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在台南成功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里,一位102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光影。
她已经很老了。老到身边的朋友都已离去,老到那个和她纠缠了半生的男人已经死了38年,老到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把一生的秘密说出口。
陪护的亲属凑近耳边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我这一生!只想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从干涸的嘴唇里吐出来时,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人知道为了这句话,她付出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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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苏雪林。这个名字在如今或许已被许多人遗忘。可在民国那个群星璀璨的年代,她和冰心、丁玲齐名,是文坛最耀眼的女作家之一。
被阿英称为“女性作家中最优秀的散文作者”。
她活了102岁,写了80年,留下了65部著作、2000余万字的作品,却用62年的婚姻空壳守着一个从未爱过的男人。
这一切,要从1897年的浙江瑞安说起。
1897年3月26日,苏雪林在浙江瑞安县衙里呱呱坠地。祖父苏锦霞是当地的知县,很喜欢这个孙女,因她生在瑞安,便取乳名“瑞奴”。
那个年代,女孩子本就该有个“奴”字。
可苏雪林后来在文章里写道:“我长大后讨厌这个‘奴’字,自己改为‘瑞庐’。”她从小就不甘心做那个“奴”。
苏家是典型的官宦之家,所以规矩森严。
祖父是清末县令,父亲受过高等教育,可掌管家务的祖母却是旧式家庭的女主人,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
4岁那年,祖母按习俗给她缠足,白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把脚趾生生折断在脚掌下。她疼得整夜整夜哭可没有人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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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青年时期
更让她痛苦的,是书房里的读书声。哥哥们每天可以去私塾,跟着先生念《三字经》《千字文》。
她只能趴在窗台上偷听,把听到的字记在心里,晚上等哥哥回来,再缠着他们教。
7岁那年,她终于获准跟着哥哥们去私塾“跟读”。可那不是什么恩赐,女孩子只是陪衬,先生不会为她多讲一个字。
一两年后哥哥们去了新式学堂,她就被打发回家学女红。
她不服。可她又能怎么办?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的不服,只能压在心底。
好在她认识了不少字。从叔叔和哥哥那里借来各种小说,《西游记》《水浒传》《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她一本接一本地读。文学的种子,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发芽。
14岁那年,从日本留洋回来的叔叔想考考侄儿们的学业。
叔叔先出题,几个哥哥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站在角落里的苏雪林却脱口而出,对答如流。
叔叔惊住了,这个从未正式进过学堂的侄女,竟然比读了好几年书的哥哥们还要聪慧。
在叔叔的劝说下,父亲终于松口,让她进了当地的一所基督教小学。可半年后举家迁居,她又失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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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
1914年,安庆省立初级女子师范恢复招生的消息传来。已经17岁的苏雪林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跪在祖母面前苦苦哀求。
祖母还是不允许。她就开始绝食,几天几夜滴水不进,最后挣扎着跑到河边要往下跳。
母亲心疼得直掉泪,终于说服了祖母。多年后苏雪林在自传里写道:
“几回都想跳下林中深涧自杀,若非母亲因为对女儿的慈爱,战胜了对尊长的服从,带我和堂妹至省投考,则我这一小命也许早结束于水中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用命换来了选择的权利。
从女师毕业后,苏雪林考进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国文系。
那时候的北京,“五四”运动的余波还在,新文化运动的浪潮正热,年轻人的心都被搅动了。
她在学校里听过胡适的课,听过李大钊、周作人、陈衡哲的课。
身边的同学也都不简单:他们有庐隐、石评梅、冯沅君都是一群想要挣脱旧时代束缚的新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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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苏雪林来说,那几年是她人生里最畅快的时光。她如饥似渴地读《新青年》,读《新潮》,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个压抑的旧家庭里逃出来了,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可她在家乡还有一根绳子拴着她。家里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信里反反复复就一件事:
