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我高二那年胃癌也走了。
打那以后,我就像是棵没人管的野草,爱咋长咋长。叔叔是我爸的亲弟弟,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偶尔让我去他家吃顿饭,婶婶话里话外总带着点“又来了”的意思。我也不傻,能不去就不去。
今年我二十六,在城里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但够活。上个月叔叔突然打电话,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对方条件蛮好,在事业单位上班,稳定。你这年纪不小了,别挑三拣四的。”
我敷衍了两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上周他又打来,说约好了,这周六下午两点,在市中心那家咖啡馆。
我当时正加班改稿子,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您是我亲叔不假,可这些年您管过我几回?现在倒想起给我安排相亲了?
挂完电话,我越想越气。行,您非要我去,那我就去。去是一回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
周六中午,我在出租屋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领口发黄的旧T恤,膝盖磨白了的牛仔裤,脚上那双下雨天穿的帆布鞋,上面还有没刷干净的泥点子。头发也没洗,随便抓了两把,故意弄得有点乱。镜子里照了照,挺好,像个刚从工地下来的。
出门前我还专门套了件更旧的外套,心想到时候一脱,全方位展示。
咖啡馆在市中心写字楼底下,装修得挺文艺,门口摆着绿植。我到的时候一点五十,站在马路对面做了个深呼吸:没事,就耽误杯咖啡的时间,走个过场。
推门进去,冷气开得足,我扫了一圈,没看到那种“来相亲”的中年男人。角落里倒是有个女的,一个人坐着,面前放了杯水。
我看着不像。按叔叔说的,对方男的三十二,事业单位,怎么也得是个微胖、头发稀疏、穿Polo衫把领子立起来的中年人吧?
正张望,角落那女的站了起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是李国强家的侄女吧?”她笑着问。
我点点头,脑子还没转过来。
“坐,坐。”她指了指对面。
我这才看清她——短发,素颜,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旁边椅子上搭着一件那种特别普通的黑色羽绒服。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坐下来我才反应过来,是对方先到了。我赶紧把旧外套脱了,露出我那件发黄的T恤。心想这下好了,让她看看我是个什么邋遢样,早点完事早点撤。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心里有点得意,效果达到了。
服务员过来,我问有热水吗,对方看了我一眼,对服务员说:“给她一杯热拿铁吧,我请。”
我说不用,热水就行。
她笑了笑,没接话,把菜单合上了。
气氛有点尴尬。我低着头玩桌上的纸巾,想着怎么开口说“咱俩不合适”然后撤。
她先开口了:“你叔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
来了来了,标准开场白。我抬起头,准备把我的“不合适宣言”背出来。
“他说……”我刚张嘴,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那种相亲时候矜持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真觉得好笑的。
“你叔跟我说的是面试。”她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啥?”
“李国强,你叔叔,对吧?”她确认了一遍,“他上周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侄女找工作,问我单位招不招人,让我帮忙看看。我今天特意没穿正装,想着先随便聊聊,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面试?不是相亲?
她看着我那件发黄的T恤,再看看我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你这是……不想来面试,故意穿成这样的?”
我脸刷一下就红了。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真实。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相亲对象,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可能真的只是来帮忙看看人的姐姐。
“不是,我叔他……”我脑子彻底乱了,“他跟我说的是相亲啊。”
“相亲?”她也愣了,“他说你二十六了,想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我还纳闷呢,这年头找工作还有长辈亲自出面的?”
我俩对视了三秒,同时笑出声来。
太荒谬了。
我把我的旧外套重新披上,这回不是故意装穷,是真觉得冷——尴尬的冷。
“所以你今天是准备来搅黄相亲的?”她端起水杯,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点点头,脸还烧着。
“那现在知道是面试了,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是继续搅黄,还是认真聊聊?”
我沉默了几秒。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想走的。太丢人了。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我懂你”的温和。
“我叔为什么骗我?”我问。
她想了想:“可能……说相亲你不会来?说面试你更不会来?你叔挺了解你的。”
这话戳中我了。确实,如果叔叔直接说帮我找工作,我肯定拒绝。这些年我一个人习惯了,最怕欠人情。
“你饿不饿?”她突然问,“这咖啡馆的提拉米苏还不错,我请你吃一块,边吃边聊。就当面试的一部分,看看你的临场反应。”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点了蛋糕,我们开始聊。没聊什么高大上的,就问我在做什么工作,加班多不多,为什么想换工作。我说我没想换,是被骗来的。她又笑了,说那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她们单位刚好缺个写材料的,跟我现在做的文案有点关系,但更稳定。
“你叔可能真是为你好,”她说,“就是方法……有点特别。”
我咬着蛋糕,没说话。
叔叔这些年确实没怎么管过我,但好像也没完全不管。过年让我去吃饭,偶尔问我够不够钱花,我都说够。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关心我——一个半大不小的侄女,说多了怕我多想,说少了又怕我不够。最后想出这么个损招。
“那你今天,”她看着我,“算面试成功还是失败?”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她。
“我本来以为你是来相亲的,”她说,“穿成这样,挺有性格的。后来知道是面试,还穿成这样,说明你压根不在乎这份工作。不在乎的时候,人反而最真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她拿出手机,“咱俩加个微信,我把招聘信息发你。回去考虑考虑,想投简历就投,不想投也没事。你叔那边,我就说面试没通过,理由是衣服太破了。”
我忍不住笑了。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叔叔发了条微信:“叔,谢谢。”
他回得很快:“啥?”
我没再回。
有些话,说不清楚,也不用说清楚。就像那件发黄的T恤,本来是用来挡人的,最后却让一个人看见了我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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