩时,指尖的冰冷和决绝,混合着药味、血腥味、灰尘味,冲破安神药的封锁,清晰了一瞬。

她写下了。

但写完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被人看见,将是滔天大祸。不仅她自己性命难保,还会牵连无数人,甚至可能动摇朝局。

于是,她或许流着泪,或许颤抖着,用水,晕开了那未干的墨迹。让那个名字,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她用厚重的记忆尘埃,将其彻底掩埋。

这一埋,就是六十三年。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甄嬛睁开眼,脸上满是冰凉的泪痕。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年轻的王府典仪,那个冒死报信、又为她挡住追兵的侍卫。他姓“卫”,名字里有个带反犬旁的字。

是什么字?

她再次看向画像背面那团水渍,看向手中半块玉佩上那半个反犬旁。

记忆的最后一层薄纱被揭开。

那个字,是“狷”。

卫狷。

狷者,有所不为也。

一个名字如此奇特的人。他本该是个狂狷书生,却入了王府,当了典仪,最后,为了救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甚至可能代表着他不屑的宫廷倾轧的妃嫔,死在了那个雪夜荒芜的揽月轩。

她欠他的,岂止是一条命。

她欠他一个堂堂正正的死因,一个该有的抚恤,一个能被后人知晓的姓名。

甚至,可能更多。他拼死送出的那半块玉佩,那急促的警告“假死……才能逃”,是否暗示,他知道更多关于她、关于那个孩子、关于后宫阴谋的惊天秘密?他的死,是否也是为了彻底掩盖那个秘密?

怡亲王知道吗?皇帝……知道吗?

她握着玉佩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笔债,太重了。

重到压了她一生,她却懵然不知。

如今,她知道了。

八十岁的懿德太后,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却背负着一个无名恩人(或是知情者)的血债,沉默了六十三年。

她该怎么做?

公开真相?不可能。事涉雍正皇帝、怡亲王、宫闱阴谋、皇子血脉(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一旦揭开,将是动摇国本的大地震。她经营一生的贤名、儿子的皇位、孙子的江山,都可能受到冲击。

继续沉默?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那她余生每一刻,都将被愧疚啃噬。

或许,有第三条路。

一个只在她能力范围内,能稍稍告慰亡魂,又能保全当下的方法。

她慢慢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深不可测,那是历经无数风浪后沉淀下来的果决与威严。

“银杏。”

“奴婢在。”银杏应声而入,看到太后脸上的泪痕,吓了一跳,却不敢多问。

“研磨。”甄嬛走到书案前,“哀家要写一道懿旨。另外,传哀家口谕,宣皇帝即刻来寿康宫,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

“现在?”银杏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

“现在。”甄嬛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铺开明黄色的绢帛,提起御笔。

这笔债,该如何偿还?

她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这计划需要当今皇帝的配合,需要动用她作为太后最后、也是最隐秘的权威。

她要在史书的缝隙里,为那个叫“卫狷”的人,留下一点痕迹。

她要在皇家庵堂的往生牌位中,为他添一个无名的位置,受一份香火。

她还要……彻底查清,当年揽月轩事件的最终真相。卫狷用生命送出的警告,到底指向什么?那场针对她和龙胎的阴谋,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除了已倒台的年氏、皇后,是否还有更深藏的势力?

这不仅仅是为了还债。

也是为了她死去的孩子(如果那场阴谋真的得逞),为了流朱,为了所有在那个雪夜受到伤害的人。

更为了,她作为甄嬛,对自己良心的一个交代。

笔尖落下,她开始书写。

第一个字尚未写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有些变调的通报:

“皇上驾到——”

怎么来得这么快?

甄嬛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崭新的绢帛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皇帝深夜突然前来,是巧合,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皇帝步履生风地踏入殿内,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微寒的气流。他的脸上并无惯常的恭谨忧色,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目光如电,先扫过书案上摊开的明黄绢帛和那滴刺目的墨点,随即,落在了甄嬛手边那幅展开的画像,以及她掌心紧握的半块玉佩上。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瞬。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帝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听闻皇额娘深夜传召,又有要事,儿子不敢耽搁。只是不知,皇额娘深夜翻阅这些……陈年旧物,意欲何为?”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画像背面那团模糊的朱砂字迹,语气陡然转冷,一字一顿:

“卫、狷。”

“这个名字,皇额娘……还记得?”

第六章

“卫、狷。”

这两个字从皇帝口中清晰吐出,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寿康宫暖阁里原本凝滞的空气。

甄嬛握着玉佩的手,指尖冰凉,但她的脊背却在瞬间挺得笔直,脸上所有追忆的脆弱、泪痕的痕迹,顷刻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属于懿德太后的、历经风雨淬炼的沉静与威仪。

她缓缓抬起眼,迎向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

“皇帝知道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皇帝没有回答,他踱步上前,目光依旧钉在那幅画像上,尤其是背面那团被水渍晕开的模糊墨迹,以及旁边两个被浓墨狠狠涂去的名字。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忌惮。

“朕不仅知道,”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殿内却字字清晰,“朕还知道,这个名字,连同雍正二年冬天揽月轩的那场‘意外’,是先帝爷亲自下旨,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再提、不得再查的宫闱禁事。所有相关记档销毁,知情人或调或死。皇额娘,”他转过头,直视甄嬛,“您如今已是八十高龄,享尽人间尊荣,为何要在此时,重新翻出这段早已被黄土掩埋的往事?”

