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对太子百般严苛考验,旁人都猜测他们有旧情,后来日记被公开才知道:他是在为国家积累力量
“陛下,郭太傅又来东宫了。”
“这次待了多久?”
“整整五个时辰。”
“太子……可还撑得住?”
“殿下今日在庭中罚跪时,已然呕血三次。郭太傅命人清扫干净,只说了一句‘继续’。”
老太监匍匐在地,声音细若蚊蚋。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凝滞如铁。龙案后的帝王缓缓放下朱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珏。
他忽然问了一个让老太监魂飞魄散的问题。
“你说,郭嘉他……是不是恨极了朕,才要将这份恨,尽数倾泻在朕的儿子身上?”
无人敢答。
只有更漏一滴,一滴,砸在寂静里,像是某种步步紧逼的催命符。
而此刻东宫阶前,一身紫袍的当朝太傅郭嘉,正俯视着那个在料峭春寒中浑身颤抖、唇色惨白却仍倔强挺直脊背的少年储君。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却又布满裂痕的瓷器。
“殿下可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连这几鞭都受不住,来日如何受得住这万里江山,与……四面皆敌?”
太子抬起被冷汗浸湿的眼睫,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委屈。
旁人皆传,郭太傅对太子格外“关照”,是因其母族曾有大恩于郭氏,甚或……有些更不堪的、关于过往情愫的隐秘揣测,在宫闱深处悄然流淌。
无人知晓。
郭嘉袖中,那本墨迹早已干涸的私密手札,密密麻麻记载的,并非风月。
而是如何将一块璞玉,于烈火与寒冰的双重淬炼下,锻造成一柄足够锋利、足够坚韧、也足够……冷酷的,国之利器。
第一页,字迹力透纸背:
“开熙三年,二月初七。见太子于文华殿。仁弱过甚,天真未凿。此非社稷之福,乃取祸之道。陛下垂询,臣答:可教,然需重药。陛下默然许之。”
“今日,便是第一剂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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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鞭子并非真的落在太子李承稷身上。
落在青石地砖上的,是声音。郭嘉身侧一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宦官,手握一根浸饱了盐水的熟牛皮软鞭,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抽打在太子身侧三寸之地。鞭梢撕裂空气的爆响,贴着太子的耳廓、颈侧、背脊炸开,每一次,都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颤。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紧贴着冰冷的肌肤,寒意钻心。
而比鞭响更折磨人的,是郭嘉的问题。
“《贞观政要》卷二,太宗与魏征论‘守成难易’,魏征何对?”
太子嘴唇翕动,喉头干涩,声音嘶哑:“魏征……魏征言:‘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宽怠,言事者惟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
“背得熟。”郭嘉语气毫无波澜,向前踱了半步,玄色官靴的靴尖几乎触到太子撑在地上的手指,“然则,殿下今日被几位尚书家的公子用‘马球戏’激将,擅离讲筵,致使东宫属官苦候半日,耽搁《永徽律疏》辩议。此举,是‘忧危’?还是‘安乐’之下的‘宽怠’?”
李承稷指甲抠进砖缝,青石碎屑刺入皮肉,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力维持一线清明。他想起午后阳光正好,赵尚书家的次子李璋那带着三分挑衅七分笑意的脸:“殿下终日埋首经卷,不嫌气闷?莫非是怕了郭太傅的考校,连马背都不敢上了?”周围那些世家子弟的低笑,像针一样扎过来。少年心性,终究没能压住那股火气。
“学生……知错。”他低下头,颈骨僵硬。
“知错?”郭嘉的声音陡然转冷,那老宦官的鞭子“啪”地一声,这次,鞭梢竟扫过了太子束发的玉冠缨带,缨带断裂,玉冠歪斜,几缕黑发狼狈地垂落额前。“殿下错的,不是一时意气离席。错的,是身为储君,竟轻易被人以言辞拿捏,落入如此粗浅的激将圈套!错的,是行事不顾首尾,留下偌大把柄!错的,是此刻心中仍有不服,以为臣小题大做!”
每一句“错的”,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得李承稷耳中嗡鸣。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压抑许久的委屈和属于储君的最后一点矜傲,终于冲破了堤防:“太傅!他们……他们是故意算计!李璋他们早有准备,马球场边候着的,还有御史台刘琏家的幼子!学生离席不过一盏茶,消息便已传到文华殿!”
郭嘉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等太子喘息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承稷瞬间如坠冰窟:“所以,殿下明知可能有诈,依然去了。去了,便落人口实。殿下以为,御史台那位刘公子,是恰好在场,还是有人特意请去‘观摩’?殿下又以为,臣此刻罚你,罚的只是你擅离讲筵?”
李承稷怔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今日殿下若忍下那几句挑衅,安然坐在文华殿,李璋之辈不过跳梁小丑。可殿下去了,无论输赢,一个‘耽于嬉戏、荒废学业’的罪名便已坐实一半。明日,或许便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东宫失仪。后日,便可能有人暗指陛下教子不严。殿下,”郭嘉微微倾身,阴影完全笼罩了跪地的少年,“您的一举一动,从来不是您一人的事。您的每一次‘任性’,都可能成为射向陛下、射向这东宫、乃至射向国本的一支毒箭。这,便是储君之位。”
他直起身,对老宦官淡淡道:“加一个时辰。让他好好想想,何为‘孤家寡人’,何为‘众矢之的’。”
说罢,紫袍拂动,转身便走,再无半分留恋。
夜色彻底吞没了宫殿飞檐。春寒料峭的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的尘埃和断裂的缨带。李承稷僵跪着,身体早已麻木,唯有一颗心在腔子里沉沉下坠,坠入无边黑暗。郭嘉最后的话语,比那呼啸的鞭声更凌厉百倍,将他过去十几年被呵护、被教导的“仁德储君”幻象,撕得粉碎。
原来,太傅平日的严苛,并非针对他李承稷这个人。
而是针对“太子”这个位置必须承受的明枪暗箭。
可是……为何偏偏是郭嘉?为何要用如此酷烈的方式?
父皇知道吗?默许吗?
无人解答。只有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零丁脆响,像是呜咽。
第二章
李承稷是被人抬回寝殿的。
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膝盖处一片淤紫肿胀,稍稍触碰便是钻心的疼。贴身内侍福安红着眼眶,用热水小心翼翼地敷着,嘴里忍不住低声抱怨:“太傅也太狠心了……殿下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如此……”
“住口。”李承稷闭着眼,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太傅教导,轮不到你置喙。”
福安噤声,只是手上动作更轻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太子苍白失血的脸。郭嘉的话反复在脑中回荡——“众矢之的”、“毒箭”。他想起父皇近年来愈发深沉难测的目光,想起几位年长皇子封王就藩后,京中并未平息的暗流,想起母后早逝后,后宫那些表面恭顺、背后各有盘算的妃嫔……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攫住了他。
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内侍压低的行礼声:“郭太傅。”
李承稷浑身一僵,倏地睁开眼。
郭嘉竟去而复返。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深青色常袍,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烛光下,他脸上白日那种冰冷的审视淡去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都下去。”郭嘉开口。
福安担忧地看了太子一眼,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郭嘉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浓稠的粟米肉糜粥,并几样清爽小菜。香气飘散开来,勾得李承稷空荡荡的胃腹一阵抽搐。
“吃了。”郭嘉言简意赅,自己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并未看太子。
李承稷咬着牙,挣扎着想坐起,腿上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背脊,力道适中,将他托起,又在背后垫上软枕。是郭嘉。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足够有效。
李承稷垂下眼,接过郭嘉递来的粥碗。温热的瓷壁熨贴着冰凉的手指,他小口啜饮着,浓稠温暖的粥滑入喉管,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细微的吞咽声。
“恨臣吗?”郭嘉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承稷勺子在碗边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恨吗?白日里那濒临崩溃的跪罚,那诛心的话语,说不怨,是假的。但……
“学生……不敢。”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亦知太傅苦心。”
郭嘉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不是一个笑。“殿下不必言不由衷。恨,是常情。但殿下需明白,今日之罚,非为惩你之过,而为示你以‘险’。东宫之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今日是马球场,明日可能是猎苑,后日可能是诗会。每一条路,都可能铺满鲜花,也可能布满荆棘陷阱。殿下身边,”他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有真心护卫之人,亦难免有被收买、被胁迫,或本身便是他人耳目的。你信谁,不信谁,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须有铁尺衡量,而非一时喜怒。”
“学生……记下了。”李承稷放下空碗,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也恢复了些许勇气,“太傅,今日之事,可是……二皇兄?”几位皇兄中,唯有封了平王的二皇子李承基,母族显赫,且常年留京参赞政务,对他这太子之位,心思最为昭然若揭。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须看清,攻击您,便是攻击东宫法统。而动摇东宫,最终剑指何方?”
李承稷心底一凛:“父皇……”
“陛下春秋鼎盛。”郭嘉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警示,“然储位关乎国本,亦牵动朝局。殿下若不能尽快立起来,今日是平王,明日可能是其他势力。陛下能护您一时,护不了一世。更何况,”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陛下也需要看到一个,足以在风雨中站稳的继承人。”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李承稷只觉得后背刚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父皇……也需要考验他吗?
“这碗粥里没毒。”郭嘉忽然转了话题,指了指碗,“但若今日送粥来的不是臣,是某个‘恰好’关心殿下的宫妃、或某位‘热心’的宗亲,殿下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吗?”
