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夫人……不,慕容姑娘,这是大人留给您的。”
老仆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靛蓝锦袋,袋口露出金锭冷硬的光泽。另一只手上,是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漆印是熟悉的秦家家徽,蟠龙纹。
老仆的声音干涩,不敢看面前女子的眼睛。
“大人已携老夫人、姨娘,及阖府亲眷,赴金陵上任去了。车驾……辰时就走了。”
腊月的寒风从破败的院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慕容昭穿着半旧的夹袄,立在廊下。风扑在脸上,像钝刀子刮。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
锦袋很沉,压得腕子微微一坠。信很轻。
指尖冰凉,几乎要粘在火漆上。她慢慢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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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白信笺,寥寥数行字,是秦煜那一手被赞为“风骨峻峭”的行书。
“昭卿鉴:你我姻缘已尽,各自安好。留金百两,聊作生计。勿念。秦煜,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
只有“秦煜”两个字的私印,鲜红地盖在末尾,像一道判决。
慕容昭的目光在“尽”字上停了一瞬。
老仆偷眼瞧她,以为会看到泪水,看到瘫软,或者至少是失魂落魄。
没有。
她甚至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白蒙蒙的,散在寒风里,很快就没了踪迹。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劳。”
老仆嗫嚅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了嘴,躬身行了一礼,逃也似的退出了这座荒僻的京郊小院。
脚步声远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得半掩。
慕容昭捏着那封信,站了许久。
直到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才转身走进屋内。
屋子很空。
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家具、屏风、瓶炉、书卷……连她惯用的那张花梨木梳妆台都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一张瘸腿的方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和满室清冷的、属于离别后的尘埃味道。
她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几处,寒风咻咻地钻进来。
窗外是荒芜的庭院,枯草没膝。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官道,偶有车马疾驰而过,奔向繁华的京城,或者更远的天地。
没有一辆车,是为她停留的。
辰时走的。
现在已是午后。
他们此刻,怕是已出了顺天府地界了吧。
走得真干净。
真彻底。
慕容昭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袋和信。
百两黄金。
秦煜还真是……大方。
或者说,是彻底买断,银货两讫的“大方”。
三年夫妻,主母之责,操持中馈,侍奉婆母,最后换来这袋金子和一纸休书。
不,是“退婚书”。
他连“休书”都懒得写,只用“姻缘已尽”四个字,轻飘飘地,抹掉了所有。
慕容昭走到瘸腿的方桌前,将锦袋放下。
咚的一声闷响。
金子砸在桌面上。
她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地将信纸凑近桌上的油灯。
火舌倏地舔上来,迅速吞没了那几行峻峭的字迹。
“秦煜”。
“各自安好”。
化为焦黑的蜷曲,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仔细地将灰烬包好,走到窗边,手一扬。
灰烬散入寒风,顷刻无踪。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桌边,坐下。
开始解那个锦袋。
十两一锭的金元宝,整整齐齐,一共十锭。
黄澄澄,沉甸甸。
在昏暗的屋内,闪着一种冰冷而实在的光。
慕容昭拿起一锭,掂了掂。
很重。
足够一个普通人,在京城外偏僻处,买一座小院,置几亩薄田,俭省些,或许能过上好几年。
秦煜是算好了的。
给她留一条“活路”,又不至于让她过得“太好”,以免损了他秦首辅“体恤下堂妇”的名声。
真是……周到。
慕容昭将金锭放回袋子,系好。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多么撕心裂肺的痛。
更多的是一种空。
一种被连根拔起,扔在荒原上的空。
还有一丝……荒谬。
三年。
她以为至少有些情分,有些体面。
原来都没有。
在他眼里,她大概和那些带不走的笨重家具没什么区别。
可以折价,可以丢弃。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触到眉心时,忽然顿住。
那里,似乎有什么在隐隐发烫。
是错觉吗?
她放下手,那股微热感又消失了。
大概是冻的,或者只是心力交瘁下的幻觉。
当务之急,不是伤春悲秋。
是如何活下去。
百两黄金,看着多,坐吃山空,也支撑不了几年。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何况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无娘家可依,无夫家可恃。
必须想办法。
慕容昭的目光,投向窗外。
官道上,又有一队车马驶过。
扬起尘土。
她的视线,落在官道旁,离这小院不远的一处地方。
那里有个简陋的茶棚。
茅草顶,竹竿支着,三四张破桌子。
她偶尔从窗内望出去,能看到个佝偻的老头在张罗,生意似乎很清淡。
官道上来往的多是行商、脚夫、赶路人。
若能有个干净、暖和、有点特色的歇脚处……
一个念头,极其微弱地,冒了出来。
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开茶棚?
她一个翰林家的小姐,虽家道中落,也是诗书礼仪教养出来的。
嫁给秦煜后,更是首辅夫人,即便不受宠,也是养尊处优。
抛头露面,经营茶肆?
传出去,怕不是要笑掉满京城的大牙。
连那秦煜,恐怕更要觉得,离了他,她便只能沦落至此了吧。
慕容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笑?
她现在,还怕谁笑?
秦煜和他的新欢旧爱,此刻正在奔赴金陵的宽敞马车里,大概早已将她忘到脑后。
京城的那些贵妇小姐们,或许正在茶余饭后,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秦首辅休妻”的新鲜谈资。
谁会在意她慕容昭是死是活?
是守着这点金子,在这破院里慢慢枯萎。
还是走出去,哪怕是从最低微处开始,挣一条活路?
答案,似乎并不难选。
她再次看向那袋金子。
冰冷的光,此刻看起来,却像是种子。
活下去的种子。
只是,该怎么开始?
她从未做过生意。女红中馈,琴棋书画,她学过。可怎么招揽客人,怎么算账进货,怎么应对三教九流……
一片茫然。
眉心那点微热,似乎又出现了。
这次更明显些。
伴随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
慕容昭蹙眉,抬手用力按了按。
没用。
那热感和刺痛,仿佛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她有些烦躁,也有些不安。
起身想去找点水喝,脚下却被散落的杂物绊了一下。
一个不起眼的、蒙着灰尘的小木匣从床板下的缝隙里滚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木匣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她认得。
这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外祖母的遗物,不值什么钱,留个念想。
嫁入秦家时,她带了来,却一直收在箱底,几乎忘了。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木匣。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件零碎旧物。
一枚颜色暗淡的银簪。
一把断了齿的旧木梳。
还有……一枚戒指。
戒指是墨玉的,颜色沉郁,几乎不透光。造型古朴,戒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圈,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慕容昭拿起戒指。
入手温润,与它沉郁的外表不同。
她下意识地,将它套在左手食指上。
有些松。
就在戒指套上去的刹那,眉心那股灼热感猛地加剧!
像是有烧红的针,狠狠刺了进去!
“呃……”
慕容昭痛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疯狂涌入脑海!
陌生的画面闪烁——
灯火通明的古老厅堂,穿着奇异服饰的人们举杯交错……
铺满整面墙的、写满古怪符号的板子……
一双手在巨大的、闪烁幽光的平面上快速移动……
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在回荡:“……慕容氏以商立本,通四海,利天下……”
又变成零碎的呢喃——
“品牌……定位……”
“用户体验……”
“现金流……供应链……”
“饥饿营销……噱头……”
“……要干净……快……让他们记住……”
光影交错,声音混杂。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劈开她的头颅!
她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手中的木匣跌落,杂物散了一地。
那枚墨玉戒指,却牢牢套在指间,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疼痛如潮水般汹涌,又缓缓退去。
慕容昭靠着墙,滑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
刚才……那是什么?
是梦?是幻觉?
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
“慕容氏以商立本……”
慕容?
是她母族?那个早已没落,在记忆中只余下一个模糊姓氏的家族?
还有那些古怪的词……
“品牌”、“用户体验”、“供应链”……
闻所未闻。
却又诡异地,让她似懂非懂。
仿佛有人将一堆杂乱无章、却又蕴含着某种强大规律的碎片,硬塞进了她的脑子。
慕容昭抬起手,看着指间的墨玉戒指。
它静静躺着,温润依旧,仿佛刚才那剧烈的反应只是她的错觉。
但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混沌信息,却真切地存在着。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和痛苦,渐渐被一种极深的困惑和探寻取代。
母亲……外祖母……
这戒指,究竟是什么?
那些破碎的记忆和知识,又是什么?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
她走到桌边,倒了半碗冰冷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不管那是什么。
现在,她需要解决更实际的问题。
活下去。
开茶棚。
那些突然涌入的、古怪的念头,此刻竟自动翻涌起来。
“干净……快……让他们记住……”
“特色……差异化……”
“最小成本……验证……”
慕容昭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个破旧的茶棚。
眼神,渐渐变得不同。
三天后。
京郊官道旁,老孙头的茶棚前。
慕容昭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
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村妇。
只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老孙头裹着破棉袄,蹲在棚子口晒太阳,眯着眼打量她。
“姑娘,你说啥?想盘下我这破棚子?”