甄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皇帝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她想象的更多,更深。先帝雍正亲自掩盖……这背后的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为何?”甄嬛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皇帝也说了,哀家八十岁了。人到了这个年纪,总想死个明白。有些债,欠得太久,若不弄个清楚,哀家怕下去之后,无颜见一些人。”

“债?”皇帝眉头微蹙,“皇额娘是指……”

“皇帝既然知道卫狷,自然也该知道,他是如何死的。”甄嬛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死在揽月轩,是为了给哀家报信,是为了护哀家周全。他的一条命,是哀家欠下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皇额娘或许只知其一。”皇帝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晦涩,“卫狷,原名卫玠,字怀瑾,汉军旗出身,雍正元年进士,因其才学出众,性情……孤直,被怡皇叔(允祥)赏识,聘为王府典仪,协理文书。他确实发现了有人意图利用皇额娘的身孕,设局构陷,甚至可能危及龙胎与皇额娘性命。他也确实冒死向您示警。”

甄嬛静静地听着,这些是她刚刚回忆起来,却并不详尽的内容。

“但皇额娘可知,他为何能发现?又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救一个素无交集的宫妃?”皇帝踱到窗前,背对着甄嬛,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他发现的那个局,牵涉的不仅是一般的后宫倾轧。其中可能掺杂了前朝余孽的线索,甚至涉及……一些关于皇室血脉的险恶谣言。他救您,固然有忠义之心,但更重要的,是为了阻止那个谣言扩散,是为了维护皇室颜面与朝局稳定。”

皇室血脉的谣言?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卫狷临死前那未竟的警告,那“假死……才能逃”的暗示,并非仅仅针对当时的构陷,更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秘密——一个关于她,或者关于她腹中孩子出身的秘密!

“所以,他的死,是先帝爷为了掩盖那个‘谣言’,为了大局稳定,而做出的……必要牺牲?”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

皇帝没有回头,默认了。

“好一个‘必要牺牲’。”甄嬛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苍凉与讽刺,“好一个‘大局稳定’。那么皇帝今夜前来,是怕哀家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翻出旧案,动了你爱新觉罗家的‘大局’?”

皇帝倏然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色波动,那是被刺痛和恼怒混合的表情:“皇额娘!儿子绝无此意!朕只是担心,时隔多年,旧事重提,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掀起新的波澜,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皇额娘一生为大清殚精竭虑,晚年更应颐养天年,何必再为故人旧事劳神伤心?卫狷之功,先帝爷虽未公开褒奖,但对其家人多有抚恤荫庇,其弟后来官至知府,其子得入国子监,也算……”

“也算对得起他了,是吗?”甄嬛打断他,目光如炬,“皇帝,哀家问你,若今日有人为救你于危难,豁出性命,事后你予其家人金银官位,却让此人埋骨荒郊,姓名不彰,冤屈不雪,甚至背负着可能存在的污名长眠地下——你心中,可会安稳?你夜里,可会惊梦?”

皇帝语塞,脸色变幻。

“哀家不安稳,哀家会惊梦。”甄嬛替他说了答案,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老迈,气势却丝毫不减,“所以,这笔债,哀家必须还。不是以太后之尊,是以甄嬛之名。”

“皇额娘打算如何还?”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帝王的威压,“下旨平反?追封爵位?将六十多年前的宫闱秘辛公之于众?皇额娘可知,那样做会是什么后果?史笔如刀,后世会如何评说皇祖父?朝野会如何议论宫闱?如今边境不宁,朝中派系暗涌,此事一旦揭开,必将成为攻讦皇室、动摇国本的利器!皇额娘,您要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赌上大清的江山稳定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

甄嬛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一丝决绝。

“皇帝,你太小看哀家了,也太小看先帝爷了。”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滴了墨迹的绢帛,随手团起,扔进一旁的炭盆。火焰腾起,迅速将其吞噬。“哀家从未想过要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哀家要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平反,而是一个……交代。”

“交代?”皇帝眉头紧锁。

“一个只有你我,或许再加上一两个绝对可靠的心腹知道的交代。”甄嬛的目光重新落回画像和玉佩上,“哀家要在皇家寺庙,为他设一个无名的往生莲位,享一份不为人知的香火。哀家要你,以皇帝的名义,密令史馆,在编纂《雍正实录》或相关档案的底稿附录中,以‘某事中有义士卫某,护驾有功,惜殁’之类含糊却正面的字眼,留下一个影子。哀家还要你,保证卫家后人,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永享太平,若有真才实学者,可暗中予以拔擢,但不必告知缘由。”

她顿了顿,看着皇帝:“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哀家要知道全部真相。当年设局之人到底是谁?除了已伏法的,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那个所谓的‘皇室血脉谣言’,具体是什么?卫狷拼死要掩盖的,到底是什么?皇帝,你必须告诉哀家。”

最后一句,已是命令的口吻。

皇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炭盆里的火焰渐渐微弱,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在权衡,在挣扎。太后的要求,前几条虽然隐秘,但操作起来并非不可能,甚至可以说,是皇家处理这类事情的常规手段——暗中补偿,明面掩盖。但最后一条,索要全部真相,尤其是涉及那个最核心的“谣言”,这触碰到了皇室最深的禁忌。