李承稷愕然。
“殿下腿上的伤,用的药膏是太医院最好的。但若有人‘好心’献上祖传秘方,殿下用是不用?”郭嘉继续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李承稷本就紧绷的神经。
“臣今日罚您,用的是‘失仪’之名,行的是‘立威’之实,堵的是御史之口。若臣不罚,或罚得轻了,明日弹劾的奏章便会说东宫跋扈,太傅徇私。殿下,这宫闱朝堂,每一步都是棋,每一句话都是子。仁慈是德,但无智无谋的仁慈,是取死之道;刚强是勇,但不知进退的刚强,是覆亡之根。”
郭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从明日起,殿下除常规讲学外,每日酉时三刻,来臣府中。”
李承稷一惊:“太傅府?”
“不错。”郭嘉回头,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文华殿里教的,是圣人之言,治平之道。臣要教殿下的,是人心鬼蜮,权谋机变,是这煌煌宫阙之下,如何求生,如何……取胜。”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殿下,路很长,且很黑。臣愿为殿下执灯,但脚下的荆棘,须得殿下自己,一步一步踩过去。”
说完,他提起空食盒,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李承稷靠在软枕上,久久未动。腿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头的迷雾,似乎被郭嘉这去而复返的一席话,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凛冽却真实的光。
那光里,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条注定遍布刀锋的路。
而他,必须走下去。
第三章
翌日,李承稷拖着依旧疼痛的双腿,准时出现在文华殿。
讲学的翰林学士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蹒跚的步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同情,却未多言,只如常开讲。殿中其他伴读的勋贵子弟,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比往日更加规矩沉默。昨日马球场之事,显然已如风般传开,而太子受重罚的消息,更是给所有人敲了一记警钟。
李承稷能感觉到那些隐秘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畏惧。他挺直背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聆听讲章,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郭嘉的话在耳边回响——每一步都是棋,每一句话都是子。
午间歇息时,平王李承基竟亲自来了文华殿侧厅。
“三弟!”李承基年长五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显得十分亲热,“昨日听闻你不慎坠马,可吓坏为兄了!伤势如何?太医院的人可还尽心?”他关切地上前,试图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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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稷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劳二皇兄挂心,只是些许扭伤,并无大碍。是弟弟自己骑术不精,怨不得旁人。”他将“坠马”二字轻轻带过,坐实了“意外”,绝口不提马球场上的激将。
李承基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阴霾,旋即被更浓的担忧取代:“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三弟身为储君,关乎社稷,日后还需万分谨慎才是。郭太傅……唉,也是过于严厉了些,父皇将你托付于他,本是期望谆谆教导,如此磋磨,岂不伤了殿下贵体?”他摇头叹息,一副心疼弟弟的模样。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句句陷阱。既暗指太子无能(骑术不精),又挑拨太子与太傅关系(过于严厉),更隐隐牵扯皇帝(父皇托付)。
若是以往,李承稷或许会感到一丝暖意,或对郭嘉再生怨怼。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基:“太傅严师出高徒,皆是为学生着想。父皇既将学生交予太傅,学生自当遵教诲,刻苦向学,不敢有丝毫懈怠。倒是劳烦皇兄百忙之中前来探望,学生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郭嘉和父皇的权威,又表明了自身态度,还将李承基的“关切”轻轻挡了回去。
李承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三弟懂事,为兄也就放心了。对了,过几日母妃宫中设小宴,赏初春海棠,三弟若有闲暇,不妨来散散心?”
“多谢皇兄与贵妃娘娘美意,只是学生近日功课繁重,太傅另有安排,恐难赴宴,还请皇兄代为告罪。”李承稷再次婉拒。
李承基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无妨,学业为重。那为兄就不打扰了。”说罢,拍了拍李承稷的肩膀,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柱后,李承稷才缓缓松开袖中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冷。方才短短几句交锋,竟比昨日跪罚几个时辰更耗心神。
酉时三刻,他准时来到位于皇城东南隅的郭府。
郭府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过于简朴。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透着一股沉肃清冷之气。引路的老仆沉默寡言,将他带至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
郭嘉已在房内,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并非寻常疆域图,而是一幅标注极其详细的京师布局图,宫阙、衙署、坊市、道路、甚至一些重要府邸、水道、暗渠,都清晰在列。
“见过太傅。”李承稷行礼。
郭嘉“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一处:“殿下可知,这是何处?”
李承稷凝目看去,那是靠近东市的一片坊区,标注着“永兴坊”。
“永兴坊,多居商贾富户,亦有几家低品京官宅邸。”李承稷回忆着。
“不错。”郭嘉抬头,目光锐利,“上月二十八,永兴坊西南角,‘醉仙楼’后巷,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经查,是户部一名掌管江淮盐税账目的主事。死因,醉酒失足,坠井而亡。京师府尹已结案。”
李承稷心中一紧:“太傅认为……有疑?”
“此人死前三日,曾秘密求见御史台一位监察御史,状告其上司,户部右侍郎赵永延,在去年淮扬水灾赈济款中,贪墨巨万,并以劣粮充数,致使灾民死伤倍增。”郭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求见当日,那位监察御史‘恰好’感染风寒,卧床不起,未能见成。三日后,此人便‘醉酒坠井’。”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郭嘉半边脸明暗不定。“赵永延,平王生母赵贵妃的亲兄长,殿下那位好二皇兄的嫡亲舅舅。”
李承稷呼吸一滞。
“此事,陛下可知?”他声音干涩。
“陛下案头,或许有京师府尹的结案陈词,亦有都察院例行风闻奏事的折子,语焉不详提过两句盐税账目不清。”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永兴坊,划过半个京城,落到平王府的标记上,“但无实据,无人证,更无苦主追索。一位六品主事的‘意外’身亡,在这偌大京城,连点水花都溅不起。”
他看向李承稷:“殿下,若您得知此事,当如何?”
李承稷脑中飞速转动,一股热血上涌:“自当禀明父皇,彻查到底!贪墨赈灾款,草菅人命,此乃大罪!”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隐去。“如何禀明?凭那已死主事空口无凭的指控?还是凭殿下您的猜测?赵永延为官二十载,树大根深,在户部经营得铁桶一般。那位‘恰好’风寒的监察御史,如今已调任外省。江淮那边,灾情已过,账目早已核销。殿下此时去禀,打草惊蛇不说,陛下若问证据,殿下拿得出吗?若赵永延反咬一口,说殿下听信谣言,构陷大臣,离间天家亲情,殿下又当如何自处?”
一连串的问题,将李承稷满腔义愤浇得冰凉。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储君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但在此之前,”郭嘉的声音冷硬如铁,“须得学会藏锋,学会等待,学会在黑暗中,看清楚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和执棋人的手。”
他走到书案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李承稷。“这是近三年来,京中发生的十七起官员‘意外’身亡、失踪或贬谪的案例,以及其前后关联的人事变动、朝议风向。殿下拿回去,仔细看,找出其中的脉络。三日后,告诉臣您的发现。”
李承稷接过那冰冷的册子,只觉得重逾千斤。
“另外,”郭嘉走到门边,似要结束今日的授课,却又停住,侧过头,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得细长,“从今日起,殿下入口之食,近身之物,需有可靠之人经手。东宫侍卫统领陈平,其父曾受已故孝懿皇后恩惠,其人忠直可用,但缺些机变。殿下可倚为护卫,却不可尽付机要。至于如何甄别真正可信之人,亦是殿下需要学习的功课。”
郭嘉离开了书房。
李承稷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记,只觉得这熟悉的京城,忽然变得无比陌生而危险。那册子仿佛烙铁般烫手。
他知道,从踏入这间书房起,他看到的,将不再是太平盛世的繁华表象。
而是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与狰狞的礁石。
而郭嘉,正将他一步步,推向那暗流的最深处。
第四章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李承稷几乎未曾合眼。那本薄册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与阴谋。十七起案例,看似孤立,散落在不同衙门、不同时间,牵扯的官员品级不一,死法各异——坠马、溺亡、急病、失足,甚至还有一例是家中失火。贬谪的理由也五花八门,或是“办事不力”,或是“言行有失”,或是卷入党争。
起初,他看得头晕眼花,毫无头绪。但看得久了,在郭嘉那句“找出脉络”的驱使下,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铺开纸笔,将涉案官员的官职、派系(若有)、出事前后关联事件、利益得失者一一列出。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线条开始浮现。
其中五起案件,直接或间接与户部、漕运、盐铁相关,最终得益者,或多或少都能与平王母族赵氏,或其关联的江南派系扯上关系。另有三起涉及工部工程、兵部武备采买,最终接手或得到提拔的,是另一位皇兄——四皇子鲁王推荐的人。还有几起,则是朝中清流与勋贵旧臣之间的倾轧,伴随着某些关键位置的易主。
更让他背后发凉的是,有两位官员在出事前,都曾有过类似永兴坊那位主事的举动:试图向御史台或特定官员揭发某事,然后便“意外”身亡了。而接替他们位置的人,往往背景更复杂,或更“听话”。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悄无声息地清除异己、安插亲信、掌控要害部门!
而父皇……父皇知道吗?若知道,为何默许?若不知道,这些事又如何能瞒过九五之尊?
第三日傍晚,李承稷再次来到郭府书房。他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比三日前锐利了许多,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凝。
郭嘉依旧在舆图前,这次看的似乎是北境边防。
“看出什么了?”郭嘉头也不回地问。
李承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梳理的线索,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最后总结道:“学生以为,这些‘意外’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或几股势力,在系统地清除障碍,攫取权柄。其中,以平王……及其关联势力,动作最为频繁,所图亦最巨。而朝中其他派系,或有自保,或有反击,局面错综复杂。”
郭嘉转过身,脸上并无赞许,也无否定,只问:“若你是陛下,面对此局,当如何?”