他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棚子,夏不遮阳,冬不避风,也就他这孤老头子混口饭吃。一天下来,能卖出十几碗粗茶就不错了。
“是。”慕容昭声音平静,“老丈开个价。”
老孙头上下看她:“姑娘,看你年纪轻轻,不像做惯粗活的。这官道上来往的都是粗人,你一个妇道人家……”
“老丈只需说,多少钱肯卖。”慕容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两……不,二十五两!连同这些破桌子凳子,后头那口旧灶,都归你!”
这价钱,够他回乡下买间屋,凑合过两年了。
慕容昭没还价。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三锭银子,又数了一串铜钱。
“这里是三两银子并五百钱,作为定钱。三日后,我凑足余款,老丈将地契和此处交割与我。立字为据。”
干脆利落。
老孙头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爽快。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他咽了口唾沫,迟疑道:“姑娘,你可想好了?这营生不好做……”
“想好了。”慕容昭看着他,“立字据吧。”
字据立好,按了手印。
老孙头拿着定钱,还有点恍惚。
慕容昭已经转身,开始打量这个简陋的茶棚。
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得补。
桌椅吱呀作响,得修,或者换。
灶台黑乎乎,得彻底清理。
没有招牌。
她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念头又开始跳动。
“视觉……辨识度……”
“简单……直接……”
“温暖……”
她走到官道边,看向京城方向。
又看向南来北往的车马。
这里是进出京城的要道之一,客流量其实不小。
只是老孙头的茶棚太破,茶粗陋,服务几乎没有,自然留不住人。
如果……
如果这里变得干净、明亮。
如果除了粗茶,还能有点别的东西。
如果招呼得殷勤些……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她需要钱。
盘下铺子,修葺,置办东西,进货……那百两黄金,不能轻易动用,那是最后的底牌。
定钱已付了三两多。
还得留出至少十两备用。
能用于启动的,不多。
她需要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慕容昭回到破院,翻出纸笔。
那是她仅存的、从秦府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之一。
她开始写写画画。
列出需要修补、购置的物品。
估算价格。
思考能提供什么简单的、成本低又有特色的吃食。
姜。
红糖。
红枣。
这些东西不贵,冬日里煮水,驱寒暖身。
茶,可以先买最普通的陈茶,但一定要干净,煮得浓淡适宜。
碗筷,必须刷洗得锃亮。
桌子,擦干净。
棚顶,补好,哪怕用旧毡布也行,不能漏风。
她写得专注。
眉心那点微热感,又隐隐浮现。
伴随着一些更加清晰的“念头”。
“干净是第一印象。”
“免费的东西,最能吸引人。”
“口碑……传播……”
慕容昭笔尖一顿。
她看向自己列出的“姜枣红糖茶”。
成本比普通茶水高些,但若作为“赠送”……
或许可以试试。
三日后,慕容昭带着余下的银子,与老孙头完成了交割。
老孙头看着这个眼神沉静的年轻女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姑娘,这行当辛苦,要是做不下去……唉,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蹒跚着走了。
慕容昭站在属于自己的、破败的茶棚前。
寒风呼啸。
她挽起袖子,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第一步,是彻底清扫。
尘土飞扬。
她干得很慢,但很仔细。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破桌子破椅子,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暂时堆到后面。
灶台用了大半日才刷洗干净。
水是从不远处的水井打的,一桶一桶,手很快冻得通红。
她没有停。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里必须干净。
接下来的几天,她往返于茶棚和最近的集市。
买了补棚顶的旧毡布、油布。
买了新的、厚实些的粗陶碗。
买了姜、红糖、红枣,以及最便宜的陈茶。
还买了一块未打磨的原木,请集市上的木匠粗略刨平,她自己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归暖”。
字迹不算好,但端正。
“归暖茶棚”。
牌子挂起来的那天,是腊月十五。
天气阴冷,官道上的行人车马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慕容昭生起了灶火。
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姜枣茶,浓郁辛辣的香气随着水蒸气飘散出来。
另一口小点的锅里,是熬得浓浓的粗茶。
她将桌椅又擦了一遍。
碗筷用开水烫过,整齐码放。
然后,她坐在灶后,静静等待。
第一个客人,是个赶车的老把式。
冻得胡子都结了霜,瞅见新挂的牌子,又闻到香味,迟疑着停下驴车。
“店家,一碗茶,热乎的!”
“来了。”
慕容昭起身,舀了一碗滚烫的粗茶,又拿了个小碟,放了两块自己前夜熬的麦芽糖。
“天冷,这糖块送您甜甜嘴,驱驱寒。”
老把式愣了一下,接过茶和糖,热茶下肚,浑身舒坦,糖块含在嘴里,甜意化开。
他咂咂嘴,看了看干净的环境,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粗布衣、却举止从容的老板娘。
“多谢老板娘!这茶,舒服!”他掏出两文钱放下。
“您慢走,路上当心。”慕容昭收了钱,微笑道。
老把式赶着车走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几个结伴的行商。
照样是热茶,照样送两块麦芽糖。
不同的是,慕容昭听他们抱怨天寒,主动说:“几位客官若是不嫌,灶上有刚煮好的姜枣茶,驱寒最好,也是两文一碗,尝尝?”
行商们互相看看。
“成,来几碗!”
姜枣茶端上来,热气腾腾,姜味浓郁,带着红枣和红糖的甜香。
几人喝下去,额头冒汗,连声说好。
“这味儿正!比光喝茶顶事!”
“老板娘有心了!”
他们多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
慕容昭安静听着,适时添茶。
临走时,行商中一个看似领头的,多给了几文钱:“老板娘,你这地方干净,茶也好,人实在。下次路过,还来你这儿!”
“多谢客官。”慕容昭微微欠身。
这一天,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客人。
有只要粗茶的。
有尝了姜枣茶的。
每个人都得到了干净的热茶,和免费的两块麦芽糖。
有些人急着赶路,喝完就走。
有些人歇歇脚,聊几句。
但几乎每个人离开时,脸色都比进来时缓和些。
慕容昭一直忙到天色擦黑。
官道上行人渐稀。
她熄了灶火,开始收拾。
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五十二文钱。
扣除成本,大概能赚二十文左右。
不多。
但这是第一天。
她看着那些铜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很微小。
但很实在。
接下来的几天,“归暖茶棚”的名声,悄悄在常走这条官道的脚夫、行商、赶车人中传开了。
“官道口新开了家茶棚,老板娘利索,地方干净!”
“茶实在,还送糖块!”
“有姜枣茶,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慕容昭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她雇了附近村里一个手脚勤快、话不多的哑女帮忙,叫她阿竹,管两顿饭,一天五文工钱。
阿竹很珍惜这份活计,洗刷打扫,招呼客人,学得很快。
茶棚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
慕容昭并不满足。
她开始尝试增加一点简单的吃食。
蒸些粗面馒头,备点自家腌的咸菜。
价格低廉,却能让人吃饱。
这又吸引了一批客人。
那些碎片般的“念头”时隐时现,引导着她。
“捆绑销售……”
“提升客单价……”
“口碑是关键……”
她观察着客人,调整着茶水的浓淡,姜枣茶里姜和糖的比例。
甚至开始记住一些常客的喜好。
“张把式喜欢茶浓些。”
“李行商不爱吃糖,下次给他换块腌萝卜。”
“王货郎每次都要多加姜……”
这种细心,让不少赶路人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尊重的温暖。
茶棚的回头客越来越多。
腊月二十那天,生意格外好。
慕容昭和阿竹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黄昏,最后一批客人也走了。
慕容昭正在擦桌子,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石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相貌清俊,气质温和。衣着看似普通,但料子细腻,裁剪合体,袖口衣领处有不起眼的同色暗纹。
他手里拿着马鞭,像是赶了远路,风尘仆仆,神色间却没什么疲惫。
进来后,他先扫了一眼茶棚。
目光在擦得发亮的桌椅上停了一瞬,又在“归暖”的木牌上顿了顿。
最后,落在慕容昭身上。
慕容昭放下抹布,迎上前:“客官请坐,喝茶还是……”
“一碗粗茶即可。”男子声音温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江南口音。
“好,您稍等。”
慕容昭去灶边舀茶。
男子在离灶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跟着慕容昭的动作。
他看到慕容昭舀茶前,特意用热水烫了碗。
看到她从干净的棉垫下取出茶叶罐。
看到她将茶碗端过来时,手指稳稳的,一滴都没洒。
碗沿温热,茶汤清亮。
“客官慢用。”慕容昭放下茶碗,又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用小碟装了两块麦芽糖放在旁边,“天冷,送您甜甜嘴。”
男子看了那糖块一眼,没动。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很普通的陈茶。
但火候正好,不苦不涩,温度也刚好入口。
他放下茶碗,没说话,目光却再次投向慕容昭。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些。
慕容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在意。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她转身去收拾别的桌子。
男子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慢慢将那碗茶喝完。
然后,他放下一小块碎银子,大约值几十文钱。
“茶很好。”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多谢。”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慕容昭看着那小块碎银子,又看看他消失在官道暮色里的背影,微微蹙眉。
这人……有些奇怪。
但也没多想,将银子收好。
晚上打烊,清点收入。
慕容昭坐在油灯下,数着铜钱和那点可怜的散碎银子。
今天净赚了六十多文。
比前几天又多了些。
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
阿竹已经收拾好,回了隔壁临时搭的小屋。
茶棚里只剩她一个人。
灯火如豆,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看着指间那枚墨玉戒指。
这些天,它一直很安静。
那些古怪的碎片记忆,也似乎沉寂了下去。
但偶尔,在她思考如何改善生意时,又会蹦出一些有用的词句。
像是一个沉默的老师,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
这到底是什么?