“皇额娘,”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先帝爷将其彻底掩埋,正是为了保护您,保护……所有人。”

“保护?”甄嬛嗤笑一声,“哀家这一生,被‘保护’得还不够吗?被保护成纯元皇后的影子,被保护得差点在揽月轩一尸两命,被保护得连恩人是谁、为何而死都忘了六十三年!皇帝,哀家八十岁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哀家只要一个明白。你若不说,”

她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哀家自有哀家的法子去查。哀家经营这后宫前朝数十年,总还有些你看不到的力量。到那时,查出来的东西,是否还能控制在‘隐秘’的范围内,哀家就不敢保证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八十岁太后,一个辅佐两朝皇帝的顶级政治家的威胁。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甄嬛,似乎想从她苍老却坚定的面容上,看穿她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

殿内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最终,皇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丝。他妥协了。不是惧怕太后的威胁,而是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是他的嫡母,是把他扶上皇位、为他稳定江山的人。她一生为大清付出太多,如今行将就木,最后一个心愿,竟是为一桩六十多年前的旧案,为一个已死的无名小卒讨个明白。

于公,他不能让此事闹大。

于私,他无法拒绝这样一位母亲最后的要求。

“朕……可以告诉皇额娘。”皇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皇额娘须答应朕,知晓之后,此事便彻底了结。您方才提的那些补偿,朕会一一办妥。但从此以后,无论对谁,哪怕在梦呓中,也绝不可再提‘卫狷’二字,不可再探究揽月轩旧事。”

“哀家答应。”甄嬛毫不犹豫。

皇帝深吸一口气,走到殿门口,沉声吩咐:“所有人,退出百步之外,未经朕与太后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寿康宫正殿,违者,格杀勿论。”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皇帝走回甄嬛面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那个谣言,”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始于宫外,却流入了宫内。谣言说……皇额娘您在入宫前,在府中时,曾与一男子有过私情,甚至珠胎暗结。而入宫后的身孕时间,恰好与之吻合……”

甄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案边缘,砚台里的残墨溅出少许。

“荒谬!”她脱口而出,声音却因震惊而嘶哑。

“自然是荒谬绝伦!”皇帝的语气斩钉截铁,“先帝爷与怡皇叔当年彻查,已证实此为仇家构陷,恶意中伤。但那造谣之人心思歹毒,将时间、细节编造得栩栩如生,甚至买通了您府中一个早已被处置的远房嬷嬷作伪证。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害您失宠,更是想借此污蔑皇室血脉,动摇国本。当时皇额娘您正得宠且有孕,此谣言若散开,后果不堪设想。”

甄嬛浑身冰冷。她想起卫狷塞给她玉佩时说的“假死……才能逃”。原来,那局不仅仅是要害她性命,更是要坐实这个谣言!或许计划就是让她“意外”死于揽月轩,然后伪造成“奸情”暴露、“羞愤自尽”或“被灭口”的假象!届时死无对证,谣言反而会被坐实!

好毒的计策!

“是谁?”甄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主谋是已革贝勒允禩的残余势力,勾结了宫中年氏(华妃)一党的激进分子,具体执行的是一个在内务府任职、与您娘家有旧怨的官员。这些人,在雍正四年‘阿其那’‘塞思黑’案发时,已被一网打尽,明正典刑。先帝爷为此,甚至……重处了几位可能听到风声、稍有犹豫的宗室亲王,以儆效尤。”

雍正四年的大清洗……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原因。甄嬛感到一阵眩晕,为了掩盖这个针对她的谣言,竟然牵连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

“那卫狷……”

“卫狷因在怡皇叔府中整理旧信函,无意间发现了允禩党羽与内务府那人暗中往来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窥见了这个阴谋的一角。他深知此事一旦爆发,不仅皇额娘您性命不保,皇室尊严扫地,更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他本想通过怡皇叔密奏先帝,但当时先帝离京祭天,怡皇叔亦被临时派了差事出京。时间紧迫,他只能鋌而走险,试图直接向您示警,让您有所防备,甚至……建议您暂时‘假死’避祸,以待先帝回京彻查。”

卫狷的忠义、果决和智慧,远超她的想象。他不仅想救她,还想用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可能的风暴。

“可他失败了……”甄嬛喃喃道,心痛如绞。

“是,他失败了。”皇帝的声音也低沉下去,“他潜入宫中向您示警的行踪暴露,被设局者派出的杀手围堵在揽月轩。他拼死将您送出,自己却……先帝回京后,得知一切,震怒无比。一方面,他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涉案人员,并勒令所有知情人封口。另一方面,为了彻底扑灭谣言,避免任何可能的联想,他下令将卫狷之事,连同揽月轩发生的一切,全部抹去。卫狷成了不能存在的‘影子’,他的忠义,只能以家族得到暗中抚恤作为补偿。”

真相,竟是如此沉重,如此血腥,又如此……无奈。

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皇室的颜面,一个忠义之士的姓名与事迹,被彻底抹杀。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一个针对她的、恶毒而荒谬的谣言。

甄嬛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她欠卫狷的,不仅仅是一条命,更是让他死后还要背负“不存在”的屈辱,让他的忠义蒙尘六十三年。

“哀家……明白了。”良久,甄嬛才缓缓吐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帝看着她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额娘,您……”