李承稷一怔,沉思片刻:“当……整肃吏治,明正典刑,剪除奸佞,以正朝纲!”
“如何剪除?”郭嘉追问,“证据何在?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手,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串联谋逆,或是北境、西疆的将领因此生出异心,又当如何?朝廷经得起这般动荡吗?”
李承稷再次语塞。他只想除恶务尽,却未深思恶势力盘根错节之下,雷霆手段可能引发的连锁灾难。
“陛下知道。”郭嘉忽然道,语气肯定,“甚至有些事,是陛下默许,或是推波助澜。”
“什么?”李承稷失声惊问,难以置信。
“帝王之术,在乎制衡。”郭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古柏,“朝堂之上,绝不能只有一种声音。清流过于刚直,易折且不通实务;勋贵过于跋扈,易生不臣之心;外戚宦官,更是祸乱之源。让这几方互相牵制,互相撕咬,陛下才能高坐明堂,掌控全局。平王一系坐大,陛下便扶植鲁王或其他势力加以制衡。某些人贪得无厌,手伸得太长,陛下便借‘意外’或贬谪将其修剪。只要不危及国本,不撼动皇权,一些贪墨,一些冤屈,甚至是几条人命,”他转过身,目光幽深,“在陛下眼中,或许是维持这架庞大帝国机器运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这番话,冰冷彻骨,彻底颠覆了李承稷自幼接受的“仁君贤臣”教化。他脸色苍白,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书案边缘。
“所以……所以那些枉死的官员……就白死了?那些被贪墨的赈灾粮款……就……”他声音颤抖。
“白死?”郭嘉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他们的死,本身就是棋子。或是警告后来者不要多事,或是成为陛下敲打某一方的借口,或是为某个更大布局让路。殿下,这就是现实。您将来要坐的位置,看的不是一人一家的冤屈,而是天下万民的生计,是江山的稳固。有些脏事,有些恶人,现在动不得,不代表永远动不得。陛下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一举廓清朝野、又不会引起剧烈动荡的时机。亦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等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必要去动手清理这一切的……新君。”
李承稷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郭嘉。
郭嘉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惊涛骇浪,席卷了李承稷全部心神。
父皇……在等新君?等自己?
而郭嘉如此残酷地教导自己,将自己推向这黑暗现实的中心,难道是为了……
“臣教导殿下这些,不是让殿下学会冷漠视之,更不是让殿下同流合污。”郭嘉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而是让殿下看清这潭水有多深,有多浑。唯有看清,将来才有可能去涤荡。但涤荡之前,殿下须先学会在水中生存,学会游泳,学会……在不被淹死的前提下,摸清水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水草,每一条暗流。”
“那本册子上的事,有些陛下知晓,有些或许不知。有些,是臣暗中查证所得。”郭嘉走回书案后坐下,“今日起,臣会陆续将更多东西交给殿下。朝中重要官员的履历、背景、姻亲、派系、喜好、把柄;各地藩王、将领的动向、关系;国库岁入岁出的关键节点;漕运、盐铁、边贸的命脉所在……殿下须将这些,如军阵图一般,烂熟于心。”
“这非一日之功。殿下可会觉得枯燥?觉得阴暗?觉得……臣将您拖入这无边的权谋泥沼之中?”郭嘉抬眼,直视李承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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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稷胸口剧烈起伏,无数情绪翻腾——恐惧、愤怒、茫然,甚至有一丝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悸动。最终,这些情绪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重的决心。他缓缓站直身体,对着郭嘉,郑重一揖。
“学生……愿学。”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郭嘉看着他,良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今日,我们便从户部开始。赵永延此人,贪墨之事,绝非孤例。他的背后,是一张覆盖江南乃至半个户部的网。要动他,不能只盯着他一人。我们先来看,去年淮扬水灾,朝廷拨付的赈济款项、粮食,具体的调拨路径,经手官员,以及……最终在哪些环节,出现了‘损耗’。”
烛火,又一次燃至深夜。
李承稷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复杂、黑暗,却也……无比清晰。他甚至开始隐隐觉得,郭嘉那冷酷面具之下,似乎藏着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只是那东西是什么,他尚且触摸不到。
第五章
时光在文华殿的讲章与郭府书房的密议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初夏。
李承稷的变化,东宫属官感受最为明显。太子殿下依旧温和守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近乎天真的明朗,多了几分沉静与疏离。他处理东宫日常事务更加果断,对属官的考校询问,也渐渐能切中要害,甚至偶尔能指出一些账目或规程上的细微疏漏,令人心惊。
朝堂之上,他依旧沉默寡言,恪守储君本分,只在皇帝垂询时,谨慎应答。但有心人发现,太子偶尔投向某些大臣的目光,尤其是当涉及户部、工部钱粮奏议时,那目光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平王李承基又“偶遇”过太子几次,言语间的试探和拉拢更加露骨,甚至暗示若能兄弟同心,将来共享富贵。李承稷每次都能不卑不亢地挡回去,既不得罪,也绝不接茬。李承基脸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勉强。
这一日,郭嘉并未传授新的朝局脉络,而是交给了李承稷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
“三日后,陛下将于南苑赐宴,款待此次回京述职的几位边镇都督及部分有功将领。殿下亦需出席。”郭嘉道,“宴无好宴。此番回京的将领中,有辽东镇守使、安北侯薛义。此人勇猛善战,镇守北疆十余年,颇有威望。但他与兵部尚书、平王的另一位舅舅高崇,素来不睦。去岁冬,薛义曾上疏弹劾高崇克扣辽东军饷、以次充好。此事被压了下来。”
李承稷心中一动:“太傅是担心,宴上会出事?”
“高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薛义性情刚烈,不擅权变。南苑赐宴,百官齐聚,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是最好的‘舞台’。”郭嘉语气平淡,“殿下要做的,不是介入他们的纷争,而是观察。观察陛下对薛义的态度,观察高崇及其党羽的举动,观察其他将领、勋贵的反应。尤其注意,是否有人试图将殿下牵扯进去。”
“学生明白。”李承稷郑重应下。
郭嘉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白玉牌,边缘有些许磕碰痕迹,玉牌一面浮雕着简单的云纹,另一面却光滑无字。
“这块玉牌,殿下收好。”
李承稷疑惑地接过,玉牌触手生温,并非凡品,但也算不上顶级贡玉,样式也普通。“太傅,这是……”
“若宴席之上,或之后三日之内,有人拿着与这块玉牌质地、纹路完全相同,只是另一面或许刻了字的玉牌,以任何方式接近殿下,传递任何消息,或提出任何请求,”郭嘉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殿下务必警惕,立刻告知臣,且不可应允其任何事,亦不可表现出认识此玉牌。”
李承稷心头一凛,握紧了玉牌:“此玉牌……有何来历?与何人相关?”
郭嘉沉默了片刻,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书房内一片寂静。“现在还不是告诉殿下的时候。殿下只需记住,见此牌如见蛇蝎,避之则吉。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若持牌者,是宫中内侍、或是某位看似位卑言轻的官员、甚至是……与平王、鲁王看似毫无瓜葛之人。”
这警告没头没尾,却更令人不安。李承稷将玉牌小心收入贴身内袋,重重点头:“学生谨记。”
三日转瞬即过。
南苑草木葱茏,夏花灿烂。赐宴设在开阔的临水殿中,清风徐来,吹散几分暑气。皇帝高坐御案之后,面色和煦,接受着文武群臣的朝贺与边将的禀奏。宴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表面看去,确是一派君臣相得的祥和景象。
李承稷坐在御案下首左侧,安静地用着菜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他看到了面色黝黑、神情刚毅的安北侯薛义,也看到了笑容满面、正与人把酒言欢的兵部尚书高崇。两人席位相隔不远,却从头至尾,无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碰撞。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忽然,一名侍酒的小太监不知怎地,脚下一个趔趄,手中捧着的酒壶脱手飞出,竟直直朝着薛义的方向泼洒过去!
事发突然,薛义虽武将出身,反应迅捷,侧身躲过大半,但袍袖下摆还是被溅湿了一片。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
高崇立刻起身,厉声喝道:“大胆奴才!御前失仪,冲撞功臣,该当何罪!来人,拖下去!”
薛义皱了皱眉,拱手对御座道:“陛下,些许小事,不必重责。这小太监想必也是无心之失。”他声音洪亮,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
皇帝神色不变,摆了摆手:“既然薛卿求情,便罢了。下次小心。”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一场小小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但李承稷却注意到,高崇在坐下时,与身后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武将,似乎是高崇的侄儿,在兵部当差。
片刻后,那高崇的侄儿端着一杯酒,笑呵呵地走到薛义席前:“薛侯爷,末将久仰您威名,敬您一杯!方才那奴才莽撞,扰了侯爷雅兴,这杯酒,就当是赔罪了!”
薛义不好推辞,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武将脚下似乎也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前倾,手中酒杯竟朝着薛义胸前撞去!薛义下意识抬手格挡,酒杯“哐当”摔碎在地,酒液四溅。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李承稷眼尖地看到,那武将的袖中,似乎有一样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极快地滑落,掉进了薛义因格挡而微微敞开的袍服前襟内!
薛义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对那武将的再次“失手”面露不悦。
那武将连连告罪,退回自己席位。
李承稷的心脏猛地一跳!白色的小东西……会是……玉牌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触及自己怀中那块温润的玉牌,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郭嘉的警告言犹在耳。难道,这就是针对薛义的阴谋?那掉进去的东西,会是什么?