母亲和外祖母,知道这戒指的特别吗?
她正出神,后院临时隔出来的小柴扉,被轻轻叩响了。
叩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慕容昭警觉地抬起头。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握紧了靠在手边的烧火棍,慢慢走到门后。
“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傍晚时分听过的、温润而带着江南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透入门板:
“慕容姑娘,深夜叨扰。在下沈千山,对姑娘的经营之术,颇感兴趣。”
慕容昭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她的姓?
沈千山?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傍晚那个奇怪的客人……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开门。
“阁下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慕容姑娘,只有开茶棚的老板娘。”
门外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姑娘不必戒备。若我有所图谋,傍晚饮茶时,便有无数机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清晰了些。
“姑娘手上那枚墨玉戒指,可否借在下一观?”
慕容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果然是为戒指而来!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将戴着戒指的手指藏进袖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阁下请回吧,夜深了,不便待客。”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慕容昭听到极轻微的窸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她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扳指。
羊脂白玉,温润无瑕。
在昏暗的地面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而扳指的内侧,借着门外依稀的月光,她能看到,刻着极其细微的、繁复的纹路。
那纹路……
竟与她手中墨玉戒指内圈的刻痕,隐隐呼应!
慕容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姑娘可知,‘商圣遗玉,墨白双生’?”
“持有墨玉戒的您,究竟是谁?”
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火焰猛地摇晃了一下。
光影在慕容昭脸上明灭不定。
她盯着地上那枚白玉扳指,又看向自己袖中隐约的墨色。
心底深处,某种沉寂了许久的东西,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叩响。
茶棚的灯火在寒夜里摇曳,映着她独自站立的身影。
窗外,是漆黑无边的官道和荒野。
门内,是未知的来客与深藏的秘密。
她站在那里,像站在一道骤然裂开的缝隙边缘。
往前一步,或许是万丈深渊。
也或许,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广阔无垠的世界。
指尖,那枚墨玉戒指,似乎又隐隐发起烫来。
指尖的热度,顺着血液蔓延。
慕容昭盯着地上那枚白玉扳指,又看向自己掩在袖中的手。
墨玉戒指安静地套在指根,温润依旧,可此刻却仿佛烙铁般灼人。
门外的声音,清晰而耐心地等待着。
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
但那句“商圣遗玉,墨白双生”,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她心中一直紧闭的、充满迷雾的匣子。
原来,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记忆和古怪词语,并非无根之木。
原来,母亲留给她的,不止是一个念想。
她慢慢弯腰,捡起那枚白玉扳指。
入手温凉,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玉。内圈的纹路繁复而古老,与她戒指内壁的刻痕,在指尖触碰下,竟隐隐有微弱的共鸣感。
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
门开了小半。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傍晚那个饮茶的男子。
沈千山。
他站在清冷的月色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寒霜,神情却依旧从容温和。见门开了,他微微颔首,并未贸然踏入。
“深夜冒昧,请姑娘见谅。”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昭脸上,又轻轻扫过她捏着扳指的左手,“可否……入内一叙?放心,只沈某一人。”
慕容昭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沈千山道了声谢,步入狭小的柴房。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油灯的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慕容昭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与他保持了几步距离。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请坐。寒舍简陋,只有白水。”
“无妨。”沈千山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闲适,“姑娘不必客气。”
慕容昭没去倒水。
她走到桌边,将油灯拨亮了些,也照亮了沈千山的脸。
清俊,温和,眼神却深邃,仿佛蕴着夜海。
“现在,可以说了。”她看着他,“你是谁?这戒指,又是什么?”
沈千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墨玉戒指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移开。
“姑娘可知,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之时,有一位奇人,名唤慕容圭?”
慕容昭心头一动。
慕容圭。
这个名字,在她那些破碎的记忆里,似乎出现过。
“略有耳闻。”她谨慎地说,“传闻他富可敌国,又急公好义,曾散尽家财助太祖皇帝平定天下。”
沈千山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般的光彩。
“不止如此。慕容公不仅富甲天下,更有一身神鬼莫测的经营谋略、货殖之道。他所著《商道天机》十卷,被奉为商界无上宝典。其人行商,重信守诺,通四海,利天下,以商道济世,而非盘剥。故世人尊称其为——‘商圣’。”
商圣。
慕容昭呼吸微滞。
原来……那些关于“品牌”、“供应链”、“用户体验”的碎片,源自于此?
“慕容公晚年,预感到天下将定,商贾之道或将受新朝权贵忌惮排挤,恐毕生心血所托非人,更恐传承断绝。于是,他请能工巧匠,以天外奇玉,铸成墨玉、白玉双戒。”
沈千山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摊开在桌上,示意慕容昭将两枚戒指并排放置。
墨玉沉郁,白玉温润。
并置在一起时,内圈的纹路在灯光下,竟奇异地开始流转、呼应,仿佛活了过来。
“墨玉戒,承其‘慧’,藏其‘识’。”沈千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白玉戒,载其‘志’,续其‘缘’。双戒本为一体,各藏一半传承密匙。唯有墨玉认主,白玉方可感应。”
他抬眼看慕容昭,目光复杂。
“自我曾祖父起,沈家世代,便以守护‘白玉戒’,寻找‘墨玉戒主’为己任。沈家祖上,曾受慕容公活命大恩,更蒙其指点,方有今日‘汇通天下’之基业。此誓,代代相传,至我,已是第四代。”
汇通天下。
慕容昭瞳孔微缩。
她听过这个名字。
天下第一商号,产业遍布南北,据说连皇家内库的买卖,有时也要经沈家之手。其财富与影响力,深不可测。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主人,竟深夜来到她这破败的京郊茶棚,讲述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
荒谬感再次涌上。
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真实。
她手上的戒指,她脑中那些古怪的知识,还有沈千山能准确找到她……这一切,都在印证他的话。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说,我是慕容圭的后人?这戒指选中了我?”
“是。”沈千山肯定道,“墨玉戒只认慕容氏嫡系血脉,且需在佩戴者心志遭遇剧变、身处绝境时,方有可能觉醒。沈某也是循着白玉戒的微弱感应,一路寻到京城。直到数日前,感应突然变得清晰,才锁定了姑娘所在。今日傍晚一见姑娘,又见这‘归暖茶棚’的种种不同,便知是墨玉戒主无疑。”
慕容昭摩挲着墨玉戒光滑的表面。
心志剧变,身处绝境。
被休弃,孤身一人,守着百两黄金和破败小院……这倒是一点没错。
“就算我是戒主,又如何?”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千山,“沈家世代守护,寻找戒主,所求为何?总不能是……义务帮忙吧?”
沈千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然的欣赏。
“姑娘果然敏锐。沈家守誓,确有所求。所求者,乃商圣完整传承现世,光大慕容氏祖业,亦让沈家‘汇通天下’的根基,更加牢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慕容姑娘,你既得墨玉戒认可,便已承袭商圣慧识。然而,传承零碎,想必姑娘亦有感知。若想真正掌握商圣之道,重现慕容氏辉煌,单凭你一己之力,在这京城之中,以弃妇之身,恐怕……难如登天。”
“秦煜留下的百两黄金,或许能让你温饱数年。但这茶棚,终究只是茶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甘心吗?”
甘心吗?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慕容昭心里。
她想起那封寥寥数语的“退婚书”。
想起秦家车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想起那些可能正在金陵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们。
想起自己这半个多月来,在寒风里一桶桶提水,一块块擦桌,一分分算计铜板。
不甘心。
这三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她死死压住了。
“沈公子想如何合作?”她问,声音更冷了些。
“合作。”沈千山重复这个词,眼中赞赏更浓,“沈家提供你所需的一切——资金、店铺、渠道、人脉、乃至庇护。而姑娘你,以墨玉戒主之身份,以你已然展现的、与众不同的经营之才,入股。我们联手,在京城市中心,开一家前所未有的铺子。一家……只属于女子,却能震动整个京城的铺子。”
“只属于女子?”慕容昭蹙眉。
“对。”沈千山点头,“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茶点休憩,乃至书册画具,雅集清谈……所有女子所需、所喜、所向往之物、之所,皆可容纳。但经营之法,需全然不同。要干净,要雅致,要私密,更要让踏入门内的每一位女子,感到被尊重、被呵护、被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昭:“就像你的‘归暖茶棚’。干净,温暖,记得住每个客人的喜好。只是,我们将它放大,做到极致。”
慕容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沈千山描述的愿景有多宏大。
而是因为,当他说到“干净、雅致、私密、尊重”时,她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词语——“品牌定位”、“用户体验”、“差异化”、“沉浸式”、“会员制”——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散乱的拼图,找到了正确的框架!