“皇帝不必多言。”甄嬛摆手,重新坐回榻上,背脊微微佝偻,方才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气,“答应你的事,哀家会做到。此事,到此为止。你答应哀家的事,也望你谨记,妥善办理。”

“儿子遵命。”皇帝躬身,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与……如释重负。

秘密被分享了,压力也被分担了。

“你回去吧。”甄嬛闭上眼,“哀家累了。”

皇帝默默行了一礼,转身,轻轻打开殿门,走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

寿康宫,重新陷入无边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与红光。

甄嬛独自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画像上少女明媚的笑脸,又移到背面那团模糊的“卫狷”二字。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面。

“卫怀瑾……”她低声唤着他的字,仿佛这样能穿越六十多年的时光,触碰到那个清冷孤直的灵魂,“你的忠义,你的牺牲,哀家……甄嬛,记下了。”

“皇权倾轧,谣言如刀,把你变成了一个秘密。但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影子。”

“这笔债,我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还清。但至少,我能让史书的尘埃里,留下你一丝痕迹;能让佛前的香火里,有你一缕慰藉;能让我自己,在走之前,记住你的名字。”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画像旁,与少女的笑脸并列。

然后,她提起笔,在画像背面,那团被水渍晕开的“卫狷”二字旁边,用极其工整的小楷,添上了一行字:

“义士卫君,讳狷,字怀瑾。雍正二年腊月,护驾殁于揽月轩。忠烈贯日月,丹心照汗青。甄氏感念,谨记。”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画像仔细卷好,与那半块玉佩一起,放回紫檀木匣。

锁上铜扣。

这一次,不是锁住秘密,而是锁住一份沉重的铭记,与一份迟来了六十三年的、无声的祭奠。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第七章

真相的沉重,如同铅块,坠在甄嬛心头,让她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越发沉默寡言。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悲悼与无力中。八十年的岁月教会她,情绪无用,唯有行动,才能稍稍安抚灵魂的不安。

她开始着手安排答应皇帝“了结”此事的第一步。

皇帝的动作很快。三日后,内务府奏报,寿康宫太后懿旨,感念佛祖庇佑,欲在皇家护国寺后殿僻静处,增设一匿名“护国忠义”往生莲位,常年供奉香灯,为历代为国捐躯之无名忠魂祈福。皇帝当即朱批准奏,并特旨从内帑拨银,用于此莲位日常供奉,命住持亲自打理,不得假手他人,亦不得对外宣扬。

甄嬛知道,那莲位上不会写任何名字,但每日清晨的第一炷香,诵经超度的第一段经文,都将为卫狷而设。这是她能为他在神佛面前争取到的一点微末安慰。

关于史馆留痕,皇帝做得更为隐秘。他召见了最信任的两位翰林院心腹,密谈良久。不久后,在重新整理雍正朝部分模糊记载的“编修底册”中,出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批注:“雍正二年末,宫中有微恙,幸得内外忠谨,化险为夷。闻有义士卫某者,于中有功,惜未详载。” 这条批注被小心翼翼地混入无数类似的琐碎记录中,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它不会进入正式的《实录》或《起居注》,却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个细心的史家偶然瞥见,成为一段湮没历史的微小注脚。

对于卫家后人,皇帝没有直接给予超擢,那太显眼。但他通过吏部,将卫狷一个颇有才干、正在候缺的侄孙,安排到了一个富庶之地出任知县,并暗示上司稍加关照。同时,密令暗卫留意卫家,确保其不受侵扰。这些安排,如同春雨,无声无息。

甄嬛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这些安排,心下稍安。皇帝履行了承诺,手法老练而周密。

然而,她心中那根刺,并未完全拔除。

知道了卫狷的死因和背后的阴谋,知道了皇室的掩盖,但她总觉得,还有一层迷雾未曾散开。皇帝讲述的“真相”逻辑严密,似乎一切都能自圆其说。可有些细节,在她反复咀嚼回忆时,仍觉得有些……不对劲。

比如,卫狷一个王府典仪,即便再得怡亲王赏识,如何能那般轻易地潜入宫廷深处,准确找到她在御花园的踪迹?宫中侍卫巡逻岂是儿戏?

比如,他塞给她玉佩时,说的“假死……才能逃”,这个具体的建议,是他临机应变想出的,还是……有人提示?若无人接应,假死之后如何“逃”?逃去哪里?

再比如,那个关于她“入宫前有私情”的谣言,固然恶毒,但雍正初年,她甄家并非显赫到足以让“八爷党”残余势力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潜伏力量来构陷的地步。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动机?是否触及了比“皇室血脉”更核心的利益?

还有,皇帝在讲述时,几次极其细微的停顿和眼神闪烁,虽然掩饰得很好,却逃不过甄嬛阅人无数的眼睛。他在隐瞒什么?还是说,连他所知的“真相”,也并非全貌?

这些疑问,像水底暗生的荇草,缠绕着她,让她无法真正释怀。

她意识到,皇帝告诉她的,可能是“官方版本”的真相,是被雍正皇帝、怡亲王乃至当今皇帝共同认可、并希望她接受的“事实”。而事实之下,或许还有更为惊心动魄、甚至连皇帝都不知道,或不愿她知道的内情。

卫狷用生命送出的,也许不仅仅是一个针对谣言的警告。

那半块玉佩,除了是信物,是否还有其他含义?为何是半块?另一半在哪里?