宴席继续,薛义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但李承稷却发现,高崇的目光,时不时会状若无意地扫过薛义身前。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忽然,一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一静。
那御史面色肃然:“臣要弹劾安北侯薛义!薛义身为边镇大将,身受皇恩,却心怀怨望,竟敢在御宴之上,身藏巫蛊厌胜之物,诅咒君上!此乃大逆不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薛义猛地站起,虎目圆睁:“胡言乱语!本侯何曾有此物?!”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御史风闻奏事,须有实据。你可有证据?”
那御史昂然道:“臣有人证!方才薛侯爷与高将军碰撞时,有内侍亲眼所见,有一异物落入薛侯爷怀中!陛下可令人当场搜查,便知真假!”
薛义又惊又怒:“陛下!这是诬陷!”
高崇此时也起身,一脸“痛心疾首”:“薛侯爷,方才碰撞,大家有目共睹。若真是误会,让内侍查看一下,以证清白便是。若真是有人诬陷,陛下也定会还你公道!”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薛义逼到了墙角。若不搜,便是心虚;若搜……
皇帝目光沉沉,在薛义和高崇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李承稷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道:“既如此,为免众议,便查看一下吧。薛卿,你以为如何?”
薛义胸膛剧烈起伏,咬紧牙关,最终单膝跪地:“臣……遵旨!但请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
两名御前侍卫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义身上。
李承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薛义自己动手,解开外袍。侍卫仔细检查。
忽然,一名侍卫的手从薛义内衫的夹层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白色的玉牌!
质地温润,边缘有磕痕,一面浮雕云纹——与李承稷怀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而另一面,赫然刻着几个殷红如血的小字,虽看不真切,但绝非吉语!
“陛下!”侍卫将玉牌高举过头顶。
殿内死一般寂静。高崇眼中闪过一抹得色。薛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面如死灰。
皇帝看着那玉牌,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李承稷脑中一片轰鸣。郭嘉的警告,这块一模一样的玉牌,这精心设计的陷害……他该怎么办?站出来说自己也有一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不说?薛义恐怕就要含冤莫白,甚至性命不保!
而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他的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缓缓开口:
“太子,你上前来。”
“仔细看看,这玉牌……”
“你可曾见过?”
李承稷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父皇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高崇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薛义绝望的眼神,还有怀中那块几乎要烫穿衣料的相同玉牌……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郭嘉的警告响彻耳际:“见此牌如见蛇蝎,避之则吉!” 这是针对薛义的死局,还是……也是一次对太子的试探?他缓缓起身,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就在他即将走到御前,即将看清那玉牌背面血字的那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尖利的通传:
“启禀陛下——太傅郭嘉,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殿门。只见一身肃然紫袍的郭嘉,手持一卷明黄绢帛,步履如风地踏入殿中,他甚至未曾多看那剑拔弩张的场面一眼,径直走到御前,躬身,声音清晰而沉凝地响彻寂静的大殿:
“臣,郭嘉,奉密旨查探北疆军务,现已查明——安北侯薛义,确系遭人构陷!所谓‘巫蛊玉牌’,乃兵部职方司郎中高焕,”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高崇身后那已然脸色惨白的武将,“于三日前,仿造宫中旧物制成,并趁方才碰撞之机,塞入薛侯爷怀中。物证、匠人供词在此!而指使其行事者……”
郭嘉豁然转身,面对满朝文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正是兵部尚书,高崇!”
“其目的,除构陷忠良、排除异己外,更欲借此扰乱北疆军心,为其私下与北狄左谷蠡王部暗通款曲、走私铁器粮草之罪行遮掩!”
“高崇!你还有何话说?!”
高崇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指着郭嘉,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陛下,陛下明鉴!郭嘉他与薛义勾结,诬陷忠臣啊陛下!”
皇帝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郭嘉呈上的明黄绢帛,以及其后附着的厚厚一叠供词、物证清单之上。他伸手,拿起了那卷绢帛。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瘫软在地的高崇,越过了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薛义,再次落在了僵立原地的太子李承稷脸上。
皇帝慢慢展开了绢帛,却并未观看,而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对李承稷说道:
“太子,郭太傅来得正好。”
“你怀中之物,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让朕,也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你与郭嘉,究竟在私下,谋划些什么?”
第六章
“嗡”的一声,李承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父皇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怀中有玉牌?是郭嘉提前禀报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连郭嘉都未能完全预料到的局?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愕、疑惑、探究、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支冰冷的箭矢。他能感觉到平王李承基瞬间绷直的身体和骤然亮起的眼神,能感觉到薛义的茫然,更能感觉到郭嘉——郭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侧脸线条在殿内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他并未看向太子,仿佛对皇帝的话毫无意外。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李承稷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想起郭嘉这些时日的严苛教导,想起那本记录阴暗的册子,想起郭嘉说“陛下在等一个新君”。是试探吗?是父皇对郭嘉,也是对自己的一次终极试探?若此刻退缩、否认、或露出丝毫慌乱,是否就意味着,自己不堪造就,让父皇和郭嘉这些时日的苦心付诸东流?
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猛地冲上头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竟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自压抑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探入怀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取出了那块温润的白玉牌。
玉牌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纹清晰。与侍卫手中那块,除了背面无字,几乎一模一样。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李承稷双手托着玉牌,上前几步,走到御案前,与郭嘉并肩,然后跪下,将玉牌高举过头顶。
“父皇明鉴。”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此玉牌,乃三日前,郭太傅交予儿臣。”
“哦?”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太子和郭嘉之间逡巡,“郭嘉,你私自交给太子此等与‘证物’相似之物,意欲何为?莫非,你早已料到今日之事?还是说,你与那构陷之事,亦有瓜葛?”
压力瞬间转移到郭嘉身上。高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道:“陛下!郭嘉其心可诛!他定然是同谋!请陛下将郭嘉与太子一并治罪!”
郭嘉缓缓直起身,依旧没有看高崇,而是面向皇帝,从容答道:“回陛下,臣将此玉牌交予太子时,确曾言明,若见相同之物出现,必是阴谋构陷之信号。然臣当时,只知有人欲对薛侯爷不利,具体何人、何时、何地、用何手段,臣并不知晓。此玉牌,乃臣偶然查知的一种暗记,与宫中旧档某次清理出的废器物记录吻合,臣留之心存警惕。交给太子,一为提醒殿下惕厉自省,勿堕小人彀中;二也是存了一丝引蛇出洞之念,想看看是否真有人会用此物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臣为何能在此刻携证据赶到,乃是因为臣奉陛下之前密旨,暗中协查北疆军务异动,早已留意高崇及其党羽。其与北狄走私之事,臣已追踪数月,近日方才拿到关键证据与证人。今日南苑之宴,臣料定高崇可能借机发难,故早已布置人手监控其亲信动向。高焕窃取宫中旧档图样、私下找匠人仿造玉牌、乃至宴上设计碰撞之事,皆在臣监视之下。人证物证,方才已一并呈上。”
郭嘉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解释了自己和太子的“嫌疑”,又将破获阴谋、查证走私的功劳,归在了皇帝“密旨”的框架下,给足了皇帝面子,同时将高崇的罪行钉死。
皇帝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在郭嘉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良久,又看向跪在地上,举着玉牌、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太子。
忽然,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郭嘉。”皇帝拿起郭嘉呈上的那卷明黄绢帛——那并非圣旨,而是一份详细无比的查案卷宗,“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这份‘密旨’,朕倒是记得。”他确实曾给过郭嘉便宜行事之权,却未想到郭嘉用在了这里,且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又看向太子:“太子,你持此玉牌三日,可曾疑心太傅别有用心?可曾想过向朕禀报?”
李承稷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考校。他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儿臣……确有疑心。太傅只令儿臣警惕,却未说明缘由,儿臣心中不安。但思及太傅往日教导,皆是为儿臣、为社稷计,且太傅严令不可泄露玉牌之事,儿臣……儿臣选择相信太傅,亦想看看,这玉牌背后,究竟藏着何种玄机。至于向父皇禀报……”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苦涩,“儿臣不知从何禀起,无凭无据,仅凭一块玉牌和心中猜疑,恐滋扰圣听,亦恐打草惊蛇,坏了太傅或父皇的部署。此乃儿臣愚钝寡断之处,请父皇责罚。”
这番回答,半真半假,既承认了疑虑(显示并非完全被郭嘉操控),又表达了对郭嘉和皇帝部署的信任与遵从(显示顾全大局),最后将“不报”归结于自身能力不足而非有意隐瞒(以退为进),可谓周全。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李承稷如蒙大赦,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默默退到一旁,手中仍紧握着那块玉牌,掌心全是冷汗。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面如死灰的高崇身上,脸色骤然转寒:“高崇!你还有何话说?!”
证据确凿,郭嘉的指控条条致命,尤其是私通北狄、走私资敌,这是叛国大罪!高崇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辩驳,只能痛哭流涕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是一时糊涂……都是臣那不成器的侄儿怂恿……臣愿交出所有家产,求陛下饶臣一族性命……”
“押下去!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其党羽,一应涉案人等,绝不姑息!”皇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薛义!”
“臣在!”薛义激动地出列跪倒。
“你受委屈了。朕已知你忠心。高崇克扣之军饷,着户部即刻双倍补发辽东镇!你此番回京,便多留几日,整顿军备,所需一应物资,兵部……暂由左侍郎代理,务必配合!”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薛义重重叩首,虎目含泪。
一场惊心动魄的御宴风波,以高崇集团的彻底倒塌和薛义的沉冤得雪告终。殿中百官,无不凛然。看向郭嘉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忌惮。看向太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这位年轻的储君,似乎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软弱可欺,他与郭嘉的关系,更是耐人寻味。
宴席自然无法再继续。皇帝倦怠地摆了摆手,示意散席。
李承稷随着人流退出临水殿,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回头望去,只见郭嘉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两人站在御案前,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父皇的背影挺拔,郭嘉微微躬身,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幽深难测的图画。
福安悄悄凑上来,低声道:“殿下,可要回东宫?”