这就是……商圣传承指引的方向?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指甲掐进掌心。
沈千山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轻轻推到慕容昭面前。
“空口无凭,契约为证。沈某以‘汇通天下’少东家之名起誓,与姑娘合作,诚意十足。姑娘可先看条款。店铺选址、装潢、首批货品、人员招募,皆由沈家出资操办。姑娘以‘才智’与‘传承’入股,占四成干股,不担亏空,只享分红。此外,每月有五十两银子的月钱,作为姑娘日常用度及研发新品之资。铺子所有经营决策,姑娘有否决之权。沈某只提供建议与协助,绝不强行干涉。”
条款清晰,条件优厚得近乎……荒唐。
四成干股,不担风险,还有月钱和决策权。
这哪里是合作,几乎是将一份泼天富贵,拱手送到她面前。
慕容昭快速扫过契书。
条款细致,并无陷阱。
“为什么?”她抬头,直视沈千山的眼睛,“这对你,对沈家,有什么好处?仅仅因为一个祖训?”
沈千山迎着她的目光,坦荡无伪。
“祖训是其一。其二,沈某相信自己的眼光。姑娘在如此境地,能迅速站稳脚跟,将一间破茶棚经营得有声有色,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思——干净、细致、记得住客人。这份心思,正是许多大商号都缺乏的。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京城贵女圈,是一块巨大无比、却从未被真正好好经营过的‘肥肉’。她们有钱,有闲,有攀比之心,更有无法言说的苦闷与需求。谁能抓住她们的心,谁就能抓住一座真正的金山。而姑娘你,身为女子,又得商圣慧识点拨,是唯一可能打开这座金山大门的人。”
他身体微微后靠,恢复从容。
“所以,这并非施舍,而是投资。一场沈某认为,回报率极高的投资。”
慕容昭沉默了。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昏黄的光在她脸上跳跃。
良久。
她伸出手,拿起一旁的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又滴了点水化开。
在契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慕容昭。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合作愉快,沈东家。”
沈千山看着她签下名字,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展的笑容。
他拿起契书,吹干墨迹,小心收好。
“合作愉快,慕容东家。”
他站起身。
“铺面我已着人留意,有三四处可选,明日我让人将图样和位置详情送来,由姑娘定夺。这几日,姑娘可先思量铺子名号、经营品类、具体章程。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
“姑娘手上的墨玉戒,还请妥善保管,轻易不要示人。慕容氏商圣传人的身份,在你我站稳脚跟之前,不宜过早暴露。至于其他,”他微微一笑,“姑娘尽管放手去做。京城的水再深,沈某和沈家,还护得住一个合作伙伴。”
说完,他微微颔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容昭独自站在桌边,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手心,还残留着紧握戒指的触感。
那枚白玉扳指,沈千山带走了。他说双戒不宜久离,但若有要事,可通过特定方式联系。
她抬起手,看着指间的墨玉。
商圣传人。
慕容圭。
汇通天下。
这一切,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但指尖的温热,脑海中那些愈发清晰的知识碎片,还有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契书,都在提醒她——
这不是梦。
她的路,从今夜起,彻底不同了。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昭的生活,被彻底填满。
沈千山的效率极高。
次日一早,一个叫“沈安”的干练中年管事,便带着几位伙计模样的人,送来了四份详细的店铺资料。
位置都在内城繁华地段,靠近贵女们常去的珠宝街、绸缎庄和寺庙。
图样画得精细,连周遭环境、人流情况、潜在客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慕容昭仔细看了半天,最终选定了离皇城不远、相对清静但道路宽敞的“兰台坊”的一处二层小楼。
这里闹中取静,附近多有官员府邸和书香门第,符合她心中“雅致私密”的定位。
沈安二话不说,立刻去办租赁交割。
与此同时,慕容昭开始构思她的“铺子”。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铺开纸张,将脑海中那些跳跃的、零碎的现代商业概念,与这个时代能实现的东西结合起来。
品牌。
要有一个好听、好记、有寓意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提笔写下“玲珑阁”三个字。
七窍玲珑心。亦喻女子心思灵巧,器物精妙。
定位。
不仅仅是卖东西的铺子。
是一个让女子感到放松、愉悦、被尊重、能展现自我、甚至能学到东西的“地方”。
产品。
胭脂水粉是基础,但要更好。颜色、质地、香味、包装,都要独特。
成衣定制,量体裁衣,提供独家设计。
珠宝首饰,不必一味追求奢华,要雅致、别致、有故事。
还要有茶点、书阁、甚至定期的小型雅集,请女先生讲讲诗词、插花、香道。
服务。
伙计全部用伶俐清爽的少女,统一培训,态度亲切但不过分殷勤,保护客人隐私。
设立“私人色彩顾问”,帮客人挑选最适合的妆容、衣饰。
推出“会员制”,预存银两,享受折扣、新品优先、专属定制服务。
甚至……可以尝试“预约制”,控制人流,保证每位客人的体验。
她写写画画,废了无数张纸。
那些来自传承的知识,像被引动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现,又在她谨慎的思考下,与这个时代的现实相融合。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遵循《女诫》、打理中馈的秦夫人。
她是慕容昭。
是“玲珑阁”未来的主人。
是商圣慧识的继承者。
沈千山中间来过一次,看了她的初步构想,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然后便放手让她去做,只让沈安全力配合。
资金、人手、物料采购,一路绿灯。
慕容昭也彻底抛开顾虑,全身心投入。
她亲自去闻遍京城各大香粉铺的胭脂水粉,记下优劣。
她拜访了几位因家道中落、手艺却极好的老绣娘和银匠,许以厚酬,签下独家契约。
她甚至根据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现代化学知识(传承碎片里居然有这点),尝试调整胭脂的附着力和口脂的持久度。
阿竹被她带在身边,学着辨识料子、记录需求。
这哑女虽不能言,却极聪明,眼神清亮,做事一丝不苟。
“玲珑阁”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
而“归暖茶棚”,慕容昭并未放弃。
这是她的根,也是她验证想法的小小试验田。
她将茶棚交给了阿竹和一个雇来的老实伙计打理,自己每日抽空去看看,调整一下。
茶棚的生意越发稳定,甚至开始有了盈余。
慕容昭将盈余的一部分,存了起来。
另一部分,用来改善茶棚的环境,添置更好的茶叶,偶尔推出点新花样。
比如,天气转暖时,她试着煮了种带着淡淡花香的“春茶”,免费给老客品尝,大受欢迎。
这让她对“玲珑阁”的未来,更多了几分信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玲珑阁”尚未开业,风声却已传了出去。
兰台坊突然大兴土木,还是沈家的人操办,本就惹人注目。
很快,便有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到,这铺子背后,似乎有位神秘的女子东家。
再结合沈家近来的一些动向,有心人很快将目光,投向了京郊官道旁,那个突然冒出来、生意不错的“归暖茶棚”,以及它那位同样神秘的老板娘。
这一日,慕容昭正在茶棚后院清点新到的春茶。
阿竹急匆匆跑进来,咿咿呀呀地比划,脸上带着焦急。
慕容昭看懂她的手势:来了好几个人,穿着讲究,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役,但态度很倨傲,点名要见老板娘。
她放下茶箩,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衫,平静地走了出去。
茶棚里,站着四个青衣小帽的仆从,簇拥着一位穿着湖绿绸裙、披着银鼠皮斗篷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柳眉杏眼,容貌姣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骄矜。她正用一方绣着兰花的丝帕,漫不经心地掩着口鼻,打量着这简陋的茶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慕容昭看到她,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林婉儿。
秦煜那位据说“才情高绝、温婉可人”的表妹。
也是当年在秦府后宅,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最终在她被休前夕,顺利被秦煜收入房中,成为新宠的林姨娘。
不,现在应该叫林姑娘,或者林小姐了。
秦煜既然“休妻”,自然是要将心爱的表妹扶正的。虽然还未正式过门,但想来已是金陵秦府未来的主母。
她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昭脚步未停,走到近前,神色平淡地微微颔首:“几位客官,喝茶?”
林婉儿放下帕子,目光在慕容昭身上转了一圈,从她半旧的布裙,看到沾了灰尘的鞋面,最后定格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一丝极快的嫉恨和得意,从她眼底滑过。
随即,她扬起一个柔婉却透着虚假的笑。
“表嫂……哦,瞧我这记性。”她故作恍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怜悯”,“该叫慕容姐姐了。许久不见,姐姐……可还安好?”
茶棚里原本还有两桌客人,闻言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慕容昭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姑娘。”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喝茶请坐,若是叙旧,抱歉,我与你无旧可叙。”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慕容昭会是这个反应。
不应该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吗?