怡亲王允祥,在这整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否完全不知情?还是有所察觉却无力阻止?抑或……他也是掩盖行动的一部分?

这些疑问,她不能再问皇帝。皇帝已经给出了他允许范围内的答案,再追问,只会引起猜忌和反弹。

她只能靠自己。

而线索,似乎只剩下手中这半块玉佩,和记忆深处那些尚未被完全唤醒的角落。

这一日,她以“赏玩旧物”为名,让银杏将她从甘露寺带回宫的那个小首饰盒,以及其他几件年代久远、意义不明的旧物,都摆在了面前。

除了玉佩、干花、焦弦、箭头,还有一支断裂的玉簪,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一方绣工粗糙的帕子(并非夕颜花那块),以及一本纸张脆黄、无题无名的薄薄手抄经卷。

她一件件拿起,仔细端详,试图从中找到与卫狷、与雍正二年冬天、与揽月轩相关的蛛丝马迹。

拿起那本手抄经卷时,她忽然顿住了。

经卷的纸质很特别,不是宫中专用的宣纸,也不是寺庙常见的黄裱纸,而是一种略微泛青、质地坚韧的棉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水印。

这个水印……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记忆再次被触动。不是关于揽月轩,而是更早,在她初入宫不久,还是莞贵人时,有一次去拜访同期入宫、关系尚可的敬妃(当时还是敬嫔),在她宫里见过类似的纸张。敬妃说,那是她娘家从南边带来的特产纸,质地好,不易蛀,她常用来自抄一些佛经。

敬妃……冯若昭。

一个在宫中以温婉敦厚、明哲保身著称的妃子。从不参与争斗,却总能稳坐钓鱼台,平安活到如今,成了太妃。

雍正二年冬,敬妃当时是嫔位,居咸福宫。咸福宫的位置……似乎离西苑、离揽月轩那片区域,不算太远。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卫狷能潜入宫中,是否可能有内应?一个地位不算太高、却有一定行动自由、且不易惹人怀疑的妃嫔,是否可能提供了某种便利?

还有那方绣工粗糙的帕子,上面的针脚……她仔细看去,虽然粗糙,但针法走势,隐约有几分熟悉,像是……像是流朱的手艺?流朱的女红一直不算好。

流朱……那个在碎玉轩“走水”中“葬身火海”的忠婢。她的死,是真的意外,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甄嬛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卫狷的示警行动有内应,那么这个内应很可能也暴露了,并且遭到了清洗。流朱的死,敬妃宫中出现的特殊纸张……这些零碎的线索,是否指向同一个被掩盖的辅助网络?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对着光仔细看。断裂处参差,显然是硬生生掰断的。这是一种常见的信物方式,持有另一半的人,便是可信之人。

卫狷将半块玉佩塞给她,是让她凭此去找那持有另一半的人求助?那个人,可能就是宫内的接应者!

而那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流朱?还是……其他人?

如果接应者也死了,那这半块玉佩,便是无用的信物。但卫狷仍拼死塞给她,是否意味着,这玉佩本身,还代表着别的什么?比如,身份凭证?或者,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她反复摩挲玉佩,除了那半个“犭”字,再无其他纹饰。质地普通,不像能藏东西的样子。

困局。

线索似乎又断了。

甄嬛感到一阵焦躁和深深的疲惫。探寻真相,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偶尔见到一丝微光,走近却发现是死路。

她将东西慢慢收回盒中,唯独留下了那本手抄经卷和半块玉佩。

“银杏,”她唤道,“去请敬太妃过来一趟,就说哀家得了些新茶,请她来品鉴,说说旧话。”

敬太妃冯若昭,如今也已是古稀老人,平日深居简出,念佛养花,几乎不出宫门。

或许,能从她那里,旁敲侧击出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关于那种特殊纸张的闲聊。

等待敬太妃的时候,甄嬛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那幅被她重新收起、却并未锁入柜中的紫檀木匣上。

画像背面,她新添的那行小楷墨迹已干。

“忠烈贯日月,丹心照汗青。”

她低声念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青史留名,对于卫狷而言,已是奢望。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他写下这行注定无法见光的悼词。

殿外传来通报,敬太妃到了。

甄嬛迅速收敛心神,将经卷和玉佩用一方普通锦帕盖住,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淡然。

有些真相,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恰到好处的运气。

而她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第八章

敬太妃冯若昭进来时,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银饰,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舒适的温婉笑容。她虽年过七十,步履却还稳健,眼神清明,行礼问安一丝不苟。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福寿安康。”

“快起来,坐。”甄嬛笑着示意银杏看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身子可还好?”