李承稷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殿内:“等太傅出来。”
他心中有无数的疑问。郭嘉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那块玉牌的来历到底是什么?父皇最后留下郭嘉,又要说什么?更重要的是,经过今日之事,父皇对自己……究竟是何看法?
约莫一刻钟后,郭嘉才从殿内走出。他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太傅。”李承稷迎上前。
郭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府再说。”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宫道上。车厢内,只有他们二人。
“今日,殿下应对得尚可。”郭嘉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虽显稚嫩,但未露怯,亦未妄动。”
李承稷苦笑:“学生当时……几乎魂飞魄散。父皇他……”
“陛下是在试探。”郭嘉直接道,“试探殿下是否完全受臣操控,试探殿下临机应变之能,亦试探殿下……是否有担当。”
“那玉牌……”
“确是宫中旧物,与一段旧案有关,牵扯先帝晚年的一桩宫廷秘事。具体情形,眼下知道对殿下并无益处。臣用它,一是因其隐秘,常人难知;二是因其本身便带有‘阴谋’与‘构陷’之意味,用作警示意象鲜明。”郭嘉解释道,“高崇等人选用此物构陷薛义,倒是歪打正着,用了真典故,可惜他们只知其形,不知其背后真正的厉害关系。”
李承稷默然,宫中秘事……先帝晚年……那又是怎样的漩涡?
“经此一事,高崇一党算是拔除了。平王断一臂膀,短期内必会收敛。但殿下不可放松警惕。”郭嘉继续道,“今日陛下虽未深究殿下与臣,然心中必有考量。接下来,陛下可能会给殿下一些实际差事。”
“差事?”
“嗯。或许是去户部观政,或许是协理某件不大不小的案子。殿下须全力以赴,做出实绩。但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成绩要有,却不可太过耀眼,惹来更多嫉恨。分寸把握,至关重要。”
李承稷认真记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太傅,您……早知今日之局?一切皆在您算计之中?”
郭嘉望向车窗外流转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世事如棋,无人能算尽所有变化。臣只是比常人,多看几步,多备几手。今日之局,七分在算,三分在天意。若非陛下……早有剪除高崇之心,若非薛义确实刚直可用,若非高崇利令智昏、行迹早露,仅凭臣一人,难成此事。”
他转过头,看着李承稷,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殿下,今日您也看到了。朝堂之争,非黑即白者少,多是灰影重重。薛义是忠臣,但他也曾为军饷之事行过些非常手段。高崇是奸佞,但他早年也曾有军功,其家族在地方盘根错节。陛下处置高崇,是因他触了别人的利益,便险些万劫不复。而高崇,也曾是颇有才干的能臣,却因贪欲和权欲,一步步走向深渊,最终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臣教殿下这些权谋机变,不是让殿下成为高崇那样的人。而是希望殿下,将来有一日,能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保护如薛义这般的忠良,肃清如高崇这般的蠹虫,在这灰影重重的世道里,辟出一条相对清明的路来。”
“这条路,很难,很险,也很孤独。”郭嘉的声音低沉下去,“殿下,可还想继续走下去?”
李承稷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激荡。今日殿上的惊险,薛义的冤屈与忠勇,高崇的覆灭,父皇的深不可测,还有郭嘉这看似冷酷实则深沉的教导……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心中激荡冲撞。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名为责任与使命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
“学生,愿往。”
第七章
南苑风波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每个角落。
兵部尚书高崇下狱,三司会审雷厉风行,其走私资敌、构陷大将、贪墨军饷等罪状迅速坐实,牵连出大小官员数十人,平王一党遭受重创,一时风声鹤唳,纷纷夹起尾巴,或上表请罪,或急于撇清关系。安北侯薛义得以昭雪,皇帝厚加赏赐,并令其暂留京师,协助整顿兵部武备。朝局为之一肃。
而太子李承稷在御宴上的表现,虽无突出功绩,但那份在突发变故前的镇定(至少表面如此),以及与郭嘉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也落入了许多有心人的眼中。关于“郭太傅与太子关系非常”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次事件增添了更多暧昧不明的色彩。有人猜郭嘉是太子心腹智囊,有人猜郭嘉是以此操控太子,更有人私下嚼舌,提及多年前郭嘉与已故孝懿皇后娘家的一些旧谊,暗示其中或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感纠葛。
对这些,李承稷一律充耳不闻。他按照郭嘉的指点,更加勤勉于政务学习,同时谨言慎行,对平王等人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果然,半月后,皇帝下旨,命太子“协理京畿粮仓清点稽核事宜”。这是一个不大不小、颇有油水却也容易出纰漏的差事。既给了太子接触实务的机会,又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验。
郭嘉对此并未过多插手具体事务,只给了李承稷几条原则:账目要清,手脚要干净,用人要慎,遇到盘根错节之处,可缓图之,不必急于求成,但底线必须守住。
李承稷带着东宫属官和户部、仓场衙门指派的人,开始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他牢记郭嘉教导,不再只看表面数字,而是仔细核对入库出库凭证、运输损耗记录、各地粮价波动、乃至仓廒修缮费用等细节。很快,他便发现了几处明显的账实不符和不合常理的损耗。
当他拿着疑点去询问具体经办官吏时,对方或支支吾吾,或推诿搪塞,甚至有人暗示此事牵扯某位宗室勋贵,劝太子“水至清则无鱼”。李承稷不为所动,只将疑点一一记录在案,并未立刻发作。
这日,他正在仓场衙门核对一批陈粮置换新粮的账目,福安悄悄进来,低声道:“殿下,平王府派人送来请柬,说是王府后园荷花初绽,请您明日过府赏荷。”
李承稷笔下未停,淡淡道:“就说本宫公务繁忙,多谢王兄美意,心领了。”
福安应了声,却又道:“来人说……平王殿下还提到,他知道殿下近日为粮仓旧账烦忧,或许……有些‘故纸堆’里的旧事,能帮殿下理清头绪。”
李承稷笔尖一顿。平王这是利诱不成,改为暗示手中有“把柄”或“线索”,想引他过去谈条件?
“回复他,本宫依法依规办事,旧账新账,总会查清。王兄若真有线索,可写成条陈,本宫自会斟酌。”李承稷不想与他私下接触,以免授人以柄。
打发走福安,李承稷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神经。这还只是开始。
又过了几日,他在核查一批三年前由江南漕运至京的贡粮账目时,发现其中一批粮食的“途中损耗”高得离谱,几乎达到两成。而当时负责押运的,是一位已故老勋贵的侄子,此人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个闲职。更奇怪的是,这批粮食入库后不久,京城米价有一小波异常上涨。
他将疑点列出,命人去调取当时的市易司记录和漕运沿途关卡的勘合文书。调取过程却意外地顺利,相关文书很快送来。仔细比对后,李承稷发现,漕运勘合记录显示船只沿途并无重大事故,损耗应在正常范围。而市易司的记录则显示,在那批粮食入库前后,有几家背景深厚的粮商,曾大量收购市面余粮。
线索似乎指向了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虚报损耗,私吞官粮,并与粮商勾结,操纵市价牟利。但这仅仅是推测,缺乏直接证据,且涉事人员有的已死,有的身份敏感。
李承稷将情况私下告知郭嘉。郭嘉听后,只问了一句:“殿下打算如何?”
“学生想……继续深挖,至少拿到那几家粮商与当时经办官员勾连的证据。”李承稷道。
郭嘉摇头:“打草已惊蛇。殿下再查下去,无非两种结果:一是对方断尾求生,推出几个替罪羊,于事无补,反显殿下急躁;二是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恐对殿下不利。此案时隔三年,人证物证难以周全,非眼下能一举廓清。”
“难道就放任不管?”李承稷不甘。
“管,但要换个法子。”郭嘉道,“殿下可将已查实的、无关紧要的几处小纰漏,以及对此桩旧案‘存疑,建议移交有司另案详查’的结论,一并写入奏报。重点放在当下粮仓管理的改进建议上,如完善账目流程、加强监督互查、定期轮换仓官等。奏报中,对此旧案,语气要严正,但处理建议要‘按章办事’。”
李承稷若有所思:“太傅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此事正式摆上台面,列入待办,反而让背后之人不敢轻易再动相关手脚,也为日后查办留下由头。而眼下集中精力,做出一些切实的、看得见的整改成效?”
“不错。”郭嘉颔首,“殿下此番差事,陛下和朝臣看的,不仅是殿下查出了多少蛀虫,更是殿下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分寸感和……政绩。揪出旧案元凶固然重要,但整顿现行弊政、提出可行方案,更能体现殿下的治事之才。且这样一来,殿下既表明了态度,又未过度树敌,还拿到了实实在在的政绩。”
李承稷豁然开朗。这就是郭嘉常说的“分寸”与“火候”。
他依言而行。奏报呈上后,皇帝朱批“所奏甚妥,着即照准施行。旧案移交刑部备案核查。”既肯定了太子的做法,又将那桩旧案挂了起来,悬而未决,成为一种持续的威慑。
太子协理粮仓事务数月,账目稽核清晰,提出多项切实可行的整改条陈,并顺利推行了几项小的管理革新,仓场风气为之一新。虽然未能揪出大贪巨蠹,但其务实、稳重、懂得平衡的办事风格,却赢得了不少务实派官员的暗暗赞许。连一向挑剔的皇帝,在朝会上也难得地对太子点了点头,说了句“太子近日,颇见进益”。
只有李承稷自己知道,这“进益”的背后,是多少个挑灯夜战的晚上,是多少次与郭嘉的深夜密谈,是多少回在复杂人事与利益纠葛中的如履薄冰。
这一日,从户部衙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李承稷没有立刻回宫,信步走到离衙门不远的一处临河茶楼,想独自静一静。二楼雅间清静,他凭窗而坐,看着河中往来船只,思绪纷飞。
忽然,隔壁雅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声音不大,但因木板隔音不佳,还是飘了过来。
“……太子这次,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原以为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还真沉得下心做事。”
“哼,不过是郭太傅在后面指点罢了。离了郭嘉,他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郭太傅再厉害,也得太子肯学、能用。你瞧平王那边,不也有高人?可平王本人……唉。”
“说起来,郭嘉对太子也未免太尽心了些。你们说,外间那些传言……”
“嘘!慎言!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不过……郭嘉年近不惑,为何一直不娶?先帝在时,曾有意将某位宗室女赐婚,也被他婉拒。他这般人物,若非心有所属,或是……另有抱负,何至于此?”