不应该是憔悴落魄,以泪洗面吗?
怎么还能如此……平静?甚至,眼神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让她准备好的、那些居高临下的“安慰”和“施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慕容姐姐何必如此见外?”林婉儿很快调整了表情,笑容更加“关切”,“表哥他……也是一时情急。留书离开,实在是事务繁忙,不得不即刻赴任。留姐姐一人在此,表哥心中也是愧疚的。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回京,定要来看看姐姐,若姐姐有什么难处……”
“我很好。”慕容昭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劳秦大人和林姑娘挂心。若是喝茶,请坐。若不喝,门在那边。”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林婉儿身后的一个婆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尖声道:“哎哟,你这妇人好不知礼!我家小姐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真当自己还是首辅夫人呢?不过是个被休弃的下堂妇……”
“王妈妈!”林婉儿轻斥一声,却并未真正动怒,反而略带责备地看了那婆子一眼,“不得无礼。慕容姐姐如今……心中难免不快,我们要体谅。”
她转向慕容昭,叹息一声,从腕上褪下一个水头不错的玉镯,递过来。
“慕容姐姐,这镯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是我一片心意。你如今独自营生,想必艰难。这点心意,你收下,好歹……贴补些家用。这茶棚生意清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子抛头露面,总归……惹人闲话。”
字字句句,看似体贴,实则句句都在戳心窝子。
提醒她被休弃的身份。
暗示她生计艰难。
鄙夷她抛头露面。
最后,还要施舍一个镯子,彰显自己的“大度”和“优越”。
茶棚里的客人,都竖起了耳朵。
看向慕容昭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也多了几分探究。
慕容昭看着那伸到面前的玉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化开的冰,带着清凌凌的冷意。
“林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没接那镯子,反而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几块她新做的、准备试卖的梅花香饼。香气清幽,造型别致。
“不过,我虽是小本经营,却也懂得自食其力的道理。这茶棚生意尚可,糊口有余。林姑娘若真有心,不妨照顾下生意。这新制的梅花香饼,用的是今冬头茬绿萼梅,配了沉香末,清心安神,最适合春日使用。二十文一块,林姑娘要几块?”
林婉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身后的婆子仆役,也都瞪大了眼。
这……这妇人,非但不感恩戴德地接过镯子,反而向小姐推销起她那破香饼?
还二十文一块?抢钱吗!
“你……”林婉儿胸脯起伏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姿态,“慕容姐姐说笑了。我怎会用这些……”
“哦?”慕容昭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林姑娘看不上我这小摊子的东西,也是自然。毕竟,林姑娘如今身份不同,用的是金陵运来的上等货色,或是秦大人从江南特意捎回的时新花样。我这粗陋之物,确实入不了眼。”
她合上木盒,放回柜台。
“既如此,林姑娘请自便吧。阿竹,送客。”
阿竹立刻上前,虽然不能说话,但手势明确,态度坚决。
林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今天来,本是想看看慕容昭的落魄样,顺便“施舍”一番,既彰显自己的地位,也出出当年在秦府被对方正室身份压着的恶气。
没想到,慕容昭非但没有落魄潦倒,反而看起来……气色不错?
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反而三言两语,把她架在了那里。
接镯子是施舍,显得她虚伪。
买香饼是自降身份,还显得她小气。
走?那岂不是白来一趟,还惹了一肚子气?
正当她进退两难时,茶棚外又传来马车声。
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青帏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沈千山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同色披风,愈发显得清俊儒雅。
他像是没看到棚内略显紧张的气氛,径直走到慕容昭面前,温声道:“慕容东家,你上次要的徽州松萝新茶到了,我顺路给你送些样品过来尝尝。”说着,将一个精致的竹制小茶罐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才像是刚看到林婉儿一行,微微颔首:“有客在?打扰了。”
林婉儿在看到沈千山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这男子气度不凡,衣着看似简单,但细节处无不精致,绝非寻常商贾。
再听到他对慕容昭的称呼——“慕容东家”?还亲自送茶叶?
她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迅速堆起柔美的笑容,盈盈一礼:“这位公子有礼。小女子姓林,与慕容姐姐乃是旧识,今日特来探望。”
沈千山看了她一眼,淡淡回礼:“林姑娘。”便不再多言,转向慕容昭,“茶你试试,若觉得好,我让茶庄再多留些。‘玲珑阁’那边,工匠说三日后再去查验一次,便可开始布置内里了。”
“玲珑阁”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林婉儿耳边。
兰台坊那处神秘的、由沈家操办的铺子……背后的女东家,竟然是慕容昭?!
这怎么可能!
慕容昭什么时候搭上了沈家?还成了什么“东家”?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嫉恨。
慕容昭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对沈千山点了点头:“有劳沈公子。茶叶我稍后便试。‘玲珑阁’的事,我会准时过去。”
沈千山微微一笑:“那沈某先告辞了。铺中还有杂事。”说完,对慕容昭拱了拱手,又向林婉儿方向略一颔首,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从头到尾,他没问林婉儿是谁,没参与她们的“叙旧”,甚至没多看林婉儿一眼。
那种完全无视的态度,比直接的鄙夷更让林婉儿难堪。
沈千山的马车驶远了。
茶棚里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林婉儿死死盯着慕容昭,指甲掐进了掌心。
“慕容昭……你、你真是好手段!”她终于维持不住那虚假的温婉,声音尖利起来,“被休了还不安分,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别的男人?还‘东家’?呵,谁知道你这‘东家’是怎么来的!”
慕容昭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冰冷的湖水,让林婉儿心头一凛。
“林姑娘。”慕容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茶棚每个角落,“请你慎言。沈公子是我的合作伙伴,光明正大。至于我如何营生,与谁合作,似乎……轮不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尤其是一个与我前夫牵扯不清的姑娘,来置喙。”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
“茶棚简陋,招待不起林姑娘这般的贵人。阿竹,送林姑娘出去。记得,把林姑娘‘好意’施舍的玉镯带走。我慕容昭,不受嗟来之食。”
阿竹立刻拿起被林婉儿放在一旁桌上的玉镯,连同那个说闲话的婆子一起,“请”了出去。
林婉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在周围客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最终,她狠狠跺了跺脚,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仆从,狼狈地冲出了茶棚。
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低声的议论嗡嗡响起。
“刚才那姑娘是谁啊?说话阴阳怪气的。”
“好像是原来那位秦首辅家的表亲?听说快扶正了。”
“啧啧,这嘴脸……来看人笑话,结果自己成了笑话。”
“那位沈公子……是‘汇通天下’的少东家吧?我好像见过一次!”
“慕容老板娘搭上了沈家?还要开新铺子?叫什么‘玲珑阁’?”
“了不得啊……这老板娘,看着不声不响,原来是有大本事的!”
慕容昭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
她走到柜台边,拿起沈千山留下的那个小茶罐,打开。
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
她拈起几片茶叶,放入茶壶,冲入热水。
茶叶在壶中舒展,茶汤渐渐染上清亮的淡绿色。
她倒出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香入喉,回味甘醇。
很好。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官道尽头,京城的方向。
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婉儿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但风雨之后,路还要继续走。
“玲珑阁”的灯火,即将在那片繁华之地亮起。
而有些账,有些脸,总要慢慢算,慢慢打。
她放下茶杯,对一旁还在生闷气的阿竹笑了笑。
“别气了。去把新到的春茶分装一下,老客来了,每人送一小包尝尝。”
阿竹用力点头,转身去忙了。
慕容昭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京城模糊的轮廓。
指尖,墨玉戒指温润依旧。
脑海中,那些关于“玲珑阁”的构想,越发清晰具体。
开业的日子,近了。
兰台坊的铺面里,工匠们的敲打声日夜不息。
“玲珑阁”的招牌,已经悄悄挂上,蒙着红绸。
京城贵女圈的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关于那个被休弃的秦夫人,关于神秘的沈家,关于那家据说“只招待女子”、“前所未有”的铺子……
流言蜚语,好奇探究,不屑鄙夷,暗自期待……
种种情绪,在深宅大院、茶会诗社间传递。
慕容昭知道这些,但并不在意。
她忙着最后确认货品清单,培训第一批精心挑选出来的女伙计,完善会员章程,调试新研发的胭脂色号……
沈千山提供了最大的支持,但从不干涉她的具体决定。
他只是在她需要时出现,解决难题,提供建议。
这种尊重和信任,让慕容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转眼,到了“玲珑阁”开业的前一天。
慕容昭最后一次巡视即将完工的铺面。
两层小楼,修缮一新。外观雅致,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清贵气。
一楼是开放区域,陈列着各色胭脂水粉、丝绸布料、精巧首饰。
二楼是更私密的雅间和定制区域,布置得温馨舒适,甚至设有小小的书阁和茶室。
后院还有专门的工作间和库房。
一切,都按照她的设想,慢慢变成现实。
她站在即将挂上招牌的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明天。
明天,这里将迎来第一批客人。
是褒是贬,是成是败,都将揭晓。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能闻到新漆和熏香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她转过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沈安管事吩咐:“明日开业,所有流程再核对一遍。女伙计们的应对,再演练一次。鲜花和茶点,务必在卯时三刻前备好。”
“是,东家放心。”沈安躬身应道。
慕容昭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即将承载她新生的地方,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
“玲珑阁”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
仿佛一头蛰伏的兽,等待着黎明,发出第一声清啸。
而京城的另一个角落。
林婉儿正对着一面铜镜,狠狠摔碎了一盒新买的胭脂。
镜中的脸,因为愤怒和嫉恨而微微扭曲。
“玲珑阁……慕容昭……你凭什么!”她咬着牙,对身边的心腹丫鬟低声道,“去,把消息放出去。就说‘玲珑阁’的东西华而不实,价格虚高,不过是弃妇沽名钓誉、勾搭男人得来的本钱……还有,明日多找些人,去给她‘捧捧场’!”
