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儿的鞭炮声刚响第一茬,李姐的扫帚还靠在单元楼的墙角。那把竹扫帚被磨得发亮,竹枝间还卡着片去年的梧桐叶,像她总也没来得及扫干净的日子。
早上五点我去倒垃圾,看见她蜷缩在环卫工休息室的长椅上,脸白得像张纸。"李姐,咋不回家过年?"她勉强笑了笑,露出颗缺了角的牙:"等扫完这趟,就回。"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药盒,我瞅了眼,没看清药名,只觉得那颜色刺目得很。
谁能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下午三点,社区群里炸了锅——李姐没了,艾滋病晚期。消息像块冰扔进滚油,炸开的全是惊叹和嘀咕:"她不是一直一个人过吗?""看着挺本分的,咋会得这病......"
我蹲在李姐常扫的那段路,看着地上还没化的雪,想起她总说的那些事。
李姐今年五十六,扫这条街快十年了。每天天不亮就来,把落叶、烟头、孩子们扔的糖纸归置得整整齐齐。她省得很,夏天带的水是家里晾的凉白开,冬天揣个热水袋,说是"比暖宝宝实在"。
去年夏天,她胳膊被垃圾桶上的铁片划了道口子,血流了不少。我正好路过,要拉她去医院,她摆摆手:"没事,我包里有创可贴。"果然从帆布包底层翻出个皱巴巴的小包装,撕开就往伤口上贴,血渍晕在白色的纱布上,看着特揪心。
"这垃圾桶天天有人碰,万一......"我没说下去。
"能有啥万一?"她捆着扫帚笑,"我这身子骨,皮糙肉厚的。"
现在想来,那道口子就是第一道坎。后来听社区医生说,艾滋病病毒能通过血液传播,尤其是新鲜伤口接触到被污染的物品时,风险比想象中高得多。李姐总觉得"小心点就行",却不知道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伤口,藏着多大的隐患。
第二件事,是她总爱捡废品。
李姐的帆布包里,总塞着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她说"攒多了能换块肥皂"。有次我看见她捡了个带血的针头,大概是哪个瘾君子扔的,她捏着针头的塑料尾端,小心翼翼地放进专用回收盒,嘴里还念叨:"这玩意儿可不能乱扔。"
当时只觉得她细心,现在才后怕——万一那天她手上有倒刺呢?万一针头不小心蹭到皮肤呢?医生说,被污染的针头是传播艾滋病的高危因素之一,很多人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些"小概率事件",才栽了跟头。
最让人唏嘘的是第三件。
前年冬天,李姐在垃圾桶旁捡到个弃婴,裹着件单薄的小棉袄,冻得发紫。她没多想,解开自己的棉衣把孩子揣进去,抱着就往社区医院跑。后来孩子被送去了福利院,她却总去看,给孩子带自己做的小棉鞋。
"那孩子可怜,爹妈咋就忍心扔了......"她跟我念叨时,眼里总泛着红。
谁也没想到,那孩子后来被查出携带艾滋病病毒。医生说,母婴传播是艾滋病的三大传播途径之一,李姐当时抱着孩子跑了两里地,孩子哭的时候可能蹭到了她的脸,万一她脸上有干裂的口子......
这些细节,李姐生前大概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她总觉得艾滋病离自己很远,是"那些不检点的人才会得的病",却忘了生活里藏着那么多看不见的风险。
出殡那天,社区的人都去了。她的帆布包被当作遗物收着,里面除了那把旧扫帚,还有本翻烂的防艾宣传册,某一页用红笔画着波浪线:"艾滋病可防可控,日常接触不会传播",旁边却有个小小的问号,像是她生前没解开的疑惑。
环卫队的王大哥说,李姐最后住院时,还惦记着街上的雪没扫,怕年初一有人滑倒。"她拉着我的手说,'别让街坊觉得我是个不干净的人'......"王大哥抹着眼泪,"这傻大姐,她这辈子干净得像张白纸......"
今年的除夕夜,鞭炮声照样响,雪照样下,只是那段路换了个新的环卫工。我看见新扫帚靠在墙角,突然想起李姐。她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倒霉",而是因为忽略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才被命运开了这么残忍的玩笑。
其实啊,艾滋病从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对它的无知和偏见。就像李姐,她用一生的善良温暖了别人,却因为对防艾知识的欠缺,倒在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上。
雪又开始下了,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片废纸,扔进垃圾桶。风里好像还能听见李姐扫地的沙沙声,那么轻,又那么重。
希望她在那边,不用再扫街,也不用再担心那些看不见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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