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淝水之战，他本可媲美秦始皇

苻坚统一北方：大秦天王的雄心

一、乱世中走出的氐族异童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将中原大地拖入分裂的深渊。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少数民族逐鹿中原，史称“五胡乱华”。在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一个名叫苻坚的氐族少年，正悄然走向历史的舞台中央。

公元338年，苻坚出生于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的氐族贵族家庭。他是前秦奠基者苻洪之孙，开国君主苻健之侄。传说他出生时背后就有谶文：“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草付”为“苻”，“臣又土”是繁体的“坚”，似乎上天早已注定他要在此地称王。苻坚自幼聪明过人，七岁时就知道帮助小伙伴，八九岁时言谈举止犹如大人。最难得的是，在那个崇尚武力、鲜少读书的氐族部落里，八岁的苻坚竟主动向爷爷苻洪请求请家庭教师。苻洪又惊又喜：“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只知喝酒吃肉，如今你想求学，实在太好了！”

这份对汉文化的热爱，成为苻坚日后区别于十六国其他暴虐君王的关键特质。他潜心研读经史典籍，立下了经世济民、统一天下的大志。

二、夺位登基，君臣风云际会

公元355年，前秦第二位皇帝苻生继位。这位皇帝堪称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暴君，每逢接见大臣，身边都摆满刀剑，看谁不顺眼随即杀掉。朝中人人自危，天下人心惶惶。

此时的苻坚虽只是东海王，却在朝野享有极高声誉。姚襄旧将薛赞、权翼私下劝他：“如今主上残忍暴虐，搞得全国人心离散。希望大王早作打算，行商汤、武王之事。”公元357年，当苻生扬言要除掉苻坚兄弟时，苻坚与兄长苻法先发制人，率兵冲入王宫，废黜了这位暴君。在群臣劝进下，苻坚即位，称“大秦天王”。

即位之初，苻坚面对的是怎样一副烂摊子？关中本是各民族杂居之地，民族仇杀此起彼伏；前秦在战乱中建国，法律制度极不健全；加之连年水旱灾害，豪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苻坚深知，仅靠氐族贵族无法治理这片土地，他必须找到真正的治国之才。

这时，一个寒门出身的汉人走进了他的视野——王猛。王猛少时家贫如洗，曾以贩卖畚箕为生，但他博学多才，气度非凡。东晋名将桓温北伐时曾许以高官厚禄，王猛却看出东晋朝廷腐败，坚辞不就。经人推荐，苻坚与王猛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契，如同刘备遇见诸葛亮。苻坚将王猛留在身边，即位后拜为中书侍郎。

三、王猛治秦：关陇清晏，百姓丰乐

王猛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在了京师的西北门户——始平县。这里豪强横行，无法无天。王猛一到任，便雷厉风行地将一个作恶多端的奸吏当众打死。这下捅了马蜂窝，奸吏的狐朋狗友联名上告，当地豪强甚至动用关系要将王猛赶下台。苻坚不仅没有责备王猛，反而愈加信任他。

在王猛的主持下，前秦推行了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改革：加强中央集权，抑制贵族势力；兴修关中水利，推广区田法；整饬吏治，打击豪强，流放尸位素餐的官员。结果如何？据《晋书·苻坚载记》记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路，工商贸贩于道。”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从长安到各州郡，道路两旁种满了槐树和柳树，每隔二十里就有一个凉亭，四十里设一个驿站， travelers在路上可以随时取用物资，商人小贩在道上往来贸易——一幅多么繁荣安定的盛世图景！

更令人惊叹的是苻坚对教育的重视。他大力提倡儒学，兴办太学，甚至一个月内三次亲临太学视察。前秦灭掉鲜卑拓跋部建立的代国后，苻坚不仅没有杀掉被俘的代王什翼犍，反而送他到太学读书，说什翼犍之所以对百姓暴虐，就是由于没有文化、不懂仁义。这种眼光和气度，在十六国的野蛮君主中堪称绝无仅有。