丫鬟低声应了,快步退下。
林婉儿看着镜中自己狰狞的脸,慢慢又扯出一个冷笑。
慕容昭,你想翻身?
我倒要看看,明天你这“玲珑阁”的门,开不开得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梳妆台上,映出一片狼藉的嫣红。
像血。
天光未亮,“玲珑阁”门前已洒扫一新。
青石板上水痕未干,映着檐下初挂的喜庆红绸。两名穿着统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盆怒放的春兰摆在门廊两侧。花香清幽,混着新漆和木头淡淡的味儿,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飘散。
后院厨房的烟囱早早冒起了青烟。点心师傅是沈千山从江南请来的,此刻正带着徒弟,将一笼笼刚出蒸屉的桂花定胜糕、玫瑰酥饼码进细竹篾编的食盒。糕点的甜香和花香交织,诱人得很。
慕容昭站在二楼临街的窗前。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雨过天青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样式简洁,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了疏落的竹叶纹。头发挽成清爽的堕马髻,插一支素银嵌碧玉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用的是“玲珑阁”自家试制的“桃夭”色口脂和“远山黛”眉黛。
镜中的脸,少了往日的苍白与沉寂,多了几分内敛的光彩和沉静的气度。
不再是秦府那个谨小慎微、黯淡无光的夫人。
她是慕容昭。
“玲珑阁”的主人。
辰时初刻,坊门已开。
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车马。
不少目光被这新张的铺子吸引,尤其是那“只款待女客”的醒目告示,和门口清一色伶俐清爽的少女伙计,引来了不少好奇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只让女人进?稀奇!”
“瞧这架势,倒挺像样。”
“听说东家是个女的?还是被秦家休了的那位?”
“啧,弃妇开的店,能有什么好货色?怕是噱头吧……”
议论声高低错落,飘进窗内。
慕容昭神色不变,只对身旁的沈安点了点头。
沈安会意,走到门外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吉时已到——‘玲珑阁’开张迎客!承蒙各位夫人小姐赏光,今日店内所有货品,一律九折。前十位入店贵客,另赠‘玲珑阁’特制香囊一枚!”
话音刚落,候在门边的少女伙计们齐刷刷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恭迎贵客!”
门帘挑起,露出里面雅致明亮的厅堂。
早有得了帖子或听闻风声的几位夫人小姐,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为首的是户部侍郎的夫人李氏,与慕容昭的母亲曾有几分旧谊。她今日来,多半是看在沈家面上,兼有几分好奇。
“慕容侄女,”李夫人拉着慕容昭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许久不见,气色倒越发好了。这铺子,布置得真是清雅。”
“李夫人过奖,快请里面坐。”慕容昭含笑引路,亲自将李夫人一行迎入。
一进门,众人便觉眼前一亮。
厅堂宽敞,却不空旷。以多宝阁和屏风巧妙隔开数个区域,既保证了私密,又不显逼仄。光线从特制的明瓦窗透入,柔和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复合香气,似兰似麝,又带着果香,闻之令人心神一静。
货品陈列得错落有致。
胭脂水粉按色系、质地分门别类,盛放在素白或淡青的细瓷盒中,旁边还摆着小巧的试色玉版。每种旁都有小小签牌,不仅写明名目、价格,还简注了适合的肤色、场合,甚至搭配建议。
绸缎布料悬挂在特制的架子上,一匹匹流光溢彩,旁边搭配着用同料子做成的小巧香囊或帕子样式,直观展示效果。
首饰并非堆叠在锦盒里,而是置于黑色丝绒衬底的独立格中,每一件都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更引人注目的是,厅中设了几处小巧的休憩角。铺着软垫的矮榻,放着插了时令鲜花的天青釉花瓶的小几,甚至还有一架小小的山水屏风,隔出一方更安静的空间。有少女伙计悄无声息地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和精致的点心。
这一切,都与时下那些拥挤、嘈杂、伙计殷勤得近乎逼迫的铺子截然不同。
舒适,私密,尊重,甚至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愉悦感。
几位夫人小姐眼中都露出了惊艳和新鲜的神色。
“这里倒是别致。”一位穿着绯色衣裙的年轻小姐小声对同伴道,“不像买东西,倒像来做客。”
“可不是,你看那胭脂,还能试呢!以往买了不合色,也只能自认倒霉。”
李夫人已走到胭脂区,拿起一盒标注为“暮山紫”的颊粉,轻轻嗅了嗅,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
颜色是极淡雅的浅紫,带着细微珠光,上肤后却奇异地转化为自然红晕,衬得肌肤白皙透亮。
“这颜色倒新鲜。”李夫人点头,“怎么卖?”
侍立一旁的少女伙计立刻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夫人好眼光。这是咱们东家亲自调的‘暮山紫’,取暮色山岚之意,适合您这样气质雍容的贵人。单买一盒是三两银子,若您今日办一张咱们的‘玲珑卡’,预存二十两,这盒颊粉便按会员价二两七钱算,往后所有货品皆享九折,新货可优先预留,还有专属的配色顾问为您服务。”
“玲珑卡?”李夫人挑眉。
“是。”伙计递上一张制作精美的硬纸卡,烫着银色的“玲珑”二字,背面是细则,“凭此卡,夫人每次光临,皆有专人接待,记录您的偏好。生辰当日,阁中另有薄礼相赠。”
李夫人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那盒确实让她心动的颊粉,略一沉吟:“那就办一张吧。”
“好嘞,夫人这边请。”伙计引着她去柜台办理。
其他几位夫人小姐见状,也纷纷被新奇的设计和贴心的服务吸引,各自散开挑选。
有的试起了口脂。
有的抚摸着光滑如水的绸缎。
有的对着造型别致的珠宝簪环爱不释手。
厅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但秩序井然。少女伙计们训练有素,介绍产品轻声细语,绝不过分推销。需要时出现,不需要时便安静退开。
慕容昭穿梭其间,偶尔与相熟的夫人寒暄两句,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在倾听。
她看到李夫人办完卡,又挑了两匹杭绸和一支累丝金簪。
看到那位绯衣小姐试了三种口脂,最终选定了一支“海棠春”,又拉着同伴去看了新到的绣样。
看到一位有些腼腆的年轻妇人,在首饰区流连许久却未下手,旁边的伙计便轻声建议她可以试试“私人订制”,只需画出心仪样式,阁中师傅便能制作,工费另计。那妇人眼睛一亮,立刻被引去了二楼的雅间。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甚至更好。
然而,巳时刚过,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抬高的说笑声。
“哟,这就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玲珑阁’?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林姐姐快看,那牌子写的,‘只款待女客’,好大的架子!”
“弃妇开的店,能有什么好货色?怕是弄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人罢了。”
几个穿着鲜艳、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簇拥着中间一人,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正是林婉儿。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烟霞紫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妆容精致。只是那眼底的倨傲和隐隐的恶意,破坏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柔美。
她一进来,目光便像刀子似的,精准地刮向正在与一位夫人说话的慕容昭。
厅堂内原本和谐的气氛,微微一滞。
几位正在挑选的夫人小姐皱了皱眉,露出不悦的神色。她们大多认得林婉儿,知道她与秦煜的关系,更听过她那些“才女”名声。此刻见她来者不善,都停下了动作,或明或暗地看过来。
慕容昭转过身,脸上并无波澜,只对身边的夫人歉意地笑了笑,缓步迎上前。
“林姑娘。”她语气平淡,像招呼一个寻常客人,“欢迎光临‘玲珑阁’。”
林婉儿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目光扫过店内陈设,嗤笑一声:“慕容姐姐这铺子,弄得倒是花哨。只是不知道,这胭脂水粉,是用什么下脚料调的?这绸缎,怕不是江南去年的陈货?还有这些首饰,”她随手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支珍珠步摇,掂了掂,又嫌弃地扔回去,“轻飘飘的,不会是镀金的吧?”