她从小就定了亲,未婚夫叫张宝龄,是江西南昌张家的二少爷,现在在上海念书。人家快毕业了,婚事也该办了。
这门亲事是她16岁那年祖母给订下的。男方家里在上海做五金生意,家境不错门当户对。
可苏雪林压根没见过那个男人。她只知道他姓张,叫张宝龄,是张家的二儿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想嫁。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1921年,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瞒着家里人登上了去法国的邮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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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青年时期
她那时候想得很简单:只要跑得够远,那根绳子就够不着她了。
可法国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她先是学文学,后来又学画画。可水土不服,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生病。
更让她揪心的是,从国内传来的消息:父亲突然去世了,母亲也病倒在床。
她一个人漂在异国他乡又没钱,又没人照顾,心里又急又苦。偏偏这时候,张宝龄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来。
隔着大半个地球,两个人只能靠写信联系。
苏雪林每次提笔,都有说不完的话。她写法国的天气,写今天又读了什么新诗,写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写那些藏在心里的理想。
一张信纸写满了,换一张再写,洋洋洒洒好几页,恨不得把整个法国的阳光都装进去寄给他。
可张宝龄的回信呢?总是那几句话:学业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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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张宝龄
他的字写得确实漂亮,文笔也流畅。可那些信拿在手里,薄薄的,凉凉的。
信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淡,好像对面那个人只是一个需要应付的陌生人。
一封两封还好,信收得多了,苏雪林渐渐明白这个男人和她不是一路人。
她心里有了退婚的念头。可这事儿不能直接跟家里说。她只能在信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跟母亲提了提自己的想法。
母亲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只有一句话:“你若退婚,我便死不瞑目。”母亲的态度压在她心上,再也不敢提了。
其实在法国那几年,苏雪林还有过另一段心事,她认识了一个同样留学的中国男生学艺术的。
那个人读过她写的文章,两人一见如故,聊文学,聊理想,聊将来。
那段日子她觉得自己遇到了懂自己的人。两个人越走越近,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最后还是没成。有朋友反对,她自己也想了很多。思来想去理智占了上风,她把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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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真正动心,也是第一次亲手把它放下。多年后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1925年,苏雪林回到中国。病榻上的母亲抓着她的手泪流满面:“我活不了多久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她看着母亲枯槁的脸,点了头。
婚礼是在岭下老家办的。张宝龄特地从上海赶来,在苏家完成了那场仪式。鞭炮放过宾客散尽,新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雪林和张宝龄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起来两个人确实是门当户对。
张宝龄念过上海圣约翰大学,后来又去美国留学,在麻省理工学院学的是理工科。
他英文说得好,字也写得漂亮,后来在江南造船厂做事很受看重。
可两个好人凑在一起,未必就是好姻缘。新婚那天,张宝龄说过一句话。
苏雪林日后想起来心里还是凉的。他说:“我娶你,是父亲的意思,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话说得明白:他对这场婚姻本就没抱什么指望。婚后3个月,苏雪林的母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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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还能说说话的亲人。母亲一走她就像断了根,只能跟着丈夫去上海,住进张家。
公公张余三倒是待她不错。他虽然是做生意的,却喜欢读书人,很看重这个有才气的儿媳妇。可张宝龄呢?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的。
苏雪林慢慢看出来了,张宝龄要的不是她这样的妻子。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照顾他吃喝、会做饭、会管家、能生儿育女的普通女人。
可问题是她苏雪林,从来就不是那种人。
1926年,苏雪林去苏州东吴大学教书,张宝龄还在上海江南造船厂上班。节假日的时候他会坐火车到苏州来看她。
说起来那会儿张宝龄也努力过。他在苏州买了块地盖了房子,想给两个人安个家。
房子是按他的想法设计的,据说样子像条船:搞工科的人嘛讲究实用。可这样的房子一个满脑子诗情画意的女作家,哪里看得上眼?
