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自从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这半年来我睡眠就特别浅,稍微有点动静就跟针扎似的。我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根棒球棍,是我前同事送的,说是乔迁礼物,其实谁都知道那意思:你一个人住,防着点。
门把手轻轻转动。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闪进门,轻手轻脚地往我床边走。那一刻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攥紧了棒球棍,脑子里飞快地转:是贼?不对,贼哪有直接奔卧室来的。是...劫色的?更不对,我一四十岁油腻中年大叔,谁瞎了眼劫我?
那个身影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把我踢到地上的被子拉起来,轻轻盖在我身上。
“叔,又踢被子了。”
是保姆小周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想骂她两句大半夜吓死人,又想起来白天刚说过她,让她晚上别老往我房间跑。这孩子才十九,从农村来城里打工,话不多,干活倒利索,就是有时候太实诚,实诚得让人受不了。
“叔睡着了还皱眉,肯定做噩梦了。”她小声嘀咕着,伸手似乎想抚平我的眉头,手指在距离我额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又缩回去。
然后她说了句话。
“叔,我只要你开心。”
声音特别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她站了几秒,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但那股恐惧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酸酸的。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小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端着碗,透过厨房半开的门看她。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扎着个马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低着头刷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哼什么歌。
“小周。”我叫她。
“哎。”她回头,手上还滴着水,“叔,粥不够是吧?我再给你盛。”
“不是。”我放下碗,“你昨天晚上,进我房间了?”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子。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泪花打转:“叔,我就是看你老踢被子,怕你着凉...我没别的意思,真的,叔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想起她白天说的那些事。她爸妈离婚早,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之前干过服务员、发过传单、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过十几个小时。来我家做保姆是她第一份“正经工作”,她特别怕被辞退。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要赶你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但是小周,”我看着她的眼睛,“别演了,视频录着呢。”
她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走廊、我卧室门口,都装了监控。”我说,“我一个人住,前阵子还遭过贼,装监控防贼的。你每天晚上进我房间,我都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厨房地砖上。
“我就是...我就是...”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看叔你一个人,天天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要强撑着笑...我奶奶以前也这样,我爸爸走了以后,她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生病了...我就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一屋子暖洋洋的,可我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起来吧。”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地上凉。”
她摇摇头,埋着头不肯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监控是我吓你的,没装。”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昨天没睡着。”我说,“你盖被子、你说的那句话,我都听见了。”
她就那么仰着脸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都快流下来了,狼狈得要命。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孩子挺好看的,不是因为长相,是那种干净,那种傻乎乎的、不会算计人的干净。
“小周,”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叔问你,你为什么来我家干活?”
“挣钱。”她老实巴交地说。
“就挣钱?”
“嗯...还有,”她低着头,“叔你人好,不骂人,还给做好吃的。我以前在餐馆打工,老板娘天天骂我笨,骂得我都觉得自己真笨。在叔这儿,叔夸过我,说我炖的汤好喝。”
我想起来了。那是她来第一周,炖了一锅排骨汤,咸得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但我没说咸,我说:嗯,挺香的。
就这一句话。
“就因为这?”
“还有...”她声音越来越小,“叔你跟我爸长得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个...那个劲儿,就是看着你,我觉得我爸要是还在,应该也这样,一个人扛着事儿,也不跟人说,就自己闷着...”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哭,忽然特别想抽根烟。我都戒了三年了,这会儿特别想。
“行了,”我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去洗把脸,一会儿跟我去趟超市,晚上炖排骨,你来做。”
她吸着鼻子点点头,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叔,我真不是坏人,我就是...”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她炖的排骨还是有点咸,但我喝了两碗。
后来我没再提监控的事,也没问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来。但我开始试着早点睡,睡前把被子裹紧点。有时候半夜醒了,会听见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一下,然后又轻轻走开。
两个月后的一天,她跟我说要辞职,说她妈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在老家县城,让她回去见见。
“要是成了,就不出来打工了。”她低着头,搓着衣角。
我说好,那挺好。
走那天她收拾东西,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背着那个来时的旧书包,站在门口,看着我。
“叔,”她说,“你要开心点。”
我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屋子里空得厉害。晚上我一个人吃饭,她炖的排骨汤还在冰箱里,热了一碗,喝了一口,还是咸。
我放下碗,起身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笔记本。那是她走之前偷偷塞进来的,我昨晚才发现。
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
“叔,其实我知道你没装监控,我每天晚上来你都醒着,因为你呼吸声不一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
后面还有一行:
“我也会炖不咸的排骨汤了,可惜没机会给你炖了。”
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再没有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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