“抱负?什么抱负能比封侯拜相、开枝散叶更重要?我看啊,八成还是为了那位早逝的……”
话音戛然而止,似是被人制止。
李承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又是这种传言。他早已听腻,却也忍不住去想。郭嘉对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纯粹的君臣师徒之义?还是真的……如外界揣测,夹杂着对母后的旧情,故而移爱于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他正欲起身离开,雅间的门却被轻轻叩响。
“殿下,是臣。”门外传来郭嘉平静的声音。
李承稷一惊,连忙开门。郭嘉独自一人,依旧是那身深青常服。
“太傅怎知学生在此?”
“殿下从户部出来,神情若有所思,臣猜殿下或许想独处,便未打扰。见殿下进了这茶楼,恰好臣也有些渴了。”郭嘉自然地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李承稷替他斟了茶,犹豫着是否要提及刚才听到的闲话。
郭嘉却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殿下可是又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李承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无非是些……关于太傅与学生的无稽之谈。还有……提及母后。”
郭嘉神色未变,只道:“殿下可信?”
“学生……不知。”李承稷老实回答,“太傅对学生,倾囊相授,严厉督促,学生感激。但有时……学生亦会疑惑。”
“疑惑什么?”
“疑惑太傅为何选择学生?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李承稷抬起头,直视郭嘉,“若为权位,太傅已是帝师,位极人臣。若为抱负,太傅之才,经天纬地,何以独独对学生寄予厚望,甚至……不惜自身清誉?”
这是埋藏在他心底许久的问题。今日,在这临河的黄昏,借着那隐约流言的刺激,他终于问了出来。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河面被染成金红,波光粼粼。他的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可知,臣年少时,曾游历天下。见过江南富庶,也见过北地苦寒;见过边关将士浴血,也见过朝中蛀虫酣歌;见过百姓丰年仓廪实,更见过灾年易子食。”
“臣曾以为,读遍圣贤书,便可治国平天下。后来方知,书中的道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道面前,往往苍白无力。贪欲、权谋、党争、外患……如同一张张巨网,束缚着这个国家,让它前行得艰难而缓慢。”
“臣入朝为官,也曾想激浊扬清,却处处碰壁,方知独木难支。直到……遇见陛下,得陛下信重,方能稍展抱负。然陛下乃开国之君,雄才大略,亦有其局限与不得已。许多积弊,非一代人能尽除。”
他的目光转回,落在李承稷脸上,那目光中有一种李承稷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殿下,这个国家,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君主,不懈努力,方能真正海晏河清。陛下选择了您为储君,或许有诸多考量。而臣选择殿下,是因为臣在殿下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
“不是因殿下天纵英明,恰恰相反,是因殿下曾经的仁弱与天真。”郭嘉的话出人意料,“仁弱,意味着心肠未冷,将来或能存恤百姓;天真,意味着尚未被这官场染缸浸透,或能保有几分赤子之心。但仅有这些,远远不够。仁弱需以智慧为骨,天真需以历练为甲。否则,便是懦弱,便是愚蠢,非但不能造福天下,反会酿成浩劫。”
“所以,臣以严苛锤炼殿下心志,以黑暗警示殿下世情,以权谋武装殿下手腕。臣要将您从一个可能被轻易折断的玉瓶,锻造成一柄既能斩妖除魔、亦能守护山河的利剑。”
“这过程,必然痛苦,必然伴随流言与非议。臣之清誉,与江山社稷相比,轻如鸿毛。至于其他……”郭嘉顿了顿,眼中那抹灼热渐渐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潭,“臣之心,天地可鉴,山河可证。非为私情,非为权位,只为……这片土地上,黎民百姓能多一分安稳,这煌煌盛世,能延续得再久一些。”
“殿下,”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重若千钧,“这便是臣的答案。您,可还愿信臣?”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窗棂,照在郭嘉肃然的脸上。李承稷望着他,心中翻江倒海。那些流言,那些猜疑,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比渺小和可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郭嘉,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永志不忘。”
第八章
粮仓差事圆满结束后,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似乎温和了不少,召见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询问经史,有时探讨时政,偶尔甚至会问及他对某些朝臣的看法。李承稷谨记郭嘉“多看多听少言,言必有据”的教导,回答得愈发谨慎周全,既不过分显露锋芒,亦能展现出自己的思考。
转眼秋去冬来,年关将至。
这一日,皇帝在暖阁召见太子与郭嘉,提及明年开春的祭祀大典与巡视京畿春耕事宜。
“祭祀乃国之大事,礼部已在筹备。巡视春耕,关乎一年生计,亦不可轻忽。”皇帝看着二人,“太子,你已协理过实务,此次巡视,便由你代朕前往京畿三县,体察民情,督导春耕准备。郭嘉,你随行辅佐。”
“儿臣遵旨。”
“臣遵旨。”
这无疑是一次更重要的历练,也是皇帝对太子能力的进一步考察。京畿之地,看似天子脚下,实则关系错综复杂,皇庄、勋戚田产、地方豪强交织,巡视看似风光,实则暗礁密布。
接下差事,李承稷与郭嘉立刻着手准备。查阅相关县治档案,了解地方官员背景,预估可能遇到的问题。郭嘉特意提醒:“殿下此次出行,重在‘观风察吏,宣示德政’,而非‘纠察惩处’。对地方官员,当以勉励为主,对其困难,可听其言,察其情,具体处置,回京禀明陛下后再定。切记,殿下是储君,代表的是朝廷体统与陛下恩泽,不必事事躬亲,陷入具体纠纷。”
李承稷一一记下。
出发前夜,郭嘉来到东宫,交给李承稷一个密封的锦囊。
“殿下将此物收好,贴身携带。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拆看。”郭嘉神情严肃,“此次巡视,虽在京畿,然各方视线聚焦,难保无人暗中作祟。若遇突发危局,或臣不在身边时情况有异,可拆开此囊,或能指引一二。”
李承稷接过那轻飘飘却又似有千钧重的锦囊,心中凛然,郑重收入怀中。
翌日,太子仪仗出京,虽非全副銮驾,却也旌旗招展,护卫森严。郭嘉骑马随行在太子车驾之侧,紫袍玉带,神色沉静。
京畿三县,首站便是位于京西的永平县。县令早已率大小官吏在城外十里长亭迎候,场面隆重。接风宴上,极尽奉承,歌功颂德,汇报的也都是境内如何太平,春耕准备如何井井有条,百姓如何感念天恩。
李承稷按照郭嘉事先提点,温言勉励,赏赐有加,并未深入追问。宴后,他提出明日要亲自去田间地头看看,并走访几户农家。县令连声答应,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而,次日到了所谓“安排好”的村落,李承稷一眼便看出问题。田地确实平整,农具也算齐整,但田间劳作的农夫,大多面色红润,手脚并不粗粝,言谈举止也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拘谨和刻意,回答太子问话时,几乎众口一词,满是感恩戴德。走访的农家,房屋整洁,粮缸半满,显然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样板”。
李承稷心中不悦,但面上不显。他忽然指着一处离官道较远、看起来相对破旧的村落,对县令道:“去那边看看。”
县令脸色微变,连忙道:“殿下,那边路不好走,且村民粗鄙,恐冲撞殿下……”
“无妨,本宫正想看看百姓真实光景。”李承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县令无奈,只得引路。这村落果然穷困许多,房屋低矮,村民面有菜色。见到太子仪仗,远远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李承稷亲自扶起一位老者,温言询问春耕可有种粮,赋税可重,生活可有难处。
老者起初不敢言,在李承稷再三安抚下,才嗫嚅道:“回……回贵人,种粮……朝廷贷的种子还好,就是……就是去年秋税,县里加了‘鼠耗’‘脚钱’,比往年多了三成……家里壮劳力去给城里王老爷家修别院,工钱还没结清,眼看要播种,牛租也涨了……”
旁边县令脸色已然发白,狠狠瞪了那老者一眼。李承稷恍若未见,又问了其他几户,情况大同小异。额外加征,豪强盘剥,劳力被占,是普遍问题。
返回县衙后,李承稷并未立刻发作,只将所见所闻记下,对县令道:“民生多艰,父母官责任重大。这些困难,本宫知道了,回京后会禀明父皇。眼下春耕在即,还望县尊能切实体恤民力,勿使百姓误了农时。”
县令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晚间,李承稷将日间所见告知郭嘉。郭嘉道:“此乃常态。县令未必是主谋,或许只是执行上意,或迫于地方豪强压力。殿下今日处置得当,既看到了实情,又未当场令地方官难堪,保留了回旋余地。这些事,需从朝廷层面通盘考量,非一次巡视能解决。”
第二站是位于京北的安平县。此处有大量皇庄和勋贵田产。接待的规格更高,县令更是八面玲珑。然而,在视察一处皇庄时,李承稷发现庄头汇报的田亩数与佃户数,与庄田册记录略有出入,且庄内仓廪高大坚固,远超寻常。
他私下询问一名老佃户,老佃户趁无人注意,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纸条,便匆匆离去。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庄田实多隐田,粮多输私仓,佃户苦役重,有逃逸被捉回打死者。”
李承稷心中震怒。隐田匿户,私设刑堂,这已触犯律法!他将纸条给郭嘉看了。郭嘉沉吟道:“此事牵扯皇庄,可能涉及内廷太监或皇室管事。殿下不宜直接插手。可将线索暗记,回京后通过可靠渠道,密奏陛下,由陛下决断。眼下,殿下可借询问春耕之机,点一点‘田亩管理须合规,勿使佃户失所’即可。”
李承稷依言而行,在随后与庄头的谈话中,看似随意地提了提朝廷重视农桑、体恤佃农之意,那庄头脸色变了变,连声应承。
巡视至第三站河间县时,已近尾声。此县临河,多有水患,历来是治理难点。县令是个干瘦的老进士,看上去颇为务实,汇报时也直言县内水利年久失修,春耕恐受影响,恳请朝廷拨款修缮。
李承稷实地查看了几处险要河堤和沟渠,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他详细询问了修缮所需银两、工时,并召集县中老农、水工询问历史水情和治理经验。老县令见太子如此认真,也打开话匣子,说了许多实际困难,包括历年申请款项被层层克扣、物料价格上涨、熟练工匠难寻等。
这一次,李承稷觉得看到了真正的地方实情和干吏的难处。他仔细记录,承诺回京后定会向父皇奏明此地水利之急。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巡视结束,河间县令率众送太子仪仗至县界。就在车队即将启程返京时,异变陡生!