“劳太后惦记,臣妾一切都好,每日念念佛,养养花,倒也清净。”敬太妃在绣墩上坐下,姿态舒展自然,并无拘谨。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品了茶,赞了茶香。殿内气氛融洽,仿佛只是两位老姐妹寻常的午后闲谈。

甄嬛状似无意地拿起那本手抄经卷,翻看着:“人老了,就爱看看这些旧东西。这本经卷,纸张倒特别,泛青色,挺括,不像宫里常用的。”

敬太妃的目光落在经卷上,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太后好眼力。这像是南边‘青檀斋’的棉纸,早年臣妾娘家常托人捎来,确实耐用。臣妾年轻时也喜欢用这纸抄经,心里觉得更虔诚些。”语气自然,听不出异样。

“哦?‘青檀斋’……这名字哀家好像有点印象。”甄嬛顺着话头,“你那时抄的经可还留着?改日也拿来给哀家瞧瞧,咱们比比,谁的字退步得多。”

敬太妃掩口轻笑:“太后说笑了,臣妾那点字,哪敢跟太后比。那些旧经卷,年深日久,有些受了潮,有些送了人,早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

“送了人?”甄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是啊,那时宫里姐妹相处,有时互赠手抄经卷,也是常有的。记得……好像送给过淳贵人,还有……唉,人老了,记不清了。”敬太妃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微微下垂,看着手中的茶杯。

淳贵人,当年那个天真烂漫、却不幸溺毙的少女。时间点,似乎也对得上雍正初年。

甄嬛心中微动,但知道不能再追问,否则意图太明显。她话题一转:“说起来,哀家最近总梦见以前在碎玉轩的日子,梦见流朱那丫头,莽莽撞撞的,女红也做不好,绣个帕子都歪歪扭扭。”

她说着,似是无意地将桌上那方被锦帕盖住、只露出一角的粗糙帕子,往里收了收。

敬太妃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极快地扫过那帕子一角,脸上的笑容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流朱姑娘……是个忠心的。”敬太妃的声音轻了些,“可惜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甄嬛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是啊,可惜了。有时候想想,若是当初她没跟着哀家,或许能嫁个寻常人家,平安终老。”

敬太妃没有接话,只是默然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甄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试探下去,以敬太妃的谨慎和智慧,必然会起疑心。她今日的目的,本就是投石问路,观察反应。

从敬太妃对纸张的熟悉、对帕子的瞬间反应来看,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至少,对那段往事并非一无所知。但她绝不会轻易开口。六十多年的宫廷生涯,早已将“明哲保身”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不说这些了。”甄嬛换上轻松的语气,“前日内务府送来几盆绿菊,开得正好,哀家记得你也喜欢,待会儿让银杏分两盆给你带回去。”

“多谢太后厚赐。”敬太妃起身谢恩,神情已恢复如常。

又闲谈片刻,敬太妃便起身告退,带着两盆绿菊,离开了寿康宫。

殿门关上,甄嬛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敬太妃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那段往事,并非只有皇帝和她知道,至少敬太妃这个当年的旁观者(或许不止是旁观),是知情的。而且,她很可能认识那方帕子,认识流朱的绣工,甚至……可能认识那半块玉佩所代表的意义。

但撬开敬太妃的嘴,比撬开皇帝的嘴更难。皇帝有责任、有软肋(江山社稷、孝道名声),而敬太妃无欲无求,只求平安终老,任何可能打破平静的威胁或利诱,对她都无效。

除非……她能找到让敬太妃不得不开口的理由,或者,找到另一个突破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块玉佩上。

玉佩……信物……接应者……

如果接应者不止一个呢?如果除了可能已死的流朱,还有其他人,并且,这个人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大多被清洗了。但按照宫廷斗争的规律,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被留下,或是边缘人物,或是被认为无关紧要,或是……被有意留下作为将来的棋子或见证。

谁会是被留下的那个?

她再次梳理记忆。雍正二年冬,她身边都有谁?除了流朱、浣碧,还有几个小宫女、太监。碎玉轩“走水”后,浣碧跟着她去了甘露寺,后来成为侧福晋、妃子,直到去世。其他宫人,死的死,散的散。

等等。

有一个小太监,似乎叫……小允子?不对,小允子是后来才调来伺候的。雍正二年时,碎玉轩有个负责杂役、不太起眼的小太监,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曹?

记忆太过久远,人名模糊不清。

但或许,可以查。

她唤来银杏,低声吩咐:“去查一查,雍正二年在碎玉轩当差的所有宫人名单,尤其是那些在‘走水’事件后,没有明确记录死亡或调往何处、下落不明的。要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内务府现在的总管。”

“是。”银杏领命,眼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等待名单的时候,甄嬛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将那半块玉佩的图样拓下来。既然这可能是信物或凭证,或许能从其样式、质地、甚至那半个“犭”字的字体上,找到更多线索。

她让银杏找来极薄的宣纸和拓印用的墨扑,亲自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的轮廓和字迹拓了下来。拓片上的“犭”字,笔画略显稚拙,却有一种独特的力道。

看着拓片,她忽然想起一种可能。这玉佩质地普通,像是市井之物,并非宫制或贵族佩饰。卫狷一个进士出身的王府典仪,为何会佩戴这样的玉佩?这更像是……民间某种团体或组织的信物?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如果卫狷除了王府典仪的身份,还有另一重不为人知的身份呢?比如,某个秘密结社的成员?这种结社在明清之际并不罕见,许多文人志士借此联络,甚至图谋大事。

那么,他救她的动机,除了忠义和维护皇室稳定,是否还可能夹杂着结社的某种目的或指令?

而“假死……才能逃”的建议,是否意味着那个结社有能力、有路线,帮助一个“已死”的宫妃逃离宫廷?