四、铁血统一：从关陇到西域

国力强盛之后，苻坚开始了他统一北方的征程。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宏大棋局：

· 370年，灭前燕：这是最关键的一仗。当时前燕无论人口还是疆土都强于前秦，但政治腐败、经济衰落。前燕太傅慕容评贪鄙至极，竟然封固山泉，卖柴卖水赚钱，积攒的钱帛堆积如山。而前秦则由王猛督率六万精兵，直取前燕。壶关之战，王猛大破慕容评三十万大军，俘斩五万余人，追击中又有十余万人投降或被杀。前秦灭燕，得郡一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苻迁燕国君臣及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这一宽容政策埋下了日后的祸根，但也展现了苻坚包容天下的胸怀。

· 371年，灭仇池：仇池氐杨氏归附。

· 373年，取梁益：前秦攻占东晋的梁州（今陕西汉中）、益州（四川大都），西南夷邛笮、夜郎皆附于秦。

· 376年，灭前凉、代国：前凉张天锡出降，代国在鲜卑内乱中被灭。

· 382年，平西域：苻坚命吕光进驻西域。次年，吕光从长安发兵，鄯善王、车师前部王亲自担任向导。这是自东汉之后中原政权再度占据西域，意义重大。

至此，前秦版图“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苞襄阳，北尽沙漠”，疆域之大，是十六国中任何一个政权乃至后来的北魏、北周、北齐都无法比拟的。朝鲜半岛的新罗、东北的肃慎、西北的大宛康居、天竺等十二国，都遣使通好。历史学家范文澜评价苻坚是“皇帝群中的优秀者”，王猛更被赞为“功盖诸葛第一人”。柏杨将苻坚与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康熙并列为中国五大帝王，称他“为苦难的中国人民带来一个太平盛世”。

五、淝水悲歌：一丑遮百俊

然而，盛极而衰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公元382年，苻坚召集群臣，提出亲率百万大军一举灭晋。此时，那个曾经冷静睿智的苻坚似乎变了。他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甚至放出狂言：“以我百万大军，把马鞭扔在长江里，也完全可以阻断长江水流，东晋还有什么天险可恃？”

反对的声音其实非常强烈。弟弟苻融分析攻晋有三大困难：人心不顺；东晋内部团结无隙可乘；前秦连年征战，军队疲惫，百姓厌战。更致命的是，苻融一针见血地指出：鲜卑、羌、羯等族的人，对氐族有灭国之仇，他们遍布京郊，大军南下后一旦变乱发生于心腹地区，追悔莫及。甚至连苻坚最信任的王猛临终前也曾再三叮嘱：“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但此时的苻坚，已被一连串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公元383年八月，苻坚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南下。然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尽人皆知：淝水之战，前秦大败。“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这两个成语，成了这位一代雄杰最苦涩的注脚。

更可怕的是，正如苻融所预言的，战败的消息传来，那些被苻坚以宽仁怀柔政策安置的鲜卑贵族、羌族首领纷纷反叛。慕容垂建立后燕，慕容泓建立西燕，姚苌建立后秦。曾经统一北方的巨人，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公元385年，苻坚被困长安，最终被羌人姚苌俘杀。临死前，他“神色自若”地斥责姚苌的“小羌”行为，保持着帝王的最后尊严。

六、不以成败论英雄

纵观苻坚一生，他最大的悲剧在于：用二十五年励精图治、统一北方，却因一场战役的失败而“一丑遮百俊”。

但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历史长河，苻坚的贡献无法抹杀。第一，他基本统一了中国北方，结束了西晋灭亡半个多世纪的动乱局面，比北魏统一北方早了五十余年。第二，他大力提倡汉文化，重用汉族士人，促进了民族融合。鲜卑拓跋部正是在他的太学里学会了汉文化，这才有了后来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第三，他派吕光平定西域，延续了汉代以来对西域的管辖，让中华文化再次大规模进入西域。

史学家周思源评价苻坚是“悲剧英雄”，他的失败源于他的宽容——宽容到将亡国君臣留在身边统帅旧部；宽容到淝水之战前，慕容垂、姚苌这些日后反叛者竟成了他伐晋的积极支持者。在血与火的乱世，这份宽容显得不合时宜，却也正是他超越时代的伟大之处。

唐代诗人周昙有诗叹曰：“百万南征几马归？叛亡如猬亦何悲。”苻坚的雄心最终止于淝水，但他为苦难的北方带来过的短暂太平，他在民族融合史上的卓越贡献，足以让他在中国历史帝王群像中，占据一个独特而闪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