不过真正让两个人走不到一块儿的,不是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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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琼瑶(左)与苏雪林(右)
有一天晚上两口子在园子里散步。月亮又大又圆,苏雪林挽着丈夫的胳膊,指着天上随口说了句:“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
她心里大概盼着他能接一句温柔的话,或者念两句应景的诗。
张宝龄抬头瞅了一眼,说:“再圆也没有我用圆规画的圆。”
苏雪林愣住了。这不是她要的回应。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还有一回,她在花园里看花,看着满园的鲜花,忍不住夸了几句。张宝龄在旁边接话:“这些花看着好看,其实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
这话一出,她彻底死心了。后来张宝龄病了,肠胃不好,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苏雪林端茶倒水送药伺候,可他只要看见她靠近就发火。她心里琢磨他可能是故意这样,想逼她先提离婚,这样就不用给赡养费了。
两个人的钱也搅不到一块儿去。苏雪林常把自己的工资拿去贴补姐姐和嫂子,张宝龄看不惯这事为这个没少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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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前排右一)
裂痕越来越大。可奇怪的是,谁也没提离婚。
为什么?
苏雪林这边,一来她是天主教徒,教义不许离婚,二来她把名声看得重,从小受的教育让她迈不出那一步。
张宝龄那边呢?他也从来没提过。他想要的是个贤妻良母,但不是非要换个人。他大概想着给她一辈子时间,说不定她慢慢就变成那样的人了。
于是两个不相爱的人,就这么凑合着过。表面上还是夫妻,实际上早就不像夫妻了。
1930年,苏雪林接到一份聘书:安徽大学请她去当文化史教授。她答应了。
从这一年开始,她和张宝龄正式过上了两地分居的日子。后来抗战爆发,苏雪林跟着武汉大学往后方撤,一路到了四川乐山。
张宝龄没走留在上海。那几年战火连天两个人隔着大半个中国,只剩下一张婚约还把他们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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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琼瑶和苏雪林
1944年,张宝龄也到武汉大学来教书,夫妻俩总算又见面了。
分开好几年,苏雪林觉得丈夫好像变了一点,说话做事不像以前那么生硬,对她也比从前温和些。她心里还暗暗高兴了一阵。
可没过一年,张宝龄就辞了职,回上海去了,1949年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候苏雪林要去香港,然后转道去台湾。临走前她问张宝龄:“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张宝龄只回了三个字:“不愿意!”就这3个字把两个人彻底分开了。一个去了台湾,一个留在大陆,中间隔着一道海峡。
1961年秋天,苏雪林收到一封信,是六叔从香港转寄来的。
信上说,张宝龄当年2月在北京病逝了。他从小身体就弱,肠胃不好,折腾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这病上。
那场婚姻,从1925年结婚到1961年他去世,整整24年。他们没有孩子,也从来没有同过房。
这一年,苏雪林64岁。
张宝龄走了,苏雪林才想起他的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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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新婚时,他到岭下不过一个月竟学会了她的家乡话。和她说话时他便用她的方言。
五四运动后曾有一位男子以同乡为择偶的首要条件,说夫妻间说话不能用乡谈,有何情趣可言?