一队约二三十人的蒙面黑衣骑士,突然从官道旁的树林中冲出,手持利刃,目标明确,直扑太子车驾!
“护驾!”护卫统领陈平厉声大喝,拔刀迎上。随行侍卫虽都是精锐,但事发突然,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瞬间便与侍卫们缠斗在一起,有几人已突破外围,冲向太子的马车!
车驾旁,郭嘉眼神一凝,厉声道:“保护殿下!向河间县方向退!”他本人却并未退后,反而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迎向一名已冲到近前的黑衣刺客!
李承稷在车内,只听外面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四起,马车剧烈颠簸起来。他紧紧抓住车窗,心脏狂跳。刺客!竟然真有刺客!在京畿之地,刺杀储君!
福安吓得面无人色,挡在太子身前。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似乎被什么撞上,停了下来。车帘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一张蒙面的狰狞面孔出现,手中钢刀闪着寒光,直刺而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影闪过,“铛”地一声,郭嘉的短剑架住了钢刀,火星四溅!那刺客力道极大,郭嘉被震得后退半步,却死死抵住。
“殿下!下车!往河边跑!”郭嘉急喝道,同时与那刺客激烈搏杀在一起。
李承稷被福安连拉带拽地拖下马车。只见官道上已是一片混战,侍卫们拼死抵挡,但黑衣刺客人数不少,且个个悍勇,已有数名侍卫倒下。河间县令带来的那些衙役,早已吓得四散。
“殿下!这边!”陈平浑身浴血,砍倒一名刺客,冲过来护住李承稷,朝着不远处的河滩退去。那里地形开阔,暂无刺客。
李承稷被陈平和几名侍卫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河滩。他回头望去,只见郭嘉仍被两名刺客缠住,险象环生。郭嘉虽通武艺,但显然并非以武力见长,更多凭借精巧的招式和冷静的判断周旋。
“去帮太傅!”李承稷对陈平喊道。
陈平犹豫了一下,留下两名侍卫保护太子,自己提刀杀了回去。
李承稷站在冰冷的河滩上,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不远处惨烈的厮杀,看着那些为他而战的侍卫不断倒下,看着郭嘉紫袍上绽开的血花……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这就是储君之路,不仅有阴谋构陷,更有血淋淋的刺杀!
是谁?平王?还是其他势力?竟敢如此猖狂!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异变再起!河滩旁的芦苇丛中,突然又窜出三名黑衣刺客,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直扑李承稷!他们竟是早就埋伏在此!
保护李承稷的两名侍卫猝不及防,瞬间被放倒一人!另一人拼死抵挡,却也岌岌可危!
李承稷手无寸铁,连连后退,脚下是松软的河沙,行动不便。一名刺客狞笑着,挥刀刺来!
生死一瞬!
李承稷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锦囊!郭嘉的锦囊!
他猛地扯出锦囊,也顾不上许多,用力撕开!
里面没有兵器,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是郭嘉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若遇刺,疑在河间。刺客非为杀汝,意在逼汝入河或擒汝。河滩东南百步,芦苇深处,有旧渔船藏匿,水遁可脱。脱身后,勿回官道,直往东北十里,见‘李家庄’,寻庄主李茂,示玉牌,可得庇护,彼乃薛义旧部。”
电光石火间,李承稷来不及细思,猛地将纸条塞回怀中,依言朝着东南方向,用尽全力跑去!脚下河沙湿滑,他几次踉跄,身后刺客紧追不舍!
百步距离,此刻显得如此漫长。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刀风!
终于,他看到了一丛格外茂密的芦苇!他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果然,芦苇荡深处,水边系着一条破旧的渔船!
他奋力跳上船,解开缆绳,抓起船桨,拼命向河中划去!船小且破,吃水很浅,划动起来十分费力。
一名刺客追到水边,见他要逃,竟也跃入冰凉刺骨的河水中,试图泅水追来!
李承稷咬紧牙关,拼命划桨。他不会水,此刻全凭一股求生本能。小船歪歪扭扭,向河心飘去。
那刺客水性极佳,迅速拉近距离,眼看就要抓住船帮!
就在这时,对岸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一支冷箭,“嗖”地一声,精准地没入水中刺客的后颈!那刺客闷哼一声,沉入水中,再无动静。
李承稷惊魂未定,看向对岸,只见芦苇摇曳,不见人影。是郭嘉安排的接应?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敢停留,继续奋力向对岸划去。按照纸条指示,他上岸后,辨明方向,朝着东北方发足狂奔。身后官道方向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也不知郭嘉、陈平他们怎么样了。
跑了不知多久,他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寒冷刺骨。终于,前方出现一个村庄的轮廓,村口老树下,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隐约可见“李家庄”三字。
他踉跄着走进村子,村中似乎很安静。他找到最大的一处宅院,上前拍门。
门开了,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警惕地看着他。
李承稷掏出怀中那块已沾满泥水的云纹玉牌,颤声道:“我……我找李茂庄主。是……是安北侯旧部吗?”
那汉子看到玉牌,脸色一变,仔细打量了李承稷几眼,立刻将他拉进院内,迅速关上大门。
“您是……?”
“我乃当朝太子,李承稷。”李承稷靠在墙上,喘息着,“遭人刺杀,依郭太傅所示,来此求助。”
中年汉子——李茂,闻言大惊,连忙跪下行礼:“草民李茂,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快快请进!”他一边扶起李承稷往里走,一边急声道,“郭太傅果然料事如神!三日前便有神秘人送来密信,说近日或有贵人持此玉牌来此,令草民务必护其周全!庄内皆是当年跟随侯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及其家眷,绝对可靠!殿下放心!”
李承稷被安置在温暖的屋内,换上干净衣物,喝下热汤,惊魂稍定。他心中却如波涛汹涌。郭嘉……竟然连遇刺后的退路都安排好了?而且安排在薛义的旧部这里?他究竟布了多大的局?那些刺客,果真如锦囊所言,意在逼他入河或擒拿,而非直接击杀?擒拿太子,意欲何为?逼宫?要挟?
还有对岸那支救命冷箭,是谁?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又一次,在郭嘉的谋划下,死里逃生。
而郭嘉本人,此刻是否安好?
第九章
李承稷在李家庄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夜。
翌日清晨,庄外传来马蹄声。李茂警惕地前去查看,很快带回两人,正是郭嘉和陈平!
郭嘉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隐有血迹渗出,紫袍沾满尘土和血污,但眼神依旧冷静。陈平更是伤痕累累,却坚持护卫在侧。
“太傅!”李承稷抢步上前,看到郭嘉受伤,心中一紧,“您受伤了!陈统领,你们……”
“殿下无恙便好。”郭嘉打断他,仔细打量了李承稷一番,见他只是疲惫,并无大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皮肉之伤,无碍性命。”
陈平单膝跪地,沉痛道:“殿下,末将护卫不力,致使殿下受惊,随行侍卫……折损十七人,重伤八人。请殿下治罪!”
李承稷扶起他,涩声道:“陈统领和诸位将士拼死护驾,何罪之有?牺牲将士,厚加抚恤,重伤者全力救治。”他转向郭嘉,“太傅,昨日……”
郭嘉对李茂道:“李庄主,昨日多谢。此地不宜久留,请为我们准备车马,尽快绕道回京。”
李茂肃然应下,立刻去安排。
屋内只剩三人。郭嘉才低声道:“昨日刺客,共有三十一人,当场格杀二十四名,擒获三名重伤者,余者逃脱。擒获之人,皆已服毒自尽,是死士。”
李承稷倒吸一口凉气:“死士?!可知是何人指使?”