她身后的几个跟班女子立刻附和:
“就是,看着就不结实。”
“颜色也俗气。”
“还只让女人进,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越说越难听。
厅中几位夫人脸色都沉了下来。李夫人更是眉头紧锁,看向林婉儿的目光带上了明显的厌恶。
侍立一旁的少女伙计们有些无措,纷纷看向慕容昭。
慕容昭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嘲讽。
“林姑娘看来对我这‘玲珑阁’的货品,颇有疑虑。”她走到林婉儿刚才拿起又丢下的那支珍珠步摇旁,用一方丝帕垫着手,将其拿起。
“此步摇,用的是合浦今年的新珠,颗颗圆润,光泽莹润。金丝为托,累丝工艺出自京城老字号‘宝华楼’李师傅之手,工细且轻,正是为了佩戴舒适,不坠发髻。林姑娘若不信,可随意请在场哪位懂行的夫人小姐验看。”
她将步摇递向旁边一位看起来颇为雍容的中年妇人:“陈夫人,您素来爱珍珠,请您掌掌眼?”
那位陈夫人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闻言也不推辞,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点头道:“确是上好的南珠,金丝也是足金的,工艺极细。慕容东家所言不虚。”
林婉儿脸色微微一变。
慕容昭却不看她,又走到胭脂区,取了一盒未开封的“桃夭”口脂,当众打开。
“至于胭脂水粉,‘玲珑阁’所用原料,皆采购自信誉可靠的供货商,每一批货品入库,皆有专人检验。制作工坊设在城西,干净敞亮,几位夫人若得空,欢迎随时前去查看监督。”她用小银勺挑出一点口脂,抹在干净的白瓷试色板上,“林姑娘若怀疑用料,不妨亲自试试?或者,请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随意挑选一盒,当场验看?”
她目光清澈,态度坦荡。
反倒是林婉儿,被她这番举动将了一军,有些下不来台。
她本意是来捣乱,败坏“玲珑阁”名声,最好能搅黄了这开业。哪想到慕容昭不接她的招,反而将问题抛回给她,还拉上了在场的其他客人。
让她亲自试?万一没问题,岂不是自打嘴巴?
让她指认哪盒有问题?她哪知道!
“谁、谁要试你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林婉儿有些恼羞成怒,“谁知道你涂了什么在脸上!慕容昭,你别以为攀上了沈家,弄这些花架子,就能洗清你弃妇的身份!一个被休的下堂妇,抛头露面做生意,简直是伤风败俗,丢尽我们女子的脸面!”
这话说得极重,已是人身攻击。
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几位夫人小姐面露不豫,更有人直接摇头,觉得林婉儿太过尖酸刻薄。
慕容昭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
她看着林婉儿,眼神平静,却像结冰的湖面,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林姑娘。”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慕容昭,一未偷,二未抢,三未伤天害理。被休弃,非我之过。自力更生,开店营生,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头脑,遵的是大夏律法,行的是人间正道。何来伤风败俗?何来丢人现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反倒是林姑娘你,口口声声女子脸面,却在此对我一个自力更生的妇人恶语相向,横加指责。难道女子守贞,便只能困守宅院,仰人鼻息?女子有能,便不能凭本事挣一份家业,得一份尊重?这,便是林姑娘所谓的‘女子脸面’?”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厅中寂静了一瞬。
随即,那位李夫人率先开口:“慕容侄女说得在理。女子立世,贵在自立自强。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有何不可?老身倒是觉得,这‘玲珑阁’开得好,东西也好,规矩更好!”
“正是!”陈夫人也接口道,“我看林小姐倒是多虑了。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多读几本书,养养性子。”她这话,已是暗讽林婉儿所谓的“才女”之名,徒有虚表。
其他几位夫人小姐也纷纷点头附和。
“慕容东家不易。”
“这铺子确实别致。”
“东西也好,方才试那口脂,颜色极正。”
林婉儿被当众驳斥,又见众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慕容昭那边,气得脸色涨红,胸口不住起伏。
她指着慕容昭,手指颤抖:“你、你巧言令色!我们走!”
说罢,狠狠一跺脚,带着那几个跟班,狼狈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狠话:“慕容昭,你等着!我看你这铺子能开几天!”
慕容昭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只微微勾了勾嘴角。
“慢走,不送。”
一场风波,看似化解。
但慕容昭知道,林婉儿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玲珑阁”虽客流不断,生意兴隆,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却愈演愈烈。
有说“玲珑阁”的东西华而不实,价格虚高的。
有说慕容昭与沈千山关系暧昧,这铺子来历不正的。
更有甚者,开始暗中阻挠“玲珑阁”的货源。
先是江南来的两船预订好的上等丝绸,在运河上“意外”被水浸了,无法交货。
接着是西郊胭脂作坊突然起火,虽未酿成大祸,但一批即将交付的定制胭脂毁于一旦。
连“玲珑阁”日常采买的鲜花、茶叶,也频频出现被截胡或抬价的情况。
沈安气得在慕容昭面前直拍桌子:“东家,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使绊子!查过了,丝绸船是碰上了水匪,可那伙水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那两船货到时出现!胭脂作坊的火起得蹊跷,像是有人纵火!还有那些采买,背后都有几家老字号的影子,尤其是‘锦云绸缎庄’和‘馥春斋’,跳得最欢!他们这是看咱们生意好,眼红了!”
慕容昭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细毫笔,正对着账本勾画。
闻言,她头也没抬。
“知道了。”
声音平静无波。
沈安一愣:“东家,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要不要请沈公子……”
“不急。”慕容昭放下笔,抬眼看他,“沈管事,我们库里,还有多少存货?”
沈安报了数。
绸缎只够支撑七八日。胭脂水粉更少,仅剩三四日的量。其他零碎东西,也捉襟见肘。
“够用了。”慕容昭合上账本,“丝绸被浸,胭脂被毁,是我们‘玲珑阁’运气不好,受了无妄之灾。对吗?”
沈安有点懵,点点头:“是……可……”
“既然是天灾人祸,我们自然要叫屈,要讨个公道。”慕容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客人,“明日,你去找京兆尹衙门的赵主簿,就说我们‘玲珑阁’遭了难,请求官府派人查探水匪和纵火之事,好歹做个样子。动静闹大些,最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玲珑阁’是受害者。”
沈安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东家的意思是……”
“同时,”慕容昭转身,目光清亮,“你亲自去一趟‘汇通天下’的货栈,拿着我的名帖和沈公子的手令,调一批货来。不要丝绸,要今年新到的暹罗纱和天竺棉布,花色要新颖别致。胭脂水粉,用我们之前试制的、原料来自海外番邦的那批‘海客’系列顶上。记住,调货的动作要隐蔽,但货到之后,要大张旗鼓地运进来,就说是我们东家早有预料,特意从海外重金购得,原本准备下月推出,如今不得已提前上市。”
沈安眼睛一亮:“海外来的稀罕货?那可太好了!暹罗纱轻透,天竺棉布柔软,颜色又鲜亮,京里的夫人小姐们肯定喜欢!还有番邦的胭脂原料……妙啊!东家,您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手?”
慕容昭淡淡一笑:“未雨绸缪罢了。另外,放出风去,‘玲珑阁’因货源受挫,为表歉意,三日后举办一场‘海客珍品’鉴赏会,仅限‘玲珑卡’会员及携帖贵宾参加。届时会有海外新品限量发售,还有来自暹罗的熏香、天竺的宝石等稀罕物展示。”
沈安激动得搓手:“这主意好!既化解了危机,还能趁机抬高价码,吸引更多客人!我这就去办!”
“还有,”慕容昭叫住他,“去查查,‘锦云庄’和‘馥春斋’最近是不是在大量囤积江南丝绸和本地胭脂原料?”
沈安点头:“是,他们吃进了不少,估计是想囤货抬价,顺便卡我们脖子。”
“囤了多少?”
“市面上流通的,起码被他们吃进了六七成。”
慕容昭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知道了,你去忙吧。”
沈安领命而去。
慕容昭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林婉儿。
还有她背后,那些坐不住的“老朋友”们。
想用这种手段逼死她?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三日后,“玲珑阁”的“海客珍品”鉴赏会,如期举行。
消息早已放出去,吊足了京城贵女圈的胃口。
海外来的稀罕物!限量发售!
一时间,“玲珑卡”成了抢手货,连带着鉴宝会的请帖都一帖难求。
是日,“玲珑阁”门前车马如龙,香风阵阵。
二楼雅间全部开放,布置得异域风情十足。暹罗的轻纱帷幔,天竺的香炉,还有来自更遥远国度的精巧摆件,让人目不暇接。
展示的货品更是让人惊叹。
流光溢彩的暹罗纱,轻薄如雾,在灯光下变换着瑰丽的色彩。
柔软吸汗的天竺棉布,印着繁复神秘的花纹。
来自番邦的胭脂,颜色大胆艳丽,带着独特的香气。
还有那些精巧的宝石首饰、奇异的熏香、从未见过的香料……
夫人们小姐们看得眼花缭乱,惊叹连连。
原本因货源问题而对“玲珑阁”产生疑虑的客人,此刻疑虑全消,只剩下对“海外新品”的追捧和抢购。
限量发售的货品很快被抢购一空。
连展示的非卖品,都有人出高价想买。
“玲珑阁”不仅顺利渡过了货源危机,名声反而更上一层楼。人人都说,“玲珑阁”的东家手眼通天,连海外稀罕物都能弄到。
而另一边,囤积了大量江南丝绸和本地胭脂原料的“锦云庄”和“馥春斋”,却傻了眼。
他们本想等“玲珑阁”断货,好趁机提价,大赚一笔,顺便打击对手。
没想到,“玲珑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换了赛道,搞起了海外货!