苏雪林当时读到这话心中触动。她与张宝龄的感情虽然格格不入,但他能为了她而学习她的家乡话,她也倍感幸福。
她想起母亲卧病在床时,张宝龄端茶递水,关怀备至,尽显孝心。
她想起张宝龄当年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他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又在美国留学多年,英文极好,中文也颇通,还写得一笔好字。
他为人处世正派,做事负责,在江南造船厂工作多年,深受领导器重和同事拥戴。
他教书也很好,在东吴大学和武汉大学任教时都很受学生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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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
后来大陆与台湾可以通邮,张家的子侄经常与苏雪林通信。张宝龄的侄子在信中告诉她一件事:
张宝龄在北京病重时,有一位侄媳妇给他织了一件毛衣。毛线不够了,忽然看见他的箱子里有一条羊毛围巾,颜色与毛衣相同。
侄媳妇便想拆开围巾凑毛线。张宝龄见状连忙摇手阻止。他指着围巾对侄媳妇说:
“这是你们二婶,指苏雪林的东西,我要留作纪念。毛线不够了可以到街上去买。”
他说这话时流下了眼泪。最后他又倍感遗憾地说:“我过去对你们二婶实在是太过分了,现在追悔莫及。”
说过这几句话后没有几天他便去世了。
苏雪林读了侄子的信十分感伤。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也很后悔,叫他孤栖一世,不能去享受他理想中的家庭幸福,也实在觉得对不住他。”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那段婚姻里,受苦的不止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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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晚年苏雪林
可她改不了自己。她是一只蝴蝶,不能因为飞不进另一只蝴蝶的世界,就折断自己的翅膀。
这是她的残忍,也是她的诚实。
张宝龄去世后,有人以为苏雪林会改嫁。她才64岁,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在台湾学术界备受尊敬。可她选择了守寡。又守了38年。
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术研究中。1957年,她赴台南成功大学任教授,直至1974年退休。
她出版了《鸠那罗的眼睛》《青鸟集》《屠龙集》等作品,潜心研究楚辞。她一生执教50年,笔耕80载,著作等身。
晚年的苏雪林无儿无女,茕茕孑立。可她从不承认自己寂寞。她有书,有笔,有写不完的文字。
1998年5月,102岁的苏雪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她要回大陆,回安徽太平的老家。
73年了。她离开时还是满头黑发的新嫁娘,归来时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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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雪林故居
岭下苏家村像过节一样。乡亲们用滑杆绑上轮椅,把她抬到“海宁学舍”旁的老桂树下。她看着那棵百年桂树,看着熟悉的黑瓦白墙眼眶湿了。
路过一座老宅时,她示意停下。那是她新婚时的居所。她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想起了什么,是73年前那个被迫嫁人的新娘子,还是那个从未爱过却纠缠一生的男人?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年春天,苏雪林的身体每况愈下。在成功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里陪护的亲属问她,这辈子有没有遗憾。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一个世纪的话:
“没必要,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天!”
这就是她保守了102年的秘密。她不是为丈夫守寡,是为自己的理想守节。
那场无爱的婚姻,只是她抵挡外界流言的挡箭牌。她用婚姻的名义,换来了不被逼婚、不被议论、可以安心写作的自由。
临终前,她还说过另一句话:“我这一生,只想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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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21日,苏雪林在台南辞世,享年103岁。按照她的遗愿,骨灰被送回安徽太平,埋在母亲墓的下方。
墓碑背面刻着八个字:“棘心不死,绿天永存”——《棘心》是她写母亲的长篇小说,《绿天》是她的散文集。
她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也终于为自己活完了一辈子。
苏雪林这一生,活得太长了。长到经历了两个世纪,长到见证了无数风云变幻,长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可她真的孤独吗?也许不是。
她有书,有笔,有80年笔耕不辍的文字。当张爱玲在红尘里沉浮,当冰心在家庭里安稳,她选择了第三条路,不要爱情,不要婚姻,只要文学。
晚年的苏雪林在回忆录中反思这段婚姻时写道:
“我也很后悔,叫他孤栖一世,不能去享受他理想中的家庭幸福,也实在觉得对不住他。”
她也曾遗憾地写道:“我是只蝴蝶,恋爱应该是我全部的生命,偏偏我在这个上仅余一页空白。”
可空白的不只是婚姻,还有她对爱情的想象。
张宝龄是个好人,苏雪林也是。
可两个好人,未必能成就一段好婚姻。他们不是一路人,却要被迫走同一条路。他们彼此读不懂对方的世界,却要困在同一张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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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晚年苏雪林
想起《一句顶一万句》里的话:“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苏雪林和张宝龄,就是两个说不着的人。
他们没有狗血的小三,没有家暴的出格,有的只是彼此“读不懂”的孤独。
可在那个不允许女人独身的年代,她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自己的样子。她付出的代价是62年的孤独。换来的是一个完整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苏雪林留给这个世界最大的启示:婚姻不是女人的归宿,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
当你找不到想爱的人,那就去爱你想做的事。哪怕孤独一生,也好过将就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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