这个推论太大胆,也太危险。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雍正初年,朝廷对民间结社打击严厉,特别是与“八爷党”或有反清复明倾向的社团。若卫狷真有此类背景,那他的死因就更为复杂,先帝的掩盖也更具深意。

她感到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可能比“皇室血脉谣言”更敏感、更致命的秘密。

就在心绪纷乱之际,银杏带着一份誊抄的名单回来了。名单不长,记录了当年碎玉轩十几个太监宫女的名字、籍贯、入宫年份,以及雍正二年后的去向备注。

甄嬛一眼扫去,大部分后面都标注着“殁于走水”、“调往浣衣局”、“遣返原籍”等。

唯有一个名字,后面一片空白。

曹琴默。

不是太监,是个宫女。名字旁注:入宫年份不详,雍正元年由承乾宫(当时华妃居所)调至碎玉轩,雍正二年腊月后,去向不明。

曹琴默!

甄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是碎玉轩的粗使宫女,而是一个沉默寡言、负责保管衣物首饰的二等宫女!年纪似乎比流朱她们略大些,做事细致,但存在感很低。碎玉轩“走水”后,她好像就消失了,当时一片混乱,无人留意。

一个从华妃宫里调来的人,在敏感时间点消失无踪……

这绝不寻常。

“这个曹琴默,后来可还有踪迹?”甄嬛指着名字问。

银杏摇头:“奴婢暗中问过几个在内务府档案房待过的老人,都说雍正三年的宫女名册上就没有这个人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既无病殁记录,也无放出宫的记录。”

凭空消失……在宫廷里,只有一种人会在档案上“凭空消失”——被秘密处置的人。

但这个曹琴默,如果真是被秘密处置了,为何名单上不直接写“病故”或“殁”?反而留白?

除非……她的消失,并非简单的处置,而是涉及到需要彻底抹去其存在痕迹的绝密事件。

甄嬛的指尖拂过“曹琴默”三个字,冰凉的触感。

这个消失在历史夹缝里的宫女,会是那个持有另一半玉佩的接应者吗?还是说,她知道另一半玉佩在哪里?

如果她还活着呢?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并非绝对没有。宫廷之中,假死脱身、改换身份的例子,虽然罕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

找到曹琴默,或许就能找到玉佩的另一半,找到卫狷可能隐藏的另一重身份,甚至找到那个“假死”逃生计划的真正脉络。

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一个六十多年前就“消失”的宫女,如何寻找?

甄嬛沉思良久,目光落在了那份拓片上。

或许,不需要找到曹琴默本人。

只需要找到认识这半块玉佩,或者认识这玉佩所代表意义的人。

而这样的人,可能不在宫里,而在宫外。

在民间。

在那些可能存在的、隐秘的结社或网络中。

一个八十岁的太后,要如何将触角伸向宫外,去寻找一个六十多年前可能存在的秘密结社的线索?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

甄嬛缓缓抬头,看向殿外苍茫的天空。

除非,她动用一些非常规的,连皇帝都可能不知道的,属于她“甄嬛”而非“太后”的终极人脉与资源。

那是她最后的本钱,也是最大的风险。

用,还是不用?

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厘清的真相,值得吗?

画像上少女清澈的眼眸,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卫狷沾血却平静的笑容,再次浮现眼前。

她握紧了手中的拓片。

值得。

第九章

做出决定后,甄嬛反而平静下来。她一生经历过太多艰难抉择,每一次都是在权衡、算计、冒险中前行。这一次,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纯粹的一次——不为权力,不为生存,只为心安。

她开始秘密筹划。

首先,她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在宫外秘密行事的中间人。这个人不能是宫中太监或侍卫,他们的踪迹太容易受到关注。最好是身份清白、与宫廷看似毫无瓜葛,却又与她有极深渊源,并能理解她部分意图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甄玉娆的儿子,她的外孙,承恩公府的世子,穆青。

玉娆当年嫁与慎贝勒允禧,虽然后来允禧早逝,但玉娆性情刚烈聪慧,将儿子教养得极好。穆青年纪虽轻,却沉稳干练,不涉党争,只在翰林院领个闲职,醉心书画金石,交际圈多在文人雅士之间,与三教九流也有些往来,且对她这个外祖母极为孝顺尊敬。

更重要的是,玉娆知道一些她早年的经历,虽不详细,但足以让穆青明白此事对母亲和外婆的重要性。

她以“思念外孙,欲赏鉴其新得的前朝画作”为由,宣穆青入宫。

穆青来时,带了一幅据说是唐寅真迹的山水图。屏退左右后,甄嬛没有看画,而是将那半块玉佩的拓片,连同她亲笔写的一封极其简短、措辞隐晦的信,交给了穆青。

信中只言,此玉佩关系母亲(玉娆)早年一桩旧事,关乎一位故人清誉与身后事,恳请外孙暗中寻访京城及周边精通金石玉器、熟知市井掌故、特别是对雍正初年民间旧事有了解的老人或奇人,探问此玉佩样式、字迹的来历或可能归属。强调务必隐秘,不可张扬,更不可透露与宫廷有关,只说是为考证一块家传古玉。

穆青虽然惊讶,但见外祖母神色凝重,眼中甚至有恳求之意,当即郑重接过,并不多问,只低声道:“孙儿明白,定当竭力,请外祖母放心。”

甄嬛知道,穆青是聪明人,他会懂得分寸。

穆青离去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宫外的调查,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充满不确定性。