如今,他们仓库里堆满了高价吃进的丝绸和原料,资金被大量占用。而市面因为“玲珑阁”海外货的冲击,对传统丝绸和胭脂的需求短期内反而下降。
货砸手里了!
两家掌柜急得嘴角起泡,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看着“玲珑阁”日进斗金,自己这边门可罗雀。
就在“玲珑阁”风生水起之时,另一场风波,悄然而至。
这一日,慕容昭正在后院查看新到的一批番邦香料。
沈安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东家,出事了。”
“说。”
“方才顺天府来人了,说接到匿名举报,称我们‘玲珑阁’售卖违禁的‘阿芙蓉’膏,并有客人用了咱们的胭脂,脸上起红疹,溃烂流脓,人已经抬到衙门口喊冤了!”
阿芙蓉膏!
慕容昭眼神一凛。
那是前朝便明令禁止的迷幻药物,沾之成瘾,害人无数。本朝律法更为严苛,凡制售者,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
若这罪名坐实,“玲珑阁”立刻完蛋,她本人也难逃牢狱之灾。
至于胭脂毁容……
慕容昭冷笑。
这手段,比断货源狠毒多了。
是要将她彻底置于死地。
“人呢?”她问,声音冷静。
“顺天府的差役就在前厅,说要封店查抄。告状的苦主和家属,也在衙门口堵着,闹得沸沸扬扬。”沈安额角见汗,“东家,要不要立刻通知沈公子?”
“不必。”慕容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去前厅。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去请保和堂的刘老大夫,还有太医院的陈院判,务必尽快请到。第二,将我们所有胭脂水粉的原料采购单据、制作流程记录、以及每批货品的留样,全部拿到前厅。记住,一样都不能少。”
沈安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应声而去。
慕容昭走到前厅。
果然,四五个衙役打扮的人站在当中,为首的班头脸色严肃。厅外隐约传来哭喊吵闹声。
几位正在挑选的客人面带惊慌,不知所措。
“哪位是慕容东家?”班头沉声问道。
“我是。”慕容昭走上前,神色平静,“差爷何事?”
班头打量她一眼,拿出一纸公文:“有人举报‘玲珑阁’售卖违禁阿芙蓉膏,并以次充好,致人毁容。奉府尹大人令,查封‘玲珑阁’,所有货物带回衙门查验,东家慕容氏,也请随我们走一趟。”
“差爷,”慕容昭不慌不忙,“举报可有实证?苦主何在?所谓违禁药物,又在店内何处?”
“苦主就在衙门口!至于药物,搜过便知!”班头一挥手,“来人,封店!搜查!”
“且慢。”慕容昭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平稳,“差爷要搜查,民妇不敢阻拦。只是,我‘玲珑阁’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若真有问题,民妇认罪伏法。但若有人诬告陷害,坏我名声,毁我基业,民妇也绝不能任人欺凌。”
她目光扫过厅中惶惑的客人,朗声道:“诸位夫人小姐今日都在,不妨做个见证。差爷要搜店,尽管搜。但为公允起见,民妇恳请差爷允许,请保和堂的刘老大夫和太医院的陈院判一同在场查验!若真从我这‘玲珑阁’搜出一星半点的阿芙蓉膏,或者验出胭脂有任何问题,民妇当即磕头认罪,店砸了,人绑了,绝无怨言!可若是搜不出,验不明——”
她看向那班头,一字一句:“还请差爷,还我‘玲珑阁’一个清白,将诬告之人,绳之以法!”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厅中客人闻言,纷纷点头。
“慕容东家说得在理!”
“就是,不能红口白牙就诬陷人!”
“请大夫来验!我们看着!”
班头皱了皱眉,没想到这女东家如此硬气。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强行封店抓人。
正僵持间,沈安已带着两人匆匆赶到。
一位是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京城口碑极佳的保和堂刘老大夫。
另一位穿着太医官服,面容严肃,赫然是太医院素有“铁面”之称的陈院判!
这两人一到,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老大夫和陈院判在京城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尤其陈院判,是常给宫里贵人看诊的,他的话,分量极重。
“差爷,”慕容昭对班头道,“刘老大夫和陈院判已到。可否开始搜查查验?”
班头见事已至此,只得点头:“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衙役们开始行动。
慕容昭示意沈安将原料单据、流程记录和货品留样全部摆出来。
陈院判和刘老大夫上前,开始仔细查验那些胭脂水粉的留样。他们用小银勺挑出少许,观色,嗅闻,甚至用舌尖轻尝一点,又用清水化开,仔细分辨。
同时,衙役们将“玲珑阁”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连地砖缝隙都没放过。
足足搜了半个时辰。
一无所获。
别说阿芙蓉膏,连任何可疑的药粉都没找到。
“回班头,没有!”衙役们回报。
班头的脸色有些难看。
此时,陈院判和刘老大夫也查验完毕。
陈院判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老夫已查验过‘玲珑阁’提供的所有胭脂水粉留样。原料皆为上等花卉、矿物、油脂所制,配方合理,并无任何违禁或有害之物。更无半点阿芙蓉成分。”
刘老大夫也捋着胡须道:“不错。这些脂粉制作精良,用料考究,于肌肤并无损害。相反,其中几味药材,还有润泽养护之效。”
两位杏林泰斗的话,像定心丸,也让在场所有人松了口气。
慕容昭看向班头:“差爷,可都听清了?我‘玲珑阁’清白无辜,是有人恶意诬告!”
班头额头冒汗,知道今天这差事办砸了。
“这……许是有人谎报……”
“谎报?”慕容昭步步紧逼,“差爷,诬告朝廷明令禁止的违禁药物,可是重罪!何况还累及太医院院判与刘老大夫亲自跑一趟,更惊扰了在场这么多贵客!此事,绝不能轻易了结!”
她转身,对着厅中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诸位今日都在,也请为我做个见证。我慕容昭,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小人构陷。但此事关乎我‘玲珑阁’生死名誉,也关乎在场诸位夫人小姐的清誉——今日他们能诬告我售卖禁药,明日是否就能诬告哪位夫人小姐来我这儿买了禁药?此风绝不可长!”
这话,瞬间将“玲珑阁”的危机,上升到了所有客人的安全感和名誉层面。
几位夫人小姐立刻感同身受,面露愤慨。
“对!绝不能这么算了!”
“必须揪出那诬告的小人!”
“报官!严查!”
班头压力巨大。
慕容昭适时道:“差爷,苦主不是还在衙门口吗?不如将人请来,当面对质?也让陈院判和刘老大夫,亲自看看那位‘毁容’的苦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快,衙门口哭天喊地的“苦主”被带了进来。
是一个用布蒙着脸的年轻妇人,旁边跟着几个哭嚎的“家属”。
一进来,那妇人便扑倒在地,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啊!您要为民妇做主啊!我就是用了这黑心铺子的胭脂,脸才烂成这样的啊!我没法见人了啊!”
慕容昭冷冷看着她:“你说你用了我‘玲珑阁’的胭脂,是哪一款?何时何地购买?可有凭证?”
那妇人哭声一滞,支吾道:“就、就是最红的那款……前几日买的,凭证……凭证丢了!”
“哪一款?叫什么名字?什么颜色?什么质地?”慕容昭追问。
“就……就是红的!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反正用了脸就烂了!”妇人撒泼。
陈院判眉头一皱,上前:“这位娘子,可否让老夫看看你的脸?”
妇人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衙役上前,强行扯下她蒙脸的布。
众人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妇人脸上果然有大片红疹,有些地方还溃烂流脓,看着十分可怖。
陈院判和刘老大夫仔细查看了一番,又低声交谈几句。
陈院判直起身,面向众人,沉声道:“此女脸上,并非脂粉过敏所致。乃是接触了‘漆树’汁液,又未及时清理,引发的‘漆疮’!与‘玲珑阁’的胭脂,毫无关系!”
漆树汁液有毒,接触皮肤会引发严重过敏,症状正是红肿溃烂。
那妇人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阿芙蓉膏,”刘老大夫补充道,“此女眼神涣散,气息虚浮,指甲青黑,倒像是长期服用某些寒食散类药物的症状。差爷不妨搜搜她的身,或者去她家里查查。”
班头脸色铁青,一挥手:“搜!”
果然,从那妇人贴身的荷包里,搜出了一小包可疑的粉末。经陈院判初步辨认,正是某种含有微量阿芙蓉成分的、坊间私传的“止痛散”!
事情真相大白。
这根本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诬告!
那妇人和家属,是被人用钱买通,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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