“刺客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刃也是寻常式样,难以追查。”郭嘉道,“但昨日交手,其目的确如臣所料,并非一味强攻击杀,更多是制造混乱,试图将殿下逼离大队,或掳掠而去。若非殿下当机立断,依锦囊指示脱身,后果不堪设想。”
“那支冷箭……”
“是臣提前安排的暗哨。锦囊中既指明水遁路线,臣自然要在对岸安排接应,以防万一。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在河滩也埋伏了人。”郭嘉解释道,“李茂此处,是多年前臣因薛义之事查访时,暗中布下的一处联络点,绝对可靠。薛义旧部,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且与京中各方几无瓜葛,是殿下暂时避险的最佳所在。”
李承稷心中稍安,又问:“我们遇刺的消息,是否已传回京城?”
“昨夜臣已派人连夜密报陛下。此刻,京城恐怕已经戒严,陛下定然震怒。”郭嘉眼神锐利,“此事发生在河间县地界,河间县令脱不了干系,即便非其主谋,也有失察之罪。但更重要的是,谁有能力在京畿之地,调动数十死士,策划如此周密的刺杀?”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名字,却都没有说出口。
“殿下,此次刺杀,虽是危机,却也是机会。”郭嘉话锋一转,“储君遇刺,惊天大案。陛下必定严查。幕后之人,无论藏得多深,此番必定要露出些马脚。而我们,”他看向李承稷,“殿下经此一劫,可示弱,可显刚。”
“示弱?显刚?”李承稷不解。
“回京之后,殿下可称受惊病倒,暂不视事,以示柔弱,降低某些人的戒心,也让陛下更加怜惜震怒。”郭嘉缓缓道,“但同时,殿下可私下向陛下陈情,言明刺客疑似欲行掳掠,其心可诛,并呈上河间县令治理不力、皇庄隐田匿户等巡视所见弊政,显示殿下虽受惊吓,仍心系国事,且通过此次巡视,确有所得。刚柔并济,方为上策。”
李承稷恍然,深深点头。
不久,李茂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和几名可靠庄丁护卫。郭嘉、李承稷、陈平等人改换装束,绕开官道,从小路秘密返京。
一路无话,气氛凝重。李承稷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枝残雪,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寒意,以及对未来更深的警惕。储君之位,果然是天下至危之位。
接近京城时,已有皇帝派出的禁军接应。得知太子与太傅平安归来,禁军统领明显松了口气。一行人被严密护送回京,直接进入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面沉似水。看到李承稷安然无恙,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郭嘉简要禀报了遇刺经过及处置。
“查!给朕彻查!无论是谁,胆敢谋刺储君,形同谋逆!诛九族!”皇帝震怒,当场下令三司、锦衣卫、东厂全部出动,严查此案,京畿各衙门一律配合。
李承稷依郭嘉所教,表现出惊魂未定、精神萎靡之态,皇帝温言安抚,令其回东宫好生休养,暂免一切朝会。
回到东宫,李承稷确实病了一场。连日惊吓、奔波、寒冷,加上心绪激荡,他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太医诊治,说是风寒入体,兼受惊悸,需静养。
病中,皇帝亲自来探视过一次,赏赐了不少珍贵药材,叮嘱他安心养病。平王、鲁王等皇子也纷纷前来“慰问”,言语间满是关切,眼神却各怀心思。
李承稷卧床不起,东宫门庭看似冷落,实则暗流涌动。刺杀案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不断有官员被牵扯进去,或是刺客曾经落脚点的房东,或是可能提供兵器的铁匠,或是与河间县令有过节、被怀疑借机报复的士绅……一时间,人人自危。
然而,线索到了某些关键节点,便往往中断。死士无从查起,兵器来源庞杂,雇佣关系层层转手,最终指向几个早已逃之夭夭或被灭口的江湖亡命徒。朝中几位与平王过从甚密的官员受到怀疑,但并无直接证据。皇帝虽然震怒,似乎也投鼠忌器,并未立刻对平王采取行动。
李承稷在病榻上,通过福安和偶尔秘密前来的郭嘉,了解着外间的风云变幻。郭嘉的伤已无大碍,他并未过多卷入刺杀案的直接调查,反而更加低调。
这一日,李承稷病体稍愈,正在书房看书,郭嘉前来。
“殿下气色好些了。”郭嘉打量着他。
“多谢太傅挂心。”李承稷屏退左右,“外间情况如何?”
“陛下震怒未消,但线索纷乱,难以指向明确元凶。平王称病闭门不出,其党羽也收敛许多。”郭嘉道,“不过,经此一事,陛下对殿下的安全更为上心,已增派了东宫护卫,并暗示臣,待殿下痊愈,可逐步接触更多机要。”
李承稷沉默片刻,问道:“太傅,依您看,此次刺杀,果真是二皇兄所为?”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学生……觉得是。但也有疑惑。若真是他,此举未免太过冒险疯狂。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成功了呢?”郭嘉缓缓道,“若是成功掳走殿下,或造成殿下‘意外’身亡于混乱之中,再嫁祸给河间县令或地方匪患。届时,他身为最年长的皇子,母族势力仍在,朝中党羽不少,陛下悲痛之余,会否考虑改立?即便不改立,太子之位空悬,他也能获得更多机会和时间。”
李承稷背脊发凉。
“当然,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平王,故意行刺,挑起陛下与平王一系彻底决裂,从中渔利。”郭嘉继续分析,“鲁王、或其他有实力的藩王,乃至朝中某些试图浑水摸鱼的势力,皆有嫌疑。甚至……不排除有外邦意图扰乱我朝内政的可能。”
局势之复杂,远超想象。
“那父皇他……”
“陛下心中,或许已有判断。但帝王心思,深不可测。或许在等更确凿的证据,或许在等更好的时机,或许……在观察各方反应,包括殿下您的反应。”郭嘉看着李承稷,“殿下病愈后,当如何自处,须仔细斟酌。”
李承稷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太傅,那锦囊……您早已料到此行有险?”
郭嘉默然片刻,道:“臣只是根据局势,做最坏的打算。京畿巡视,殿下首次正式代天巡狩,目标显著。平王一党受挫,狗急跳墙,并非不可能。其他势力,也可能趁机发难。多做准备,总无坏处。”
“那玉牌与薛义旧部……”
“薛义为人刚直忠义,其旧部多血性汉子,分散各地,其中不乏对朝廷忠心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得用的。李茂便是其中之一。臣早年因查案与之结识,知其可信。以玉牌为信物,是因薛义旧部中,有些老人认得此玉牌样式,与薛义早年一段私谊有关。具体不便多言。此事,薛义本人亦不知情。”郭嘉解释道,“臣布下此点,本是未雨绸缪,没想到真用上了。”
李承稷心中感慨。郭嘉的谋划,真是深远至此。
“殿下,”郭嘉语气转为郑重,“经此一劫,殿下当知,储君之路,步步杀机。往后,此类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险。臣能护殿下一次,难护殿下永远。殿下须得自己,更快地成长起来,强大起来。”
“学生明白。”李承稷肃然道,“定不负太傅教诲。”
病愈之后,李承稷重新开始参与朝会,但比以往更加沉稳内敛。他不再轻易发表意见,更多是聆听。皇帝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有时会将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奏章交给他初步阅览,提出处理意见。
刺杀案的风波渐渐平息,最终以河间县令革职查办、一批地方官吏受罚、以及几名“江湖匪首”被悬赏通缉而告终。真正的幕后黑手,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
但朝野上下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太子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虽然表面依旧温和,但其根基,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得更加扎实。
而郭嘉与太子的关系,也因这次共历生死,在外人眼中变得更加紧密难分。那些关于“旧情”的流言,在刺杀案的阴影下,似乎也少了些市场,转而变成了对这对君臣师徒在危难中相互扶持的复杂感慨。
这一日,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郭嘉。
“太子近日,颇有长进。”皇帝批着奏章,头也不抬地说。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聪慧勤勉,经事之后,确更沉稳。”郭嘉躬身道。
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向郭嘉,目光深邃:“郭嘉,你为太子师,尽心竭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朕都看在眼里。只是,外间流言纷纷,说你与太子……关系非比寻常。你可知,朕为何从不追究?”
郭嘉神色不变:“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托付。流言止于智者,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断。”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朕自然知道,你郭嘉之心,不在儿女私情,而在社稷江山。你如此锤炼太子,甚至不惜让他经历险境,是为了给朕,给这个天下,培养一个合格的、乃至……出色的继承人。对吗?”
郭嘉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不敢有私。”
“朕老了。”皇帝忽然叹了一句,语气有些萧索,“有些事,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个国家,将来总要交到太子手上。他若不成器,朕百年之后,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郭嘉面前,低声道:“郭嘉,朕将太子交给你,是朕此生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但你记住,朕要的,不是一个只懂得权谋算计的储君。仁心、担当、胸襟,缺一不可。你教他黑暗,也要让他记得光明。你让他看到污浊,也要让他相信清朗的可能。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郭嘉心头一震,郑重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辅佐太子。朕……信你。”
郭嘉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冰冷的宫墙上。他想起皇帝最后的话,想起太子日渐坚毅的眼神,想起那本记录着无数谋划与期望的私人手札。
路还很长。
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第十章
春回大地,积雪消融。
刺杀案的阴影逐渐被忙碌的朝政冲淡,但留在当事人心中的痕迹却无法轻易抹去。李承稷更加勤勉,也更加沉默。他开始有意识地培植属于自己的、真正可靠的班底,不再完全依赖郭嘉的指引,而是尝试独立思考和判断。郭嘉对此乐见其成,只在关键处稍加点拨。
这一日,边关传来急报:北狄左谷蠡王部因去岁雪灾,牛羊损失惨重,竟不顾之前高崇走私案后的短暂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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