在此期间,甄嬛也没有闲着。她重新梳理了敬太妃这条线。既然敬太妃可能知情,且从她这里难以突破,或许可以从她身边的老人口中,探得一丝半缕消息。

敬太妃身边最得力的,是一个跟了她超过五十年的老嬷嬷,姓赵,如今也快七十了,耳背眼花,平日很少出咸福宫。

甄嬛让银杏以送补品、关怀老宫人的名义,去了几次咸福宫,与赵嬷嬷拉家常。赵嬷嬷年事已高,记忆时好时坏,说话也颠三倒四。但在一次银杏刻意引导谈及“从前宫里姐妹互赠东西”时,赵嬷嬷嘟囔了一句:“……我们娘娘心善,以前还帮人藏过东西呢,就那种不值钱的玉佩……差点惹祸……”

银杏心中一震,回来禀报。

“藏过玉佩?”甄嬛追问,“可说了是什么玉佩?帮谁藏的?”

银杏摇头:“赵嬷嬷就说了这一句,再问,她就糊涂了,说是做梦胡话。”

但这已足够。敬太妃果然与玉佩有关!她曾帮人藏过玉佩,而且因此“差点惹祸”。这玉佩,很可能就是卫狷那半块的另一半,或者类似的东西。而被帮助藏匿的人,会不会就是曹琴默?

线索似乎在一点点连接起来。

与此同时,穆青那边终于传来了第一次消息。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通过一次极其隐秘的“偶遇”——穆青“偶遇”了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某位宗室福晋,托她带进来一方新砚台,砚台底部有夹层,内藏密信。

信中言,穆青通过几位可靠的古玩商和一位隐退的刑部老书办,初步探得一些模糊信息:这种质地普通、刻有单字(尤其是偏旁)的玉佩,在雍正初年的京城底层市井和某些隐秘团体中,有时被用作简易的“对牌”或“信物”,常一分为二,便于确认身份或传递指令。刻“犭”字旁的颇为罕见,但老书办依稀记得,早年处理过一桩小案子,涉案的某个落魄文人的遗物中,似乎有类似残玉,当时未在意。穆青已顺着这条线,去寻访那文人的后人或相关者,但年代久远,希望渺茫。

信末,穆青委婉提及,在寻访过程中,他隐约感觉,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也在暗中探听类似的消息,行踪诡秘,目的不明,让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另一股力量?

甄嬛心头一凛。会是皇帝的人吗?皇帝虽然答应她了结,但未必不会暗中监视,以防她真的做出格之事。还是说……是其他对这段往事感兴趣,或者被这段往事触及利益的人?

事情变得越发复杂了。

她让银杏传话给穆青(同样通过隐秘渠道):一切以安全为上,若察觉危险,立即停止,不必强求。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寿康宫负责小厨房采买的一个太监,在外出归来后,悄悄求见银杏,递上了一个用油纸包裹、毫不起眼的小布包,说是宫外一个陌生老乞丐塞给他的,指名要交给“寿康宫管事的姑姑”。

银杏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块陈旧褪色、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婴儿襁褓碎片,以及,半块玉佩。

那玉佩的质地、颜色、断裂的茬口,与太后手中的半块,几乎一模一样!

银杏大惊失色,立刻将东西呈给甄襛。

甄嬛看到那半块玉佩时,手猛地一颤。她将自己那半块取出,两半断裂处勉强能对上,质地纹路也吻合,只是新来的这半块,背面光滑,并无字迹。

这是一对!

而那块婴儿襁褓碎片,是普通的蓝底白花粗布,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什么意思?谁送来的?为何要送来?

老乞丐……是指派来的,还是知情者?

襁褓碎片……是在暗示什么?孩子?卫狷和她提到孩子?还是指……那个恶毒的“血脉谣言”所影射的、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无数疑问和猜测在甄嬛脑中翻腾。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锈蚀的锁孔,却不知道会打开通往天堂还是地狱的门。

对方显然知道她在查,甚至知道玉佩的存在。送来这半块玉佩和襁褓碎片,是一种回应,一种提示,还是一种……警告?

“那个太监和乞丐,还能找到吗?”甄嬛沉声问。

银杏摇头:“太监说那乞丐给了东西就混入人群不见了,面貌普通,毫无特征。”

线索似乎主动送上门,却又立刻断掉。

甄嬛盯着那合在一起、仍残缺不全的玉佩,和那块刺目的襁褓碎片,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对方是谁?是敌是友?

送来的东西,是想帮她,还是想引她走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将两半玉佩拼在一起,残缺的“犭”字旁,依然只是一个偏旁,无法构成完整的字。这似乎暗示着,真相依然残缺。

而襁褓碎片……她拿起那片粗布,仔细摩挲。布料普通,但边角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像是用同色线绣的一个符号,形状古怪,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这个符号……她从未见过。

但或许,有人认识。

她想起穆青信中提到的那位隐退的刑部老书办,既然他对市井信物有所了解,或许也认得这种标记?

她必须再次联系穆青,将这新的发现告诉他。但宫外那股不明的力量,让传递消息的风险倍增。

就在她权衡利弊之际,寿康宫外,再次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这一次,不是秘密的馈赠,而是光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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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3: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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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3: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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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21: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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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1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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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1:3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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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8:3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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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5: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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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23: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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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8: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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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7 17: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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