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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鲁僖公二十二年记载:“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这句话存在一个歧义,这就是“大司马固谏”中“固”的解释。按照杜预的注释,“固”是一个人名,此人时任大司马,是宋庄公之孙,因此也叫公孙固。但在顾炎武看来,杜预的注释是错误的。顾炎武认为,此处的大司马就是公子目夷,即司马子鱼。“固谏”是一个词组,是说司马子鱼坚辞以谏也。
不过笔者以为,杜预是对的。我主要是基于以下三点认识:
一、公子目夷为何是只“言”而不“谏”。
按照《左传》的记载,公子目夷在宋国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他是宋襄公的长兄,也是最有资格阻止宋襄公轻举妄动的宋国贵族。在宋桓公去世前,公子目夷本可以继承国君之位,正是基于他的谦让,才让宋襄公上位,公子目夷也因此获得了“仁”的美名。宋襄公执政之后,公子目夷作为宋国左师,负责治国理政,宋国因此大治。
令人瞩目的是,在宋襄公被楚成王拘押之后,公子目夷出于保护宋国,也是为了营救宋襄公的目的,曾短暂出任宋国国君,并以此欺骗了楚成王。但在宋襄公被释放后,公子目夷就把宋襄公从卫国迎接回来,并恢复了宋襄公的国君之位。据此可以判断,公子目夷不但应该在宋国拥有很高威望,就是在宋襄公面前,地位也会十分超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在《左传》中被称颂为“仁者”的公子目夷,却在宋襄公的面前只“言”不“谏”;没有对宋襄公的战略盲动做出实质性的阻止。仔细阅读《左传》就会发现,从鲁僖公十九年宋襄公的“求霸”开始,到鲁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兵败泓水,在这四年之间,公子目夷也即在鲁僖公十九年被称之为司马子鱼的这位宋国贵族,竟然发表了多达七段的针对宋襄公的批评性言论。分析这七段言论,就会发现公子目夷的那些批评,《左传》都没记载是“谏”。
问题的关键是,在古代文献中,“言”和“谏”却是大不相同的!因为“言”仅仅是发表意见,最多算是“直言”。而“谏”则不同,“谏”所表达的不仅仅是意见,而是一种正式的针对国君错误行为的阻止和纠正行动。“谏”在行动上是坚决的,在情绪上是激烈的,是古代官员纠正国君错误的一种基本职责。故而,《周礼﹒司谏》中说,“谏,犹正也。以道正人行。”古代设立谏官,也是基于这一点。
再则,从《左传》所使用的句式来看,公子目夷的这七段语句,都是“曰”而非“谏”,其中只有一句是“子鱼言于宋公曰”。这就是说,除了“子鱼言于宋公曰”,其余的六段公子目夷言论,并不是当着宋襄公的面提出的,而更像是在发牢骚,属于背耳之言。
即使是“子鱼言于宋公曰”的这一段,尽管其内容更接近于“谏”,但遗憾的是,其中文字所表现的公子目夷口气,是缓和的,是恳求的,表现的是公子目夷希望宋襄公再忍耐一下,等待时机成熟,宋国之“德”无阙后方可“求霸”,而非“谏阻”。
因此,可以推断,在宋襄公从卫国回来,再次成为宋国国君之后,公子目夷的地位已经十分敏感,公子目夷在面对宋襄公时,有点“敢怒不敢言”“敢言不敢谏”的尴尬味道了。
二、鲁僖公二十二年时,公子目夷还会是大司马吗?
笔者怀疑,在泓水之战前,公子目夷不再是宋国大司马。如果公子目夷已经不是宋国的大司马,那自然“大司马固谏”中的大司马就不会是公子目夷。
从鲁僖公十九年到鲁僖公二十二年,《左传》中关于公子目夷的身份,在有关公子目夷的言论中有三种表达。在鲁僖公十九年的第一段语录中称为“司马子鱼”,随后是“子鱼”而无官职,直到鲁僖公二十一年的第一条改称为公子目夷,此后到鲁僖公二十二均称公子目夷为“子鱼”。
在上述称谓的变化中,笔者以为这是《左传》给出的某种暗示。为什么公子目夷从左师变成了司马?为什么宋襄公从卫国回到宋国重新掌权后,公子目夷的称谓中没有了官职?而是以公子目夷直接称呼?尤其在公子目夷的称谓之后,“子鱼”之前为什么没了官衔的加持?
《左传》分析公子目夷称谓上的这种变化,一定是有用意的。其用意最少有两点:其一说明公子目夷和宋襄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变化,公子目夷的左师一职有可能已经被罢免,因为从左师到司马是贬而非重用。其二,鲁僖公二十一年又开始称为公子目夷则有可能说明,这时的公子目夷的身份可能只剩下了“公子”这一个身份了,不再是司马了,更遑论大司马!
三、“大司马”之后应该是人名还是“固谏”?
在《左传》中,提到“大司马”一词的地方有八处:
其一是鲁隐公三年,“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
其二是鲁僖公二十二年,“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
其三是鲁文公八年,“公孙钟离及大司马公子卬”
其四是鲁襄公十五年,“蔿子冯为大司马”
其五是鲁襄公三十年,“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蔿掩而取其室”
其六是鲁昭公十三年,“楚子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而取其室”
其七室鲁昭公二十一年,“宋公使公孙忌为大司马”
其八是鲁哀公二十六年,“皇非我为大司马”
从以上八条记载中可以得出结论,凡是出现大司马的地方,一定与作为“大司马”的本人是关联起来的。这是因为,“大司马”之“大”是一种特别的强调,因为“大”就是“太”,突出“大司马”就是为了突出担任该职务的那个人。
这就是说,如果“大司马固谏”中的大司马是指公子目夷本人,则说明在“大司马”一职之后出现了人名的“缺省”状态,这是不符合《左传》写作习惯的,因为这种缺省会直接导致读者在理解上的偏差。
其实,在鲁僖公二十二年的《左传》中,“大司马固谏”之前就有“子鱼曰”,而在其后又有“司马曰”,在“司马曰”之后,又有“子鱼曰”。这种在不同段落不同时序之间的称谓切换,就已经表明,“大司马固”与“司马”是同一个人,而此时的“子鱼”已非司马矣!
附录鲁僖公十九年《左传》中有关公子目夷言论:
——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宋人围曹,讨不服也。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
——二十一年春,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
——秋,诸侯会宋公于盂。子鱼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公以伐宋。
——冬,会于薄以释之。子鱼曰:“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
——(二十二年,)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
——(泓水之战后,针对宋襄公“不鼓不成列”